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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燃犀(8) 心上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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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迟是被一阵鸟叫吵醒的。竹窗外有只灰扑扑的麻雀,踩在竹枝上,翘着尾巴,冲他叫得极凶。他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沈知微空空如也的竹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用尺子量过。谢迟的手还保持着昨夜伸向那床的姿势,搁在两张竹床之间的矮几上,凉得发僵。他慢慢收回手,翻了个身,结果扯到了胳膊上的伤,疼得他“嘶”了一声。
“醒了就起来。”裴燃犀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又亮又冲,“太阳都照到屁股了。江停云熬了粥,你再不起来,我全倒河里喂鱼。”
谢迟挣扎着坐起来。身上到处都疼。手腕疼,后背疼,腿也疼。昨晚打鬼时没觉得怎样,睡了一夜,所有伤都像商量好了似的一起发作。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胳膊上缠着厚厚的白布,胸口和腰侧也贴了好几块药膏。整个人活像被十几只鬼按住揍了一顿。他慢慢下了床,趿上鞋,一瘸一拐地走出门。
院子里的阳光极好。竹叶被照成半透明的绿,风一吹,满院子都是细碎晃动的光斑。江停云在井边淘米。他挽着袖子,露着腕上那根极细的红绳。沈知微坐在屋檐下的一把竹椅里。他今日没穿外袍,只着了件极薄的青灰里衣,袖口松着。左眼眼罩端端正正地戴着,右眼正望着院中某处。谢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是那口浅井。井水极清,映着天空,像一块嵌在土里的蓝玻璃。
“看什么呢?”谢迟走到沈知微身边,扶着墙慢慢坐下。
“看云。”沈知微说。
谢迟也抬头看。天极蓝,云极白,一片一片地从竹梢上滑过去,像被风推着走的棉船。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这云真像你。”
沈知微侧过头。谢迟把脸别开,耳根发烫。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说出这种话来,大概是还没睡醒。沈知微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像从心底最软的地方渗出来的,又轻又干净。
裴燃犀端着一只大碗从厨房里出来,看见谢迟就忍不住来气:“你个短命鬼,昨晚喊那么响,今天起来跟个病秧子似的。害我一大早就被江停云叫起来劈柴。”
“你劈柴怎么了?练练手劲儿。省得你一天到晚追着我打,手生。”谢迟嘴硬。
“我追着你打?我这是替天行道。”裴燃犀把粥碗往小桌上一墩,“赶紧吃。吃完给沈知微换药。他伤口换得最勤。你要是不行,就滚远点,我来。”
“我来我来。谁说我不行。”谢迟端起粥碗,吹了吹,往嘴里灌了一大口。粥是白米混着些淡青色的菜叶熬的,清淡软糯,带着一丝丝姜味。他喝得急,烫得直吐舌头。沈知微抬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低声道:“慢点。”
裴燃犀看着这两人,嘴里又“啧”了一声,小声骂:“肉麻。”
“你才肉麻。”谢迟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
“你不仅肉麻,你还死不要脸。”裴燃犀说,“昨晚打鬼的时候,我亲耳听见你喊‘沈大胆,你别死’。那调子九曲十八弯,跟唱戏似的。”
“我喊了吗?”谢迟脸一下涨红,“我那是战况紧急!”
“紧急?紧急也没见你喊我。就记得你家沈大胆。”
“你也有今天。”谢迟放下碗,不甘示弱,“你昨天被鬼挠了胳膊,是谁一脚替你踩断那鬼的胳膊?我。我连声谢都没落着。你倒好,今天起来就跟我翻旧账。”
“你踩断鬼胳膊的时候,还踩了我脚!”裴燃犀拍桌而起。
“那叫误伤!误伤懂不懂?你脚又没事。我踩的是鬼。鬼都散了,你还在那儿跳什么跳。”
“谢迟你是不是想现在就挨揍?”
