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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燃犀(5) 停云 ...

  •   三声竹板,像从极深极远的雾气里浮上来。
      谢迟猛地抬头。他的眼睛已经急得发红,怀里的人烫得像一块烧透了的炭。他看见药庐深处那片黑暗中,有个人影正慢慢走出来。一步一顿,木屐踩在青石板上,极轻极脆。像雨从很高的竹叶上,一颗一颗地滴落。
      “你出来!你是不是江停云?”谢迟的声音又哑又急。
      那人没有回答。他又往前走了两步。竹影从门边斜进来,切出一道极薄极淡的绿光,正好落在那人脚边。谢迟看清了。那不是江停云。那是个只有半人高的老头儿,干瘦,佝偻,脸上皱得像颗放了半年的核桃。他穿着一件极旧的青色短褐,裤腿挽到膝盖。光脚,踩着一双旧木屐。那木屐底磨得极薄,走起路来像两片竹板互相拍打。
      老头站在药庐门槛边,看了看谢迟,又看了看沈知微。那双眼睛极小而极亮,嵌在层层皱纹里,像两粒泡在茶汤里的黑豆。
      “我不是江停云。”他说。声音有些沙,像嗓子眼里卡着一根极细的竹刺,“我是这儿看门的,叫竹翁。”
      谢迟急道:“我朋友现在很虚弱。就算你不是江停云,求你先救救他。”
      裴燃犀在一旁握紧了鱼刀。她看见竹翁脸上出现了一种极古怪的表情,像在听一个极可笑的请求。竹翁慢慢蹲下来,和谢迟平视,又探出头去看沈知微。他歪着头,像在打量一件稀罕物。然后他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在沈知微左眼的眼罩上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像被烫到似的缩回去。
      “他这眼睛,是被河里的东西看上的。”竹翁说,“不止眼睛。他整条命都被缠上了。你找江停云也没用。他自己都半死不活。哪儿还有力气救旁人。”
      “他在哪?”裴燃犀一步上前,鱼刀已经出了三寸。她的眼睛在竹荫里又透出那种极淡极暗的红,像快要熄灭的炭被风吹了一下,“我不管他是死是活。沈知微不能倒在这儿。”
      竹翁叹了口气,慢慢站起来。他身子骨小,站起来也只到裴燃犀胸口。他仰头看了看她,又低头看了看谢迟。最后他摇摇头,说:“江停云出镇去了。就在半个时辰前。他说今晚有客来,他去镇外看看。你们在药庐等他就是。可这位爷撑不了多久。他这眼睛里的东西,是在吃他的魂。坐在这里等,等得到天亮,等不到天黑。”
      谢迟只觉得心像被一只冰手攥住了。他低下头。沈知微的呼吸比刚才更浅了,浅得几乎贴着他的胸口才能察觉。沈知微的嘴唇已经没什么血色,眼罩下隐隐有些极细极细的黑气,像要从那层布下面渗出来。谢迟把外袍脱下来,裹在沈知微身上,又去摸他的手腕。脉象又细又乱,像有无数根极细的线在肉里抽。谢迟咬紧了牙。他知道不能再等。沈知微的左眼是旧伤,昨夜又用了折扇,红线尽出。他太累了。一个人撑了那么久。从大理寺到画师,从停职到裴燃犀,从旧桥到回魂镇。他几乎没有真正睡过。他的身体终于开始还债了。
      “竹翁。”谢迟的声音压得极低,“你有没有办法,让他先稳住。”
      竹翁走进屋里,从墙上取下一个竹筒,又从药柜后摸出几根干草。谢迟认得那草,是极寻常的灯芯草,可竹翁把它放在沈知微鼻下轻轻一晃。那草自己微微卷了起来,像吸了什么极凉的东西。沈知微的呼吸慢慢变得缓了些,不再那么浅了。谢迟感激地看了竹翁一眼。竹翁却摆了摆手。
      “只能压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还得看他自己。”竹翁把那竹筒塞进谢迟手里,“这个,吊气的。每过半刻,在他鼻下晃一晃。别让他睡死过去。睡死了,眼睛里的东西会趁虚进来。”
      谢迟点头,把沈知微抱到药庐里那张极窄的竹床上。竹床硬,他把自己脱下的外袍全铺了上去。沈知微躺在上面,眉头紧锁。谢迟坐在床边,把竹筒攥在手里。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裴燃犀站在门口,背对着他们,望着竹林之外。竹影落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她的火眼在暗处轻轻烧着,像两盏极远的灯。
      “我得出去一趟。”裴燃犀忽然说。
      谢迟抬头:“去哪?”
