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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燃犀(6) 半碗血 ...

  •   谢迟跟着江停云进了药庐。
      屋里很暗。那扇竹窗关着,只有几线光从竹篾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极细极淡的横纹。空气里浮着一股极浓的草药味,有艾叶,有当归,有他叫不出名字的根茎和叶子,混在一起,反而成了另一种清苦的香。江停云把药箱放在地上,极轻地掀开箱盖。箱子里整整齐齐,瓶瓶罐罐码了一排,有粗瓷的,有竹节的,有半截葫芦做的。每样东西都裹着一层幽微的光,像被长年累月的药气浸透了。
      “把灯点起来。”江停云说。
      谢迟左右看了看,在墙角找到半截白烛,用火折子点了。烛光一跳,药庐里亮了些。江停云走到竹床边,俯身看沈知微。他的手法很轻。谢迟站在旁边,看见他先用手背贴了贴沈知微的额角,又去探他颈侧和手腕。他的手指极细极白,指节微凸,像竹节一样。然后他极轻极轻地解开了沈知微的眼罩。谢迟看见了沈知微的左眼,心口像被人踩了一脚。
      那只眼睛已经整个蒙上了一层灰翳,灰里透着极细的黑色纹路,像有无数细小的根须,从眼窝深处往外爬。眼眶四周的皮肤泛着青黑色,如被墨汁从里面浸透了。那纹路随着沈知微的呼吸极轻微地起伏,像是活的。谢迟握紧了拳头。他真恨不得把自己的眼睛抠出来,安进沈知微的眼眶里。
      “他左眼,死了九成。”江停云说,“剩下的一成,被那东西当作了根。要救,只能连根一起拔出来。”
      “连根拔?”谢迟声音发涩,“那他的眼睛……”
      “保不住。”江停云说得平静,像在谈论一株坏掉的草,“他能留住的,是命和另一只眼。你若再晚送他过来半天,这只右眼也会跟着瞎。现在还有得救。”
      谢迟咬着牙,胸口像堵了一团被火烧红的炭。他想过这个结果。从沈知微的眼睛第一次开始模糊起,他就隐隐知道,那只左眼,可能再也回不来了。可亲耳听到江停云说出来,他还是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发冷。
      “那现在怎么办?”谢迟问。
      “先把根压住。”江停云从药箱中取出一把极细极小的银刀。那刀通体泛着冷光,薄得像一片蝉翼。他回头看着谢迟,“我要半碗你的血。得是心口往左三寸那条脉上取的。你的血和普通人不同,里面有那面镜子的东西。它能压住河底那物,也能喂你这位朋友。”
      谢迟没有半点犹豫。他扯开前襟,把左臂的袖子撸到肩。他的手臂很瘦,白,皮肤下淡青的血管清晰可见。江停云从药箱里拿出一只极干净的粗瓷碗,放在他肘弯下方。碗壁上还画着几道极淡的青花。谢迟看了一眼,心想,这碗怕是装过不少人的血。他抬头看江停云。
      “割哪儿?”他问。
      江停云用手里的银刀尖极轻地点了点他手腕内侧:“这里。割一寸。别太深。半碗就够。”
      谢迟点头。他深吸一口气,接过江停云递来的小刀,在自己的腕上极快地划了一道。刀太利,第一下几乎没感觉。等刀锋离开皮肤,血才像有了记忆一般,从那条细窄的口子里极迅速地涌出来。暗红色的血顺着他小臂流进碗里,一滴一滴,连成一道温热的线。谢迟把胳膊稍微抬高,让血顺畅地淌。他偏过头,不让自己看。不是怕。是这声音太像水。会让他想起那条河,想起沈知微无数次替他挡在身前的样子。
      血落进碗里,声音极轻。滴答。滴答。像雨。谢迟听着听着,竟有些发困。直到江停云忽然说“够了”,他才回过神来。碗里已经积了半碗。那血在烛光下红得发黑,表面浮着一层极淡极薄的金色。谢迟看愣了。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血是这样的。
      “你的血里,有镜屑。”江停云说。他一边说,一边将沈知微扶起来,让他半靠在竹壁上。他取出一只极小的银匙,从碗里舀了半勺,先在沈知微左眼周围极轻极慢地涂了一圈。血碰到那些黑色纹路时,像冷水浇在烧红的炭上,发出极细极细的“嗞”声。沈知微的身子极轻地颤了一下。江停云没有停。他又从药箱中取出一把极细的银针,蘸了血,沿着沈知微左眼眶的几处穴位极快地扎了下去。谢迟看得心惊胆战。他知道这些针不能偏半分,江停云的手却稳得吓人。
