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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燃犀(7) 唤魂 ...

  •   天还没黑,谢迟就听见了风声变了。
      起初只是竹叶轻响,后来风从镇子方向灌进竹林,带着一股极淡极淡的焦糊味。谢迟正坐在药庐门槛上用一块磨刀石磨他的桃木剑。那剑昨日劈鬼已经豁了几道口子,朱砂线也被血和黑水浸得发暗。他磨得很慢,一下一下,像在给这柄剑回魂。风把焦味送进他鼻子,他停下手,抬头看天。天是极不正常的铅灰色,像有人在头顶糊了一层浸了脏水的厚纸。没有云。没有光。什么都没有。
      “天要变了。”江停云站在院子中间,也在抬头看。他披了件鸦青色的薄斗篷,领口高竖。那个黑漆药箱已经被他紧紧背在胸前。他的右手从袖中露出来,手腕上缠着一根极细极旧的红绳,红绳上坠着三枚米粒大小的铜铃。谢迟之前没见过这铜铃。它极小,风吹不响。可谢迟知道,这玩意儿绝对有来头。
      “今晚会来多少?”谢迟问。
      “满镇子。”江停云说,“一百七十四口。加上我爹,一百七十五。”
      裴燃犀从竹丛后绕出来。她重新梳了头发,束得极高,露出修长的颈子。鱼刀插在腰间。刃口被她用粗麻布重新裹了三寸,像在给刀续了一条极丑的尾巴。她嘴里叼着根竹叶,看见谢迟在磨剑,嗤了一声:“你那木头片子再磨也是木头的。一会儿鬼来了,你能捅几个?”
      “比你的断尾巴鱼刀强。”谢迟头也不抬。
      “你再说一遍?”裴燃犀把竹叶吐在地上。
      “我说,你的刀。断尾巴。鱼刀。”谢迟一字一顿。
      裴燃犀作势要踹他。谢迟跳起来躲到沈知微身后。沈知微站在药庐门口,一身石青色窄袖长袍,领口束得严严实实,左眼戴着一个新换的黑色眼罩。他的气色比昨夜好了许多。谢迟的那半碗血,把他从悬崖边缘硬生生拉了回来。此刻他站着,像一株刚从霜里缓过来的青松,虽然还带着伤,却已经又直又稳。
      “你们若还有力气,一会儿全用在鬼身上。”沈知微声音不大。他看了谢迟一眼,又看了裴燃犀一眼。两人都闭了嘴。谢迟从沈知微身后走出来,乖乖把桃木剑系回背后。裴燃犀“哼”了一声,别开脸。
      江停云抬头望了望天,说:“时辰快到了。太阳落山那一刻,镇上的鬼会醒。昨夜和今晚不同。今晚他们记起自己是鬼,会疯,会乱,会冲。你们护我。我到棺材铺,把我爹的魂从聚魂棺里唤出来。他醒了,我才能把其他人再封进去。”
      “棺材铺在哪儿?”沈知微问。
      “镇东头。”江停云说,“一条街。从竹林出去,穿过整条主街,到最东边的两棵老槐下面。我爹的铺子就在那儿。聚魂棺停在后院。”
      谢迟扭头看了看远处。竹林外的镇子已经完全笼在了一层灰蒙蒙的暮色里。那些白天还热热闹闹的屋舍,此刻像一排排蹲伏的兽,静得让人发慌。他握紧了桃木剑。剑柄在他掌心微微发烫。天快黑了。很快,百来号鬼魂就会像昨夜一样从每一扇门里涌出来。可这次没有阵心压着。他们都会变成真正的厉鬼。
      “走。”沈知微说。
      四人出了竹林,沿着那条来时的路往主街上去。天色每暗一分,谢迟就觉得空气冷一分。那不是秋夜的凉,是从地底下渗上来的阴寒。谢迟把外袍紧了紧。沈知微走在他左侧。裴燃犀殿后。江停云居中。四人的步子都极轻极快,像四道影子滑过越来越暗的街巷。
      太阳落了。
      主街上,所有的灯,同时灭了。
      黑暗中,有人笑了。和昨夜一样。这次不在喜棚里,而在每一扇门后、每一堵墙内、每一片瓦下。谢迟的汗毛“唰”地立了起来。他看见前面巷子里,一间一间屋子的门,正被从里往外推开。推得很慢,像门后的东西在犹豫。然后第一只鬼走出来了。
      她穿着今天白天那个卖蛋妇人的衣裳。脸白如纸,眼珠全黑。她朝四人张开嘴,嘴巴一直咧到耳根。她的声音像从极远的井底传来:“我死了……我死了……我怎么就死了?”