“你来啊。谁怕谁。我现在浑身是伤,正愁没人给我松骨。”
裴燃犀把粥碗一撂,抄起墙边一根竹竿就朝谢迟冲过去。谢迟“嗷”了一嗓子,从竹椅上弹起来,撒腿就往院子外头跑。他浑身缠着白布,跑起来一瘸一拐。裴燃犀也好不到哪儿去,左腿还没好利索,追了两步就歪了一下。可两人谁都不肯先停。谢迟跑到竹林里,绕着竹子躲。裴燃犀举着竹竿追,边追边骂。谢迟边躲边回嘴。两人的声音在竹林里撞来撞去,惊得麻雀扑棱棱全飞了。
沈知微坐在竹椅里,看着竹林方向。他嘴角微微弯着,像在看一场极有趣的小戏。江停云端着刚洗好的碗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朝那边看。
“他们感情很好。”江停云说。
“嗯。”沈知微道,“就是太吵了。”
“你看起来很习惯。”江停云在旁边的竹凳上坐下。他坐得极轻,像怕压碎什么。阳光落在他肩上,白白的、稀稀的。他的脸色还是很淡,可眼底下那种灰气散了一些。
“多谢你昨晚出手相救。”沈知微转过身,朝他欠了欠身。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道谢了。可今天不同,今天他们都活着,都醒着,都能看见太阳。沈知微从怀中取出一只极小的青灰色布袋,放在小桌上,推过去,“这些银子不多。我们三个恐怕要在这里住上一段时日。吃用、药材,不能都让你出。”
江停云看了一眼那布袋,没拿。他低着头,把一根竹筷在桌沿边轻轻转了一圈。然后他说:“我不缺银子。这镇上用不上。我缺的是活人气。”他抬眼看沈知微,目光坦荡,“你们住下,很好。我的药庐很久没有这么吵过了。”
沈知微看着他。这个年轻医者看似温和,骨子里却极有自己的主意。沈知微把布袋往他那边又推了推:“就当是借。你不肯收,我们明日就走。”
江停云抬起眼,像要重新认识这个人。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很短,极轻,像一片云从竹梢上滑下去。
“好。”他说。他把布袋收了起来,放进袖子,“等你们走的那天,我再还你。”
“哪有收了再还的。”沈知微也笑了。
“还你们一顿好酒。”江停云说。
两个人在廊下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日头又高了些,把院子里的湿气慢慢蒸起来。竹林里依旧传来谢迟和裴燃犀的吵嚷声。一会儿近了,一会儿远了。谢迟的声音极大:“裴燃犀!你个火眼夜叉!你追不上我!”裴燃犀吼回去:“你等着!我今儿非把你打成断签!”竹竿打在竹子上,“啪”的一声,脆得发响。谢迟又“嗷”了一声。没过多久,两人大概是跑累了。裴燃犀坐在竹林边一块大石头上喘气。谢迟蹲在离她十步远的地方,扯着衣领扇风。嘴里还在嘀嘀咕咕。
沈知微听了好笑。他偏头看江停云。江停云也正看着他。
“你们三个,是什么关系?”江停云问。
沈知微沉默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院子里那口井上。井水太清,把天都收了进去。过了一会儿,他说:“她是我远房表姐。裴沈两家祖上有亲,只是一辈辈淡了。说起来,我是最近才认得她。”
“那你和谢迟呢?”江停云问。
沈知微的下颌极轻地一紧。他抬头。谢迟刚好从竹林边走过来,正一瘸一拐地往他们这边挪。他头发散了,竹叶沾了满身。脸上红扑扑的,额头上都是汗。他看见沈知微在看自己,还举起手挥了挥,笑得傻气。沈知微收回目光,低头笑了笑。那笑像水面上极轻极轻的一圈波纹。
“朋友。”他说。
江停云看着他,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那笑容像被一根细绳从冰面下拉出来,意外地清亮。沈知微认识他以来,还是头一回见他笑得这般生动。他耳根有点发红。
“你笑什么。”沈知微说。
“我在笑沈兄嘴硬。”江停云道。他歪了歪头,压低了声音,“你们两个的关系,我早就看出来了。心上人嘛。”
沈知微的身体极明显地僵了一下。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的耳根已经红得透了。江停云难得露出这种表情,眉眼都松下来,像一朵终于展开的云。他抬起手,用袖子掩了掩嘴角。沈知微假装没看见。可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收紧了。
谢迟终于挪到了两人跟前。他喘着气,看看沈知微,又看看江停云。见两人都看着他,有些发毛:“你们说什么呢?怎么一见我就全不说话了。”
“说你的药该换了。”江停云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他朝屋里走去。经过谢迟身边时,故意低声说了句:“你家沈大人的心上人,好凶啊。”
谢迟一怔。江停云已经走了。他转头看沈知微:“他说什么?”
