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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燃犀(3) 燃犀照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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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迟活了十六年,打过不少架,在赌坊后巷挨过揍,在乱葬岗跟野狗抢过路。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裴燃犀冲出去的一瞬间,满院子的鬼都动了。它们不是扑过来,而是极快地“散”开,像一捧被风吹炸的灰。一个个从桌边、墙角、树后飘出来,身体在半明半暗的光里拉长、变形。方才那些笑吟吟的脸,此刻全像被水泡烂的纸人,五官错位,嘴巴张到耳根。它们伸出手。那些手极白,白得像刚从面缸里捞出来,指节却软得像没了骨头,在空中一弯一弯地抓。
裴燃犀却不怕。她像一柄烧红的刀,劈开满院的红雾。鱼刀在她手里翻过来,刀背反着月光。她嘴里骂了一句极难听的粗话,脚在喜棚柱子上一蹬,整个人腾起来,朝那红盖头的新娘子劈下去。
那新娘子没躲。红盖头轻轻晃了一下。裴燃犀的刀落在她头顶三寸的地方,像砍进了一团看不见的棉花里。刀势被卸得干干净净。红盖头底下,忽然伸出一双手。又白又长,十根指甲涂着红蔻丹,鲜亮得像刚滴下来的血。那双手极轻极慢地捧住了裴燃犀的刀身。刀上的寒气像被什么吸走了一般,裴燃犀的脸色变了。
“沈知微!”裴燃犀吼道,“这玩意儿有实!是尸!”
沈知微已经动了。他的折扇在夜风里“啪”地展开,像一轮极细极弯的白月。谢迟还是第一次看见他真正出手。他从不知道自己身边这个人,在看不见的时候,反而更快。沈知微没有冲上前。他闭着右眼,侧耳听着什么,随后折扇斜斜一划。十几根红线像活蛇般从扇骨上激射出去,穿过满院鬼影。那些被红线碰到的鬼,像被烙铁烫了一样,发出一片极尖极细的叫声。它们的身体像被从中间撕开,裂成两半,然后散成灰。可很快,又有新的鬼从地砖缝里、从墙根下、从红灯笼的光里钻出来。它们层层叠叠,前赴后继。散了一个,补上来十个。
谢迟咬破了左手中指,在桃木剑上一抹。剑身嗡地一声,红光大盛。他挡在沈知微身前,一剑扫开两个从侧面扑上来的鬼。剑锋过处,鬼身像被抽了魂,化成一滩黑水渗进地里。他扭头喊:“沈大胆,你眼睛怎么样?”
沈知微没回答。他背对着谢迟,右手折扇又划了半圈。红线在夜空中织成一张极密的网,将三人和那些鬼隔开一条窄窄的缓冲区。谢迟看见他的脸色越来越白,右眼时开时闭,像在黑暗中拼命对焦。他知道沈知微已经看不清了。他还在撑。用听觉、用记忆、用直觉。甚至用每一根从扇骨上飞出去的红线,替自己探路。
“小屁孩儿!左边!”裴燃犀突然喊。
谢迟想也没想,回身一剑。一只从红灯笼光里爬出来的鬼影刚冒头,被他一剑削去了半个身子。裴燃犀已经从他身侧冲过,鱼刀直取新娘子下盘。新娘子终于动了。她朝后飘去,红盖头被风吹得翻了起来。谢迟看见了一眼她的脸。那张脸,没有五官。不是被毁掉,而是像一张还未画完的皮。脸上一片空白。只有眼睛的位置,有两个极深极红的洞。
“她就是阵眼!”裴燃犀嘶声道,“她的头上有根钉!拔了它!”
谢迟朝新娘子头顶看去。果然,红盖头翻起的一角下,她的发顶正中,钉着一根极细极黑的铁钉。那钉子只露出半寸,周围皮肉已经发黑干裂。谢迟的心一沉。这不是普通的阵眼。这是“尸钉定魂”。有人用极阴的铁,钉住了这具尸的魂魄。它死不了,也活不成。她被钉在这个院子里,成了整座回魂镇的“心”。只要她的尸还在,满镇的鬼就会围着她转。而活人一旦进来,就会被这个循环困住,永远出不去。
“沈大胆,你替我开道。”谢迟低声道,“我去拔钉。”
沈知微终于睁开了右眼。他定定地望着谢迟,像在雾里辨认他的脸。然后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折扇猛地一合,又“哗”地展开。扇面上的红线瞬间暴涨,像一把撑开的红伞,将谢迟面前十几步内的鬼全部绞碎。谢迟没有浪费这一瞬。他提剑冲了出去。裴燃犀在右侧替他拦住从喜棚上扑下来的鬼影。她一身的泥和血,眼里像烧着两团火。她的鱼刀已经卷了刃,可她还在笑。那笑在满院子的黑气和红光中,亮得像一道闪电。
谢迟冲到新娘子面前。他伸手去拔那根钉。可他的指尖刚碰到钉尾,一股极冷的力像蛇一样顺着手臂缠上来。他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的护心镜“嗡”地一响。谢迟咬着牙,不松手。桃木剑插在泥地里,剑身上的光疯狂地跳。谢迟用尽全力,把那根钉往外拔。半寸。三分之一寸。钉身被拔出的部分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一股极腥极浓的臭味从钉孔里涌出来。新娘子发出一声像笑又像哭的声音。她忽然伸出一双白手,死死掐住了谢迟的脖子。那力量极大,像两根铁钳。谢迟的眼珠一下涨得通红。他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发出“咯”的响。他不能呼吸了。他手上没有松。就在他觉得自己快不行的时候,一把极利的鱼刀从侧面横切过来,贴着谢迟的脖子,将新娘子的一只手齐腕削断。