      谢迟咬着牙,没有停步。第二只鬼从右边墙头翻下来。是个半大的孩子,肢体扭曲,头在脖子上转了整整半圈。他朝谢迟伸出手。谢迟侧身一躲,桃木剑横着劈出,红光过处,那孩子化成一蓬黑烟。可很快,黑烟里又钻出两个。越来越多的鬼。整条街都开始“活”了。它们从门缝里、窗户里、地砖缝里钻出来。有的还保留着人形,有的已经烂成一团。它们哭,它们笑,它们喊自己的名字。整条街炸了。
      “跑!”江停云喊了一声。
      四人同时朝东冲去。裴燃犀冲在最前面。她的鱼刀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又一道极窄的银光。她的眼睛又烧起来了,红得吓人。她一边砍一边吼:“滚开——!”刀锋过处,恶鬼成片成片地散。可她刚清开一片,又有更多的补上来。谢迟护在沈知微左后方,桃木剑舞得密不透风。他的手臂在流血。手腕上的旧伤被挣开了,血顺着剑柄往下滴。他越砍越觉得脚下发软。放血之后,他的体力比平时差了一半。可他一步没退。
      沈知微的折扇又展开了。红线从扇骨上射出,像雨夜里的一道道闪电。他看不见太远了。满街的黑影在他眼里全是一团一团的墨。他只能靠声音,靠风,靠谢迟和裴燃犀的呼吸来判断方向。红线打得极准。每一次出手,必有几个鬼像被雷劈中,烧成灰。可他的手在抖。谢迟看见了。沈知微握折扇的那只手,已经在不受控制地发颤了。
      “沈大胆,收着点!”谢迟吼。
      “别管我!往前冲!”沈知微的声音从身后撞过来。
      江停云一直没停。他走在他们中间,右手捏着那枚铜铃。他每走七步,便极轻地摇一下。铜铃声在鬼哭中几乎听不见。可每次响起,那些扑上来的鬼都会极短暂地顿一下。就像听见了什么极遥远的、熟悉的声音。江停云就是靠着这一下一下的顿止,带着他们从鬼潮的缝隙里穿过去。
      东头近了。两棵老槐像两个巨大的黑色指节,从夜色中拱出来。槐树下,是一间极破极旧的铺子。门面只剩半个,招牌斜挂着。空气里的焦糊味在这里浓得化不开,像有人把三年前的火灾现场原封不动地搬了回来。谢迟的护心镜又开始发烫。他抬头,看见铺子上方,极浓极浓的黑气从瓦缝里往外冒,像一口煮沸的锅。
      “我爹的棺材,在后院。”江停云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起伏,像风吹开了一线冰面。
      四人冲进棺材铺。裴燃犀一脚踢开半掩的后门。后院不大,地面全是被火烧过的黑土。院中央停着一口棺材。极大,极沉。比寻常棺木长了近两尺,宽出半截。棺身漆黑,四角包着极厚的青铜。铜皮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咒。棺材盖半开,从缝隙里往外渗着一缕一缕的灰气。谢迟只往那棺材看了一眼,胸口就像被人打了一拳。他几乎站不住。这口棺材的味道和他身上的护心镜,在互相喊叫。
      “江半城。”江停云走到棺材旁,半跪下去。他从怀里取出一小块极黑极干的艾草,放在棺盖上,又用火折子点着。艾草烧得极慢,冒出来的烟却极浓,笔直地升起来。那烟在半空中绕成一个极淡的圈,像一只手。
      “爹。”江停云唤道,“我带人来了。来还你三年前欠的那把火。”
      棺材里极静。然后谢迟听见了一个声音。像什么极重的东西在棺木内翻了个身。那声音又闷又慢,像从地心传上来的心跳。棺材盖上的灰气忽然停了。那些飘出来的灰气像被一股力量吸了回去。整口棺材猛地震了一下。江停云跪在棺前,铜铃忽然不响自鸣。铃身剧烈地颤起来,极脆极乱,像有十几个人在里面同时敲。
      “他在生气了。”江停云说。他看向身后三人。谢迟和沈知微正背对背地堵在院门口。外面的鬼已经追进来了。它们挤满了整条街,像一条黑色的河,朝棺材铺涌来。裴燃犀站在最前面。她的刀已经断了。刀尖飞了,只剩下半截刀身,被她用破布缠在手里。她的左臂被鬼撕开了一道极深的口子,血顺着手肘往下淌。可她像没感觉一样,眼睛里的火越烧越盛。
      “谢迟!”裴燃犀忽然喊他,“你的剑还管用吗!”