“没什么。”沈知微站起来,往屋里走,耳根还是红的。
谢迟狐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江停云的背影。最后挠了挠后脑勺,一瘸一拐地跟了进去。
午后,沈知微在药庐里给左眼上药。谢迟坐在他旁边,一边帮他递药,一边和裴燃犀隔空对骂。江停云在帘后切药,偶尔插一句。裴燃犀就躺在门外竹椅上,翘着腿,拿竹扇子扇风。谢迟从沈知微身后探出脑袋,冲她说:“夜叉,你胳膊都这样了,还扇扇子,不怕中风。”
“我中不中风不劳你个小屁孩儿操心。倒是你,胳膊上那口子一晚上裂三回。你再乱跑,等它感染流脓,我第一个笑你。”
“我流脓也比你断刀强。你那刀现在扔地上,狗都以为是一块废铁。”
裴燃犀“噌”地坐起来。谢迟见势不妙,往沈知微身后一缩。沈知微被他撞了一下,药瓶差点脱手。他叹了口气,用一只手把谢迟按在自己身后,对裴燃犀说:“你歇着。别跟他闹。”
“是他先骂我!”裴燃犀道。
“我什么时候骂你了?我那是实话实说!”谢迟从沈知微肩后探出半张脸。
“好了。”沈知微回过头,目光在谢迟和裴燃犀之间一扫。两人同时闭上了嘴。沈知微把药瓶拧好,从谢迟手里抽出布条,自己系好眼罩。然后他站起来,朝江停云那里走。
江停云正在切一味极苦的草根。刀工又细又稳。药庐里弥漫着一股极清极苦的味道。沈知微拉过一张小凳,坐在他不远处。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有刀切在砧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又轻又齐。屋外的阳光从半开的竹窗里漏进来,落在两人的手背上。
“江停云。”沈知微先开口。他很少直接叫对方全名。江停云的手停了一下。
“嗯。”
“你方才问我,和谢迟是怎么认识的。”沈知微说。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上。那双手握过刀,握过折扇,也握过谢迟的手腕。他不常讲旧事。可今天,对着这个半生半死的年轻医者,他忽然想说一说了。也许是因为竹影太静,也许是因为谢迟和裴燃犀还在外头吵。那些声音把屋子里的世界衬得像另一重天地。人在这重天地里,容易把心打开。
“我和谢迟,是在一座道观里遇见的。”沈知微说。
他从张老板那具无头的尸体说起。说谢迟当时蹲在斋堂前,用井水洗手,手上的血洗了好几遍。说他穿着旧道袍,头发乱得像鸡窝,说话欠得让人想把他扔进牢里。说大理寺那一场初遇,谢迟问他,地牢里有没有酒。说沈知微当时就想,这人要么是疯了,要么就是真的不想活了。
“后来呢?”江停云一边切药,一边问。他听得很专心。
“后来我们一起查案。我去乱葬岗,他跟着。我去水鬼庙,他也跟着。我下河,他在船上急得跳脚。再后来,他心脉发作,当街吐血,我把他抱回去。那晚我第一次觉得,如果他死了,我可能再也不会原谅自己。”
沈知微说这些话时,语速极慢,像把一段段旧事从深水里捞出来。他的表情很淡,右眼却亮得厉害。江停云切药的手已经停下了。他看着沈知微。沈知微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轻声道:“我这个人,以前只有案子。后来他说,我走左边,他替我看。我就想,这条命,也许不该那么早丢。”
药庐里安静极了。谢迟和裴燃犀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一个在喊“你打不到”,一个在吼“你给我站住”。沈知微笑了笑。他的笑很浅,像阳光里浮着的尘。
“江公子呢?”沈知微忽然问,“你和你妹妹,以前也这样?”