      接着,江停云取出一个极小的竹筒,像昨日竹翁给谢迟的一样。他用一块极薄的药棉浸满了谢迟的血,覆在沈知微的左眼上。血很快渗进皮肤。那些黑色的纹路开始收缩,像被烫到的根须,极慢极慢地缩回眼窝里。沈知微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明显。谢迟看见他额头冒出一层薄汗,身体不自觉地往一边歪去。谢迟想也没想,上前扶住他,让他靠在自已肩上。沈知微的右手无意识地抓住了谢迟的衣摆,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截浮木。
      “别动他。”江停云说,“让他自己醒。”
      谢迟点头,像根石柱般坐得笔直。沈知微的头靠在他肩窝里。谢迟能感觉到他全身都在发抖。那抖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出来的,又冷又急。谢迟把外袍拉过来,再裹紧些。他怀里像抱着一团风雪。沈知微的右眼紧紧闭着,睫毛在烛火下轻颤。谢迟看见他右眼下的青黑慢慢淡了下去,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头一点点擦拭干净。那只好眼睛的轮廓又清晰起来。
      大约过了一炷香,沈知微醒了。
      他先动的是手指。抓在谢迟衣摆上的那只手,慢慢松开,又慢慢收紧。然后他的右眼极轻极轻地睁开。烛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像一线从深水中浮起来的天光。谢迟屏着呼吸。他看见沈知微眨了眨眼。不是昨晚那种无力的、模糊的眨,而是清明的,能对焦的。他看见了谢迟的脸。
      “谢枕流。”沈知微的声音极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我在。”谢迟的喉咙也哑了。
      “你手腕怎么了?”沈知微的右眼一点点向下,落在谢迟那条还在渗血的左臂上。
      “没什么。给你喂了点东西。”谢迟把袖子拉了拉,想遮住。沈知微却没让。他伸出右手,极慢极慢地抓住谢迟的手腕。他的手指因为刚醒,还是凉的,可力度极稳。他把谢迟的袖子拉上去,看见那道又深又长的伤口。血已经凝了,可伤口周围还泛着红肿。沈知微的眼神暗了下去。他抬头看江停云,又看向谢迟。
      “你用血救我。”沈知微说。
      “半碗。”谢迟笑,“不多。还不及我前阵子在赌坊输出去的那碗酒多。”
      沈知微没笑。他静静地看着谢迟,看了很久。那双右眼里像有千言万语,最后只凝成一句极低极沉的话:“还有没有其他办法?”
      “什么?”谢迟愣了。
      江停云站在一旁,把银刀和银针收进药箱。他背对着二人,声音平平:“他的血里带着锁命镜的碎片。这东西和你体内的阴根正好相克。要压制它,每半个月,你需要用他的血涂眼一次,再服三滴。缺一次,阴根就会回涨。到时候,别说左眼,右眼也留不住。”
      沈知微的呼吸重了一拍。他猛地看向谢迟,像要从他脸上找出反驳的理由来。谢迟却只是笑。他拉了拉袖子,用衣料把伤口遮住。他反手握住沈知微的手,说:“别紧张。半个月一次,又不是天天放。我年轻,血旺。你忘了,我还能活到十八呢。还有两年。够用了。”
      “谢枕流。”沈知微的声音像从喉咙底挤出来的,“你是不是傻。这种事,你想都不想就答应?”
      “不然呢。”谢迟说,“让你瞎,让你死?沈大胆,我别的没有,血多。你尽管用。”
      沈知微看着他,右眼里像有水光极快地一闪。裴燃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靠在了门边。她抱着胳膊,看着这两个人。一个脸色苍白,偏要笑。一个刚醒过来,偏要气。她实在看不下去了,翻了个极大的白眼,从嘴里极小声地骂了一句:“死断袖。”
      谢迟的耳朵比谁都尖。他猛地转头:“你说什么?”