      “管用!”谢迟吼回去。
      “那你他娘的站我右边!今天咱俩比比谁先死!”
      “你不一定比得过我!”谢迟笑了一声,提剑冲到她右边。
      沈知微靠在江停云身后,折扇在头顶划开。红线将棺材周围三丈圈成了一个圈。所有冲进来的鬼被挡在圈外。它们撞在红线上,像飞蛾扑进火里,一团一团地烧成灰。可红线也在一根根地断。沈知微的脸越来越白。谢迟想过去,被裴燃犀一把拽住。
      “他守阵,我们杀!你他妈别分心!”裴燃犀吼着,一刀捅进一个扑上来的鬼身上。谢迟咬牙,桃木剑横扫。他和裴燃犀背靠背,在红线圈外和涌进来的鬼群撕成一片。两人一边打,一边骂。
      “裴燃犀!你左后方有个大的!”
      “我看见了!用你叫!”她回身一刀,恶鬼散成三片。
      “你刀都断了还这么横!”
      “你血都流成河了还这么多话!”
      “我血多!我乐意!”
      “死断袖!闭嘴!”
      “火眼夜叉!你才闭嘴!”
      两人越骂越凶,手下的招也越来越狠。谢迟已经不知道自己砍了多少只鬼了。他的桃木剑上全是黑灰和红的血。他的眼睛被汗水糊住,看不清。他只能靠裴燃犀那团火红的后背,和自己胸口越来越烫的护心镜来判断方向。沈知微的红线还剩最后三根。他把它们全打了出去。三根线穿进鬼群,像三根烧红的钢筋,将十几只鬼串成了一串,然后同时爆开。红光炸开的一瞬,沈知微单膝跪了下去。
      “沈知微!”谢迟回头。
      “别过来!”沈知微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阵没破!”
      谢迟心都裂了,却硬生生转回身,一剑劈开两个扑向沈知微的鬼。裴燃犀也在他身侧。两人的肩膀撞在一起。谢迟的桃木剑裂了。剑身上又多了几道极深的纹。他记着师父的话。三命之后,剑会碎。这剑已经挡了两命了。他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就在这时,棺材猛地立了起来。
      不是慢慢竖起,是“轰”地一下,像被人从里面一脚踹翻了盖板。那盖板打着旋飞出去,把院墙砸塌了一角。谢迟和裴燃犀都被那声巨响震得一愣。鬼群也停了一瞬。然后棺材里伸出一只手。
      极黑,极枯,像烧焦的树根。那只手抓住棺材边缘,慢慢用力。一个极高极瘦的人从棺材里坐了起来。他的脸已经不能算脸了。半边的皮肤全烧没了,露出黑乎乎的骨。另一只眼还睁着,灰白色的,像被烟熏过。他看了看满院的鬼,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江停云。
      “停云。”他的声音像从烟囱里刮出来的风,“三年了。你终于肯叫我一声爹了。”
      江停云跪在地上,极深极深地伏下身去。他的声音第一次有了哭腔:“爹,醒醒。镇子要散了。”
      江半城慢慢从棺材里站起来。他极高,身上穿着的寿衣已经碎成了片,零落地挂在身上。他环顾四周,又看向那满街的鬼魂。那些鬼在见到他的那一瞬,忽然安静下来。像一群迷路太久的孩子,突然听见了家长的脚步声。江半城张了张嘴。他没有说话。他伸出了那只枯黑的左手。手掌向上。然后他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回家吧。”
      巨大的黑风从棺材里卷出来,满街的鬼魂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拢住,朝后院的棺材里倒流。它们的脸在风中变得安宁,像终于记起了自己是谁。黑色的洪流滚滚而回。谢迟和裴燃犀被那股力量掀翻在地。沈知微也倒了下去。只有江停云,依旧跪着,眼泪落进烧焦的黑土里。江半城的身体在风中一点点淡去,像燃尽的香灰。最后只剩下一颗极小的黑色珠子,滚落在棺材底部。
      风停了。镇子陷入一片死寂。谢迟撑着身子坐起来。他的视线一片模糊。他看见裴燃犀仰面躺在地上,半截刀还抓在手里。沈知微倒在三步之外。谢迟用尽最后的力气,朝他爬过去。他把手按在沈知微的胸口。心跳还在。他放心了。然后他栽下去,额头抵着沈知微的肩,失去了知觉。
      醒来时,谢迟闻到了药味。
      很浓,很苦。他的眼皮重得像被浆糊粘住了。他用了极大的力气才把眼睁开。头顶是一块竹编的顶棚,青灰色。他偏头,看见沈知微躺在旁边那张竹床上。沈知微还昏着,脸色苍白,呼吸平稳。他的左手,一直伸向谢迟这边。谢迟动了动手指,把自己的手伸过去,覆在沈知微的手上。然后他又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裴燃犀的声音像破锣一样响了起来:“小屁孩儿!你醒了没有?醒了就给我起来换药!别躺在床上装断袖!”
