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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燃犀(4) 白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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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彻底大亮的时候,谢迟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昨夜满院子的鬼、遍地的黑血、断裂的桌板、翻倒的喜棚,全都不见了。眼前是一座极普通的农家院。院门半掩着,门板上的红漆已经斑驳。院里的地面干干净净,青石板缝里长着几簇瘦瘦的野草。几张方桌整整齐齐地摆着,桌面擦得发亮。没有红绸,没有酒气,没有一丝一毫昨夜那场恶斗留下的痕迹。空气里只有清晨露水的味道,和极淡极淡的、不知从哪家飘来的炊烟味。
谢迟站在院中,低头看了看自己。他身上的血也没了。昨晚溅在脸上的黑血,掐在脖子上的淤青,桃木剑上沾着的秽物,全像被水洗过一样,干干净净。他的手指还有些发软,可翻来覆去地看,连一道擦伤都没留下。他抬头望向裴燃犀。裴燃犀背靠着墙,正用一块破布擦她的鱼刀。她的脸上也没有血了。昨晚那场搏杀,像从未发生过。
“我们是不是做了场噩梦?”谢迟低声问。
“三个人做同一场梦?”裴燃犀冷哼一声,“小屁孩儿,你脑子被掐坏了?”
谢迟摸着自己的脖子。那里本该有五道极深的淤痕。现在什么也没有。皮肤光洁如初。他又去看沈知微。沈知微站在院门口,右眼半睁着,望着外面的街巷。阳光从他身后斜斜地照进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青石板上。他的脸色依然不好,白里泛着青,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可他的衣服很干净。折扇别在腰后,红线整整齐齐地缠着,像从没被用过。
“天一亮,这里就复原了。”沈知微说。
谢迟和裴燃犀同时看向他。
“那些鬼,白天会恢复成人的样子。他们不记得夜里的事。不记得自己死过。也不记得昨晚我们做了什么。”沈知微走出院门,朝街上看去。谢迟跟上去。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口一缩。昨夜那些空荡荡的、阴森森的街巷,此刻全活了。几个妇人抱着木盆从河边走回来,边走边说笑。一个老汉赶着两头黑猪从街心穿过,吆喝声洪亮得像铜钟。杂货铺的伙计正在卸门板,一块一块地搬下来,堆在墙边。空气里混着牲畜的骚味、早点的油香和刚刚被太阳晒暖的尘土气。一切都是那么平常,那么有生气。可谢迟浑身发凉。他认得其中几张脸。昨夜,他们在喜棚里,嘴巴裂到了耳根。
“他们真的不知道。”谢迟低声说。
“不知道。”沈知微说,“这镇子被那具女尸钉着。她像个盖在井口上的石磨。白天,她把死气全吸进去,给这些东西造了一层活人的皮。晚上,她压不住,死气就漫出来。他们就原形毕露。等天一亮,又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现在呢?钉子不是拔了吗?”谢迟问。
“所以这镇子现在更危险了。”裴燃犀从后面走上来,鱼刀已经插回了腰间。她的眼睛在日光下显出极淡极淡的红褐色,像被阳光一照就会熄灭的灰烬,“钉子没了,女尸散了。今晚,这些鬼没有东西替他们‘压’着。一旦醒过来,他们会想起来。想起自己怎么死的,想起这地方早就不在了。”
谢迟的后背像被浇了一瓢冰水。他转头看向街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他们还在笑,还在聊。一个女人从他们身边走过时,还笑着点了下头,问他们要不要买她篮子里的鸡蛋。谢迟看见她的脸,白里透红,鼻尖上有几颗极小的雀斑。昨晚,也是这张脸,在满院子的红光里,眼睛变成了两个窟窿。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走吧。先找江停云。”沈知微说。
三人沿着长街往前走。谢迟走在沈知微左边,裴燃犀走在沈知微右边。裴燃犀今天话少了很多。她的眉头从方才起就没松开过。谢迟看她这副样子,心里也有些堵。这镇子就像个泡在梦里的鬼窟。白天做活人,晚上做鬼。周而复始。最可怕的是,他们自己不知道。还笑,还闹,还赶集,还嫁女儿。
“夜叉。”谢迟忽然叫她。
“干嘛?”裴燃犀头也不偏。
“你说,咱们昨晚打的那群鬼,现在是不是也当咱们是外乡人,正看着咱们呢?”