是裴燃犀。
紧接着,沈知微的折扇又从另一侧打出,红线缠住新娘另一只手,将那只手活活绞碎。谢迟趁势猛地一拔。钉子脱了。一道黑血从新娘头顶喷出来,洒在谢迟脸上。他朝后跌坐在地。新娘子整个身体像失去了支撑,软软地向前栽下去。裴燃犀一脚把她踹进了堂屋。堂屋里那团一直没有动的影子,在这一刻忽然散了,像一根被风吹熄的烛。
满院子的鬼几乎同时停了下来。它们不再扑,也不再叫。它们只是站在那儿,一张张烂掉的脸慢慢转向那口黑沉沉的堂屋。然后,从屋深处,响起了一声极长极轻的叹息。
风停了。红灯笼一盏接一盏地灭了。谢迟坐在地上,脸上全是血。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他看见裴燃犀朝他走过来,蹲下,把一小瓶水凑到他嘴边。他以为是酒,喝了一口,才发现是水。冰凉冰凉的水。他猛地咳了起来,像要把肺都咳出来。
“你他娘的不要命了?”裴燃犀骂他。
“命短,不怕。”谢迟咧嘴,想笑,可脖子疼得他直抽气。
沈知微也过来了。他走得不稳,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谢迟想扶他,手还没抬起来,沈知微已经蹲在了他身边。他的手极轻地覆上谢迟被掐红的脖子。那掌心的凉意让谢迟打了个激灵。沈知微没说话,只一点一点地摸过他的喉结、他的颈侧。像在确认他还在。
“没死。”谢迟哑着嗓子说。
“我知道。”沈知微说。
裴燃犀看不得这两个人这样。她站起来,转身去踢了一脚地上的鬼尸。那鬼尸已经化了,像一摊发黑的水。她“啧”了一声,道:“沈知微,你的红线还挺厉害。以前没见你用过这么狠的。”
“保命的。”沈知微说。
“现在呢?用完了?”裴燃犀问。
沈知微没有回答。谢迟看见他的右眼在夜里慢慢地眨了眨,像在重新适应什么。然后他极轻地说了一句:“天快亮了。”
三人坐在满是狼藉的院子里,等着天光。院门在他们拔出尸钉后,自己开了。外头的街道上还亮着些稀稀落落的灯。可那些灯,已经在慢慢暗下去了。夜风从空荡荡的街巷里穿过,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镇子的另一端,一点一点地醒过来。
天还没亮。可谢迟已经能感觉到,这座镇子,和之前不一样了。它的“心”被拔掉了。那些自以为是活人的鬼,即将知道真相。而他们,还得赶在太阳出来之前,找到那个叫江停云的人。也许只有他,才能把这座鬼镇真正地“渡”过去。
“沈大胆。”谢迟的声音很轻。
“嗯。”
“拔钉子的时候,我听见这镇子在哭。”
沈知微低头看他。谢迟的眼睛在黑暗里极亮极亮,像两颗刚从河底捞上来的星。沈知微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把谢迟额前被汗和血打湿的碎发拨开。他的动作极轻极柔,像在碰一样易碎的东西。
“它在哭,说明它还想被救。”沈知微说。
裴燃犀站在一旁,看着天边那线即将破开的灰白,忽然说:“天亮了。我们去找那个姓江的。他要是救不了这镇子,我就把他也拔了。”
谢迟笑了一下。他的笑声又哑又轻,像晨风里最后的虫鸣。
“夜叉,你拔谁啊。你连人家的影子都没见过。”他说。
“见了我再说。”裴燃犀转过身,朝院门走去。她的鱼刀别在腰间,卷了刃,像一条被斩断了尾巴的银鱼。她走路的样子还是那么野,那么快,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知微把谢迟从地上拉起来。谢迟的腿还是软的,他几乎把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沈知微身上。沈知微扶住他,步伐稳得像根本没打过那一架。谢迟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闻着那股混着雨水、血和松墨味的凉意。他忽然想,等找到江停云,第一件事,就是让沈知微睡上一整夜。安安静静地。谁也别吵。
天亮了。回魂镇的街巷在晨雾中显出了另一副样子。那些屋舍还是屋舍,路还是路。可它们比昨夜旧得多。瓦是碎的,墙是裂的,门口挂的红灯笼,已经只剩几根发黑的竹骨,在风里空荡荡地晃。
“这镇子,真漂亮过。”谢迟低声说。
“嗯。”沈知微应了一声。
裴燃犀在前头走着,头也不回。她一脚踩过一片积水的凹坑,水花四溅。天光落在她沾血的肩头,像给这个野火一样的女子,镀了一层极淡极淡的红。
“江停云。”她对着晨雾深处喊了一声。声音在空镇里传出去很远。像一颗石子,落进一片看不见的湖。
没人应她。可谢迟分明听见,极远极远的雾里,有人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像云停在山腰上,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