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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知微(13) 短命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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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燃犀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她躺在一张极窄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床半旧的青布被子。被面粗糙,但干净,有一点点皂角的淡香。她盯着头顶的房梁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想起来昨晚的事。旧桥。雨。火。陆引之。她把自己的血滴进了河里,烧了那幅画。然后她跪在河岸边,浑身像被抽空了一样。再往后的事,就模糊了。她只记得有人抱住了她。一个身上带着薄荷和皂角味的少年。还有一个穿着灰衫的独眼男人,替她挡风。
她轻轻偏过头。
房间不大。靠窗的椅子上,沈知微坐着,背微微后仰,头偏着,睡着了。他左边脸颊上还沾着昨夜雨水干透后留下的淡灰痕。黑眼罩上有几道水渍,像泪。他睡得不深,呼吸很轻。可他的眉头依然微蹙着,像在梦里也不能放过自己。
谢迟就坐在沈知微脚边的地上,半靠着椅腿,脑袋歪在沈知微的小腿旁。他的头发散了,几缕黑发贴着脸颊。那件月白长衫已经皱得不成样子,外袍也没脱,半垫在身下。他怀里还抱着那柄桃木剑,剑身上的朱砂线在晨光里泛着极淡极弱的红光。他睡得像死了一样,口水都快滴到剑柄上。
裴燃犀看着这两人,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极古怪的感觉。像是被人从冷水里捞出来之后,有人用一块粗布把她裹住了。不精致,不柔软,可很暖。她极不习惯这种感觉。十六年来,她学会了不依赖任何人。不睡在别人身边。不让人靠近。可昨晚,她不仅靠了,还靠了整整一夜。
她“蹭”地坐起来,动作太大,牵动了身上几处旧伤。她“嘶”地吸了口气。昨晚那些从眼里流出来的血,已经干在脸颊和下巴上。她伸手去擦,指腹沾上一片暗红色的粉末。她的眼眶又干又涩。她的火眼,昨夜燃烧过一次之后,像被浇上了冷油,此刻灰沉沉的,看什么都像隔了一层薄薄的雾。
“他娘的。”她低声骂了一句。然后她看着床沿,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越积越浓。她忽然抬起拳头,朝床板上狠狠砸了一拳。
“砰!”
整张床像被雷劈了一下,猛地跳起来。谢迟的头原本靠在沈知微腿边,被这声巨响震得整个人弹了起来。他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去摸桃木剑,嘴里喊道:“什么什么?打起来了?谁打谁?”他一边喊一边往起爬,左脚踩住自己的外袍下摆,一个趔趄又摔了回去,后脑勺磕在沈知微的膝盖上。
沈知微被他磕醒了。他猛地睁开右眼,第一反应是去摸腰后的折扇。待看清屋里情形后,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他先看了看谢迟,又看了看坐在床上、满脸通红的裴燃犀,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
“你做什么?”沈知微问裴燃犀,声音还带着晨起的低哑。
裴燃犀的脸红得发烫。她当然不会承认自己是因为想起昨晚的话才恼羞成怒。她梗着脖子,声音硬邦邦的:“我试试这床结不结实。”
谢迟正趴在地上揉后脑勺,闻言抬起头,像看一个疯子一样看她:“大姐,你试床结不结实,用得着拿拳头砸?你咋不直接踹呢?直接把房梁震下来,咱仨一块儿埋这儿算了。”
“再叫一声大姐,我把你从窗户扔出去。”裴燃犀冷冷道。
“那不然叫你什么?裴大小姐?裴女侠?裴卖鱼的?”谢迟爬起来,拍拍衣裳,嘴上半点不肯吃亏。
“你个小屁孩儿,信不信我一拳把你昨天下巴打脱?”裴燃犀扬起拳头。
“你来啊。我让你两只手。”谢迟把桃木剑往身后一别,摆出一副要空手接白刃的架势。
裴燃犀作势要下床。沈知微终于受不了了。他站起身,走到两人中间,只用了两个极轻极淡的字:“够了。”
像一瓢冷水浇进滚油里。谢迟和裴燃犀同时闭上了嘴。裴燃犀重重“哼”了一声,把脸扭向窗外。谢迟也“啧”了一声,低头去整理他的外袍。沈知微摇了摇头,走到桌旁。铜盆里的水已经凉了。他推开门,叫伙计重新送一壶热茶和几块干饼来。
屋里安静下来。裴燃犀看着窗外。楼下的巷子已经热闹起来,有小贩挑着担子从窗下走过,叫卖声拖得极长。阳光从木窗缝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床前的地面上,像一条条极细的金线。空气里有股极淡极淡的、雨后混着青苔的味道。她忽然有些想哭。可她忍住了。裴家的人,不哭。
“你们两个。”她忽然开口,声音还是硬的,“赶紧忘了昨天我说的那些话。”
谢迟正在系腰带,闻言抬头。他看见裴燃犀脸红脖子粗的模样。那红从脖子一路烧到耳后根。他“噗”地笑了出来,边笑边摆手:“大姐,你不说我都忘了。你昨天说啥了?我一个字都不记得。”
裴燃犀的脸更红了。她抓起枕头朝谢迟砸过去。谢迟一把接住,抱在怀里,笑得前仰后合。沈知微站在门边,看着这两个人像孩子一样斗嘴。他的嘴角极轻极轻地弯了起来。那笑容又浅又淡,像冬日里忽然从云层后漏下来的一小片阳光。谢迟看见了,笑得更大声了。裴燃犀也看见了,她愣了一下,然后极不自然地别开脸,嘟囔了一句:“笑什么笑。没见过人打架啊。”
“你们两个,一个十六,一个二十,加起来都三十六了。”沈知微说,“像什么样子。”
“沈大胆,你这话可不对。她二十,那都是她说的。我可没验过。”谢迟说。
“你想怎么验?”裴燃犀瞪他,“是不是想让我把你按在地上验一验你几岁?”