      “镇外。”裴燃犀转头看他。她的目光很沉,“那个叫江停云的,我看不到他的影子。”
      谢迟愣了一下。裴燃犀的火眼能看见鬼,也能看见人与鬼之间的区别。她看不到江停云的影子,不是说他不在,而是说,这个人已经不算完全的活人,也不算完全的死人。谢迟心里忽然泛起一层极奇怪的预感。这个江停云,似乎离他们设想的那个“名医”差了太远。
      “你在这守着他。”裴燃犀说完,转身便走。她的步子极快,像一片被风卷走的叶子,眨眼就消失在了竹林深处。谢迟没有喊她。他知道拦不住。而且,他也信她。裴燃犀嘴上凶得像把刀,可谢迟知道,沈知微若真出了事,这个女人会拿命去拼。她是他表姐。哪怕这层血缘已经被十六年前的旧案磨得只剩下姓氏,她仍会管。
      药庐里静了下来。竹翁也不知道去了哪儿。谢迟没心思管。他坐在床边,一眨不眨地看着沈知微。竹床上的人呼吸很轻。谢迟把竹筒放到沈知微鼻下。灯芯草又慢慢卷了一下。他数着时间。每过半刻就晃一次。他的手一直没停过。时间被拉得又细又长。外头的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谢迟听久了,觉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无数人的脚步声。他们围在竹屋外面,不进来。只是在走。来来回回地走。
      沈知微忽然在昏睡中喊了一个名字。极轻,轻得谢迟差点没听见。他俯下身子,把耳朵贴到沈知微唇边。
      “谢……迟……”
      谢迟的心像被什么用力撞了一下。他握住沈知微的手,说:“我在。沈大胆,我在呢。”
      沈知微没再出声。他的手指在谢迟掌心里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像要抓住什么。谢迟把他整只手都裹住。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沈知微的手背。他闭上眼睛。竹叶还在响。
      裴燃犀出了竹林,天已经大亮了。镇子里的鬼魂照样过着人的日子。她穿过那条主街时,几个孩子从她身边跑过去,手里举着一串极破的纸风筝。他们的笑声在日头下听起来清脆极了。裴燃犀没有看他们。她走得更快,一直走到镇口。那块刻着“回魂镇”三个字的大石旁,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一个年轻男人。
      他站在镇外的一棵老槐下,像是已经站了很久。他的头发披散着,只松松地系了根灰白布带。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青长衫,外头罩着半旧的薄袄。最显眼的是他的肩膀上,挎着一个黑漆斑驳的大药箱。他有一张极清极静的脸。眉眼淡得像远山,嘴唇没什么血色。整个人像从山水画里裁下来的一片。风从镇外吹进来,把他的长衫和头发都吹得往一个方向飘。他看起来像一株即将被风吹散的草本植物。很年轻。很轻。很静。静得像一朵停在山间的云。
      裴燃犀走出镇口,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她的火眼骤然发烫。因为她在眼前这个男人的胸口,看不到任何光。没有心脏。没有温度的源头。他的右手腕上,倒是有一点极弱极弱的红,像根将断未断的线,从皮肤下面透出来。她停下了步子,右手慢慢按上了鱼刀。
      “你就是江停云?”她问。
      那人转过身来。他看了看裴燃犀,又抬头看了看天。他的眼睛是一种很浅很浅的褐色。在日光下,几近透明。他极平静地开口。那声音极轻,却奇异地清晰,像药汤滴在瓷碗底上。
      “姑娘好眼力。”他说,“你不该看见他们的。”
      裴燃犀的刀拔了出来。刀尖在日光下晃出一道极窄极亮的光。她声音发沉:“我不光能看见他们,还能让他们安息。”
      江停云看着她,极缓极缓地摇了摇头。他的动作那么轻,像有根线从他头顶轻轻牵了一下。他的长衫下摆被风吹起一角。他一点也没有躲。
      “他们不愿安息。”他说,“他们只是不想做鬼。”
      “什么意思?”裴燃犀没有收刀。
      “这座镇子,三年前就该没了。”江停云说。他的目光越过裴燃犀,落在镇子里那些来来往往的人身上。那些人还在笑,还在闹,还在做买卖。他看他们的眼神极静,像一潭深水,“是有人用聚魂棺把他们的魂魄全收了进去,让他们在棺材里继续‘活着’。他们太想活了。想得忘了自己已经死了。所以一到白天,他们就变成你们看见的样子。不是鬼。是执念。”