江停云垂着眼。他的睫毛很长,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极淡的影。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药箱旁,从最深处取出一只极小的黑瓷坛子。坛子只有巴掌大,用一块褪了色的红布包着,布面上有极细极浅的针脚,像是一针一线缝上去的。他把它放在窗前的日光里,轻轻揭开红布一角。坛身黑沉沉的,泛着极静极暗的光。
“她叫江雪。”江停云说,“小我四岁。笑起来有酒窝。淘气得要命。我们小时候,也常像你们这样追着打。不过,我跑不过她。”
沈知微没有出声。他安静地听着。
“三年前,镇上起火。我爹是棺材铺的,常年在后院熬松香。那天夜里,松香引了火。风大,火从东头烧到西头。我冲进去找她。她在堂屋里。我抓到了她的手。很烫。后来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停了一下。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那只黑瓷坛子,像在摸一个孩子的额发。
“等我醒过来,已经是在镇外的山神庙里。师父坐在我旁边。他说,我断气断了七天。他用续命蛊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从此,我半生半死。我活着,但身上有蛊。蛊吃我,也养我。我最多能活到二十三。”江停云转头看向沈知微,“我每年回来,都只为给她上香。她怕黑。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在坛子里过夜。”
沈知微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谢迟说过,自己最多活到十八。这两个人,都活在一条极细极细的线上。可他们偏偏都还在救人。他忽然觉得,江停云和他谢迟,在某些地方,像得惊人。
“你后悔过吗?”沈知微问。
“没有。”江停云说,“我抓住了她的手。虽然最后只带回了半把灰。可我不后悔。”
他重新把红布包好,把黑瓷坛子放回药箱。他的动作极轻极柔,像在安放一整个世界。窗外,谢迟和裴燃犀不知怎么又不吵了,正一左一右地蹲在井边,不知道在看什么。谢迟笑得前仰后合。裴燃犀也笑。她的笑和骂人时完全不一样,又干又脆,像冬天湖面上被风吹裂的薄冰。沈知微看着他们,忽然说:“江停云,我总算明白,你为什么愿意帮我们了。”
“为什么?”江停云问。
“因为你和谢迟一样,都太知道什么叫作活不了太久。”沈知微说,“所以拼了命,也想让别人多活一天。”
江停云没有说话。他抬起眼,看着窗外的天。天还是很蓝。云还是白。他忽然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声。那声叹息,像被风托着,散进了竹叶间。
“也许吧。”他说。
两人又在药庐里坐了很久。外头的光阴像被拉长了。阳光从西窗斜移过来,落在沈知微肩上。他坐得端直。江停云靠在一旁的竹柜上,半闭着眼。两个安静的人,守着各自的往事,竟也不觉得寂寞。
而外头,那两个聒噪的人,已经追到井边去了。裴燃犀拿竹竿去够井里的水瓢,说要把谢迟按进去洗洗嘴。谢迟躲到沈知微的椅子后面,手舞足蹈地告状。沈知微轻轻叹了口气。他看向江停云。江停云朝他点了点头,像在说,挺好的,这样真好。
沈知微也点了点头。他慢慢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按住了谢迟乱挥的那只手。谢迟立刻安静了。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被沈知微包在掌心。那掌心微凉,却稳得让他安心。他咧了咧嘴,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说:“沈大胆,你又在占我便宜。”
“别闹。”沈知微说。
可他的耳朵,又红了。裴燃犀在一旁“嘁”了一声,翻了个极大的白眼,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扔下一句:“断袖。”
然后继续朝前走,像怕被谁追上。
江停云在药庐里笑出了声。那声音很轻,像一条极细极清的小溪。谢迟和沈知微同时看向他。他也看着他们。院子里的阳光,把三个人的影子都叠在了一起。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看过来,他们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