      谢迟睁开眼。裴燃犀坐在门口的一张矮凳上。她左臂缠着厚厚的白布。右腿膝盖也裹着。刀已经不见了。她看起来像被人揍了一整夜。但她还在骂。谢迟忽然就笑了。他哑着嗓子回敬:“你叫什么叫。夜叉受了伤还这么精神,是不是江停云给你喂了回魂散?”
      “喂你个头。”
      江停云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从外面走进来。他看着两人,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把药分给谢迟和裴燃犀,又去看沈知微。谢迟注意到他的手腕上多了几道新伤。昨夜唤魂,对江停云自己消耗也极大。他比昨天更瘦了,更像一朵随时会散掉的云。可他眼底有一种极淡的、像是解脱了的东西。
      “这镇子,暂时不会再出事了。”江停云说。他打开竹窗,让光照进来。外头是久违的蓝天。阳光金闪闪的,把整片竹林照得通透,“你们在这里安心养伤。等好了,再商量下一步怎么走。”
      谢迟望着窗外,忽然问:“沈大胆什么时候醒?”
      “快了。”江停云说,“他伤得虽重,但心口有你的血护着。夜里就不会被反噬了。”
      谢迟松了口气。他低头看自己手腕上重新包扎过的布。那布裹得极细致,像出自江停云之手。他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这人救了他,也救了沈知微。可他们到现在连句像样的谢都没说过。他正想开口,裴燃犀却先出声了。她嘴比脑子快,第一句就是:“江停云,你昨晚哭成那样,今天还装个屁的冷脸。我们可都看见了。”
      谢迟猛地咳嗽起来。江停云正在整理药箱。他侧过头,神情极静。可耳根,却极轻极轻地红了。他低下头,什么也没说,只把药箱盖子扣上。
      “夜叉,你能不能给人家留点面子!”谢迟道。
      “我凭什么?你又不是我爹。”裴燃犀不服。
      “我是你爹。你以后管我叫谢爹。”谢迟张嘴就来。
      “谢你祖宗!滚!”
      沈知微在竹床上极轻极轻地翻了个身。他眉头动了动,眼睛慢慢睁开了。谢迟第一个扑过去。沈知微的右眼缓缓对焦。他看见了谢迟,看见了裴燃犀,看见了窗外满眼的竹绿。他张了张嘴,极轻地说了一句:“谁在吵。”
      谢迟和裴燃犀对视一眼,又迅速各自别开。江停云走到床边,给沈知微把了把脉。他点点头,说:“醒了就好。你左眼的根已经拔了一半。再养几日,我便教你如何用他的血压住剩余的部分。半月一次,不可断。”
      沈知微躺在那里,慢慢偏过头。他看向谢迟被布缠着的手腕。右眼里极快地划过一抹疼。谢迟却已经转过身,若无其事地去窗边逗裴燃犀:“夜叉,你昨天是不是哭了?打鬼的时候,我听见你吸鼻子。”
      “你放屁。我那是被烟熏了。”
      “这理由我三岁就不用了。”
      “你几岁都不用了,因为你根本没脸没皮。”
      “总比你没心没肺强。”
      “谢迟你是不是想再躺三天?”
      “来啊。我现在浑身是劲。”
      沈知微听着他们又吵起来了。他闭上眼睛,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江停云看见了。他什么也没说,只端着药碗,推门走进阳光里。竹林静极了。几只极小的鸟从竹枝间飞过,叫得又清又短。像从旧梦里醒来后的第一声啼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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