      “说你。”裴燃犀白他一眼,“大男人割腕放血,还他娘的深情款款。恶不恶心。”
      “我恶心?你刚才跑出去找江停云的时候,鞋都跑飞了,是不是也是深情款款?”谢迟回嘴。
      “我那是看你家沈大人快死了,怕你没人管。你可别往我头上扣帽子。”
      “我家沈大人?”谢迟声音拔高了半度,脸红得像被炭火烤过。
      “看,你自己都认了。”
      “裴燃犀你——”
      “你们两个。”沈知微的声音还是哑,却已经透了点冷,“都给我闭嘴。”
      谢迟和裴燃犀像被同时掐住了脖子。裴燃犀“哼”了一声,又骂了句“死断袖”,就走到门外去了。谢迟气得直磨牙。沈知微靠着他,没说话。谢迟能感觉到他呼吸还是不稳。他想让沈知微再躺会儿。沈知微却不肯。他转过头,看向江停云。江停云已经整理好药箱,正站在窗边。竹窗开了一半,他半个身子在光里,半个身子在影里。他显得极安静,像根本不属于这间屋子。谢迟忽然想起来,这个人叫江停云。半生半死。而就在刚才,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就完成了那场极凶险的针法。谢迟心里感激,嘴上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多谢江公子救命之恩。”沈知微先开了口。
      江停云转过身来,轻轻点了点头:“谢我做什么。要不是你们自己闯进这镇子,又拔了尸钉,我还得在外面等三年。”
      谢迟笑了一下:“江兄倒是省事。我们忙活一夜,把你三年的事都干了。”
      “所以你们现在很麻烦。”江停云说。他的语气还是那样,像一碗极淡极淡的温水,“镇子的阵心没了。今晚,满镇子的鬼都会醒。他们会记起自己是怎么死的。也会记起,他们出不去。”
      谢迟和沈知微同时沉默下来。他们都知道,这里面的“麻烦”有多大。昨晚有女尸做阵心,那些鬼还只是夜里的行尸。今晚阵心被拔,等于整座鬼镇的盖子被掀了。所有被聚魂棺压着的怨和执念,会一次性爆发出来。那会是一场真正的鬼潮。而他们只有三个人。其中一个还瞎了左眼,另一个刚放了半碗血。再加上一个背着药箱的活死人。怎么打?
      “我们能活着出去吗?”谢迟问。
      “能。”江停云说,“但你们得先知道,这镇子到底是谁建起来的。”
      “谁?”沈知微问。
      “棺材铺的老板。”江停云看向窗外。他的侧脸被竹影切得明明灭灭,“他姓江。叫江半城。是我爹。”
      谢迟和沈知微同时一震。江停云没有看他们,只是继续用那种极淡极平的声音说下去:“三年前,回魂镇被一场大火烧成白地。我爹在临死前,用聚魂棺把全镇人的魂都收进去。他说,他们没做过坏事,不该做鬼。他要让他们继续活着。他是用自己最后一口气封的棺。从那以后,这镇子就照着从前的样子,一天一天地活。白天做人,晚上做鬼。我每年回来,是因为我爹的魂每年会醒一次。就在今晚。”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地响。谢迟看见江停云极轻极轻地闭了一下眼睛,像在听风,又像在等。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看向沈知微和谢迟。他的眼睛在光下浅得几乎透明。
      “他醒了,这镇子就能再撑一年。”江停云说,“可你们拔了尸钉。他醒不过来了。”
      屋里极静。谢迟张了张嘴。他忽然觉得,自己昨晚拔那根钉子时,好像把什么东西同时从这镇子的命里拔了出来。他低声问:“那我们怎么办?”
      江停云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门口,抬头看了看天。裴燃犀站在院子里,正用刀背一下一下地刮竹子,也不知道在气什么。江停云看了她一眼,忽然说:
      “等天黑。我爹的魂,和那些鬼一样,也不知道自己死了。我得把他叫醒。只有他能把镇子里的人重新封回聚魂棺里。否则,这满镇的鬼,全都会爬出镇界。到那时,死的就不止是这镇子里的了。”
      谢迟和沈知微对视一眼。他们心里同时浮起一个极荒凉的念头。
      今晚,这镇子里的人会醒。
      而他们要做的,是让这些人,再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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