“你自己不会看?”裴燃犀道。
“我看了。就是看了才问你。”谢迟压低嗓子,“他们看我们的眼神,和昨晚一样。像在看一块肉。”
裴燃犀没说话。她当然也看到了。那些卖菜的、挑水的、在门口抽旱烟的男人,他们笑着打招呼,可他们目光追着这三人,追得太紧、太齐。那不是欢迎。那是猎物。
“江停云住哪?”裴燃犀把声音压到极低,“总不能满镇子乱逛。这地方白天也不见得多安全。”
“游方郎中说,回魂镇西南角,有片竹林。他住竹林的药庐里。”沈知微说。
“西南角。”谢迟抬眼望了望。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两侧又伸出去许多条窄巷。西南方向的屋舍更矮,更旧。越往那边走,人越少。路面也越窄。青石板被一片片撬了起来,像是很多年没人修过。路两旁的墙上爬满了枯藤。有些屋子的窗纸破着洞,洞里黑乎乎的。谢迟朝里面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可他觉得,那黑里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这地方白天也没多正常。”谢迟嘀咕道。
“你以为呢。”裴燃犀说,“这镇子全是鬼。白天是人,晚上是鬼。你走哪儿都一个样。”
“你不是有火眼吗?你帮我看看,前面那间破屋后面是不是有东西。”谢迟朝前一指。
裴燃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她极快地移开目光,说:“没有。”
“你撒谎。”谢迟盯着她。
“我没有。”
“你有。你每次撒谎的时候,右边的眉毛会往上挑一下。”
裴燃犀猛地转头瞪他。谢迟没躲,也回瞪着她。两人就这么在路中间停住了。沈知微走了两步,察觉身后没人跟上来,也停下。他转过身,看着这两个像斗鸡一样互瞪的人。他的头又开始疼了。昨晚用了太多红线,伤神。他的右眼此刻又跳又痛,像有根针从眼珠后面往外刺。他抬手捏了捏眉心。
“你们两个。”沈知微的声音低而沉,“前面就是竹林了。有什么话,等找到人再说。”
谢迟和裴燃犀同时“哼”了一声。又同时迈步。沈知微看着他们走路的姿态,简直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倔。他叹了口气。这表姐和这心上人,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竹林果然到了。从一条极窄的巷子里拐出去,眼前忽然一清。一大片青翠的竹子从镇子的屋墙间拔地而起,密得像是另一片天。竹影在风里摇曳,发出“沙沙”的、极轻极密的声响。谢迟第一个走进去。地上铺了石板,石板上落满竹叶。一股极清极凉的竹香冲进鼻子,像把人从里到外洗了一遍。他精神一振,回头招呼:“沈大胆,这边。”
沈知微跟进去。他的右眼忽然一阵模糊。竹林的绿意在他眼里变成一团一团的,像墨在水里散开。他脚步微微一顿。谢迟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怎么了?”谢迟问。
“没事。”沈知微说,“阳光有些刺眼。”
谢迟抬头。竹叶筛碎了阳光,那些光斑落在沈知微脸上,像无数片细小的金箔。他看见沈知微的右眼有些发直,又急急地眨了眨,像在赶走什么。谢迟心里一紧。沈知微的眼疾,比他们估计的还要快。
“沈大胆。”谢迟没松手,“你从昨晚到现在,没合过眼。神仙也扛不住。找到江停云,你立刻去睡。天塌下来,我和夜叉先顶着。”
“我没事。”沈知微又重复了一遍。可他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裴燃犀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她只是把步子放慢了些,鱼刀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三人穿过竹林,走了小半盏茶的工夫,看见了一扇极矮极旧的木门。门板是竹编的。门口斜倚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两个字,字迹清瘦:“停云。”
竹门虚掩着。谢迟上前,抬手要敲,被裴燃犀一把拽了回来。
“我来。”她把谢迟拉到身后,用鱼刀刀柄极轻地在门上叩了三下。门内没有声音。裴燃犀等了两息,又把门推开一条缝,朝里看去。院子很小。当中是一口浅井。井边放着一张小桌。桌上有碗。碗里有半碗极清的水。再往里面,是一间药庐。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
“人呢?”谢迟也挤过来,探着头往里看。
“没人。”裴燃犀说。可她没有动。她的鼻子微微皱了皱,像在闻什么。然后她忽然把谢迟往旁边一推,一脚踹开竹门。门板重重地拍在墙上。谢迟差点跌进竹丛里,正想骂,却看见裴燃犀已经窜进了院子。她快步走到药庐前,低头去看那扇半掩的门。谢迟和沈知微跟进去。然后三人都看见了。
沈知微身子一晃,像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
药庐门内的地上,盘着一条极细极细的银灰色小蛇。蛇身只有拇指粗细,蜷成一团。蛇腹上,被人用极尖的东西刻了一个极小的字。
“沈。”
裴燃犀用刀尖极轻极轻地拨了拨那条蛇。蛇不动。谢迟凑过去,发现那不是活蛇。是蛇蜕。一整条完整的、薄如蝉翼的蛇蜕。蛇蜕的腹部,竟刻着字。那笔迹极小极清,像用最细的针尖写上去的。
“这字是留给沈大胆的。”谢迟说。
沈知微没有应声。谢迟回头。沈知微站在井边,背挺得僵直。他的脸色已经白得不正常了。谢迟看见他的右眼在不住地眨,最后干脆闭上了。他的身体极轻极轻地晃了两下,像一棵被风摇到根部的树。
“沈大胆!”谢迟朝他跑去。
沈知微没有听见。他的世界在那一瞬间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竹林、药庐、谢迟的脸、裴燃犀手里的蛇蜕,全像浸在一大缸牛乳里。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谢迟已经扑到了他身前。沈知微的手指碰到了谢迟的衣襟,然后他整个人朝前栽去。
谢迟一把接住了他。沈知微倒在他怀里,身体轻得吓人,脸色纸一样白。谢迟抱着他,声音都变了调:“沈大胆!沈知微!你听得见我说话吗?你睁眼!你——”
裴燃犀跑过来,伸手探了探沈知微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手腕。她的脸色也变了。她站起来,环顾四周,朝空荡荡的药庐里喊:“江停云!你给我出来!沈家人要是在你这里出了事,我把这破竹林子连根拔了!”
没有人应。风吹过竹梢,像有人在极远极远的地方笑。
谢迟把沈知微抱得更紧了些。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沈知微的额角。那里烫得惊人。谢迟的眼泪几乎要掉下来。他咬着牙,把那个名字从嗓子里挤出来:
“江停云。你到底在哪儿。”
竹叶簌簌。井水忽然无风自动,轻轻晃了一下。药庐深处,极轻极轻地,响起了三声竹板。像有人穿着木屐,慢慢从黑暗中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