      裴燃犀听得后背一阵阵发寒。她盯着江停云,想从这个人的语气里找出哪怕一丝波动。可他没有。从头到尾,他的声音都像风里的一根线,平得没有起伏。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裴燃犀问。
      “因为我就是回魂镇的人。”江停云说,“三年前那场火,我本该死在里面。是我师父用续命蛊把我拉了回来。从那以后,我每年回来一次。给药箱里的黑瓷坛子供上一炷香。那坛子里,是我妹妹的骨灰。”
      风大了。镇外的荒草被吹得翻涌。有几片枯叶从山坡上滚下来,沾在裴燃犀的刀尖上。江停云轻轻抬手,把枯叶从刀尖上摘了下来,像取下一片落在人肩头的花瓣。
      “你朋友醒不过来了吧。”江停云看着她的眼睛,说得很淡,“他的伤,在魂不在身。你想救他,就带我去。”
      裴燃犀盯着他看了很久。她的刀在手里转了个圈,插回腰间。她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个男人面前拔刀,像在和一面镜子较劲。他身上有一种极沉极静的东西,比刀还硬。
      “你怎么知道是朋友?”她问。
      “你从镇子里跑出来的时候,鞋底沾的是药庐外头的红泥。”江停云说,“那地方,只有停云居有。你的鞋尖朝里,步子又急,说明有人在里面等你。而镇上的人,不会碰红泥。活人才踩得出来。”
      裴燃犀低头看了看鞋。鞋底果然沾着一层极淡的红色泥痕。她冷笑一声,心里对江停云多了一分警惕。这人太细。细得让人发毛。
      “跟我走。”她说完,转身就往回走。
      江停云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他的木屐踩在泥地上,几乎没有声响。裴燃犀走了一段,回头看他。他背着药箱,走在风里,像一片随时会散的烟。她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竹翁说,江停云自己都半死不活。这男人活着,就像一根吊在风里的烛芯。不灭,但也没有多少光。
      “你妹妹的骨灰,真在你那个药箱里?”裴燃犀忽然问。
      江停云轻轻“嗯”了一声。
      “你带着她到处跑,不怕招鬼?”
      “我就是鬼。”江停云说,“招也是招自己。”
      裴燃犀没再说话。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竹林。竹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无数个极轻极轻的耳语。等他们走到药庐前时,谢迟正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纸。他看见裴燃犀身后的江停云,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你是江停云?”他冲过去。
      “我是。”江停云停下步子。他的目光轻轻落在谢迟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看向药庐内。沈知微躺在竹床上,整个人被外袍裹着。江停云的眉头极轻极轻地皱了一下。
      “你们惹了河里的东西。”他说。
      “先救人。”谢迟的声音发颤,“救他。你要什么,我都给。”
      江停云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极淡,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云影。
      “我要你的半碗血。”他说。
      谢迟一怔,随即点头:“好。”
      江停云没再多言。他迈步进了药庐。谢迟和裴燃犀一左一右守在门口。阳光从竹林间漏下来,在两人脚下铺了一层晃动的碎光。风还在吹。像这镇子,在极轻极轻地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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