“来啊。你昨天流了那么多血,还不一定打得过我。”
“打你,我一成力就够。”
沈知微把桌上的干饼掰成三份,往两人面前一放:“吃饱了再吵。今晚可能还要去旧桥。”
谢迟和裴燃犀同时闭了嘴。旧桥。昨晚的一切还远没有结束。陆引之烧死了,可蒋不换还没找到。河底的东西也没散。沈知微的左眼,还在一天天地坏下去。谢迟知道,沈知微表面上说“今晚可能还要去”,实际上是在提醒他们,真正的收网还没来。
三人坐下吃饼。裴燃犀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撕。谢迟吃得极快,三下五除二就把自己那份解决了。沈知微把自己的饼又掰下一半,递给他。谢迟也不客气,接过来就吃。裴燃犀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两人的相处方式很有意思。一个像冷水,一个像沸汤。可冷水和沸汤倒在一起,偏偏不冷不热,刚刚好。
“沈知微。”裴燃犀忽然开口。
“嗯。”
“你的眼睛,昨晚是不是比之前更差了?”
谢迟咬饼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向沈知微。沈知微没有否认。他端起茶碗,极慢极慢地抿了一口,说:“还能看见。”
“看清多少?”裴燃犀追问。
“分人。”沈知微说。
谢迟心里一紧。分人。也就是说,有些东西,他已经看不清了。裴燃犀叹了口气,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含混地说:“沈家真是欠了八辈子血霉。那东西要你的眼,你就给?你是不是傻?”
“我没给。”沈知微说,“是它要拿。”
“那你就不知道还手?”
“还了。用扇子。”沈知微说。
裴燃犀像被噎住了。她盯着沈知微看了好一会儿,像在重新认识他。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笑短而亮,像黑夜里的刀光。
“行。沈家还出了个敢还手的。”她说。
谢迟吃完最后一口饼,拍了拍手,说:“沈大胆还手的时候可帅了。那扇子一展,红光一闪,陆引之脸都白了。你是没看见。”
“小屁孩儿。”裴燃犀斜了他一眼,“我看你整天跟在人家后面,就差长条尾巴了。你要是生在我们裴家,早就被我爹扔到河里去练水性了。”
“我要是生在你家,我天天给你添堵。”谢迟回嘴。
“你试试。我把你当鱼鳞刮。”
“好了。”沈知微再次出声。两人又同时闭嘴。沈知微站起来,走到谢迟面前,低头看了看他的胸口。谢迟下意识地捂住,耳朵有些红:“你看什么?”
“伤口给我看看。”沈知微说。
“不用。早没事了。”谢迟说。
“谢枕流。”沈知微的声音低了下去。
谢迟只好把外袍解开,露出胸口。护心镜贴在那儿,镜面上多了一道极细极淡的暗红色纹路,像被火烤出来的裂痕。昨晚在河边,他拿桃木剑劈那幅河图时,护心镜和剑同时受了一击。那道“锁”字又浮出来了一点,像被什么东西从皮肤下面顶了一下。沈知微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镜面。谢迟被凉得轻轻一抖,却没躲。
“这镜子,再碎下去就完了。”沈知微说。
“不会。”谢迟说。
“你师父说过,碎镜锁命。镜碎三分,命去三分。”沈知微看着他,那只右眼里深极了,“昨天那一剑,碎了几分?”
谢迟沉默了一瞬,说:“半分。”
沈知微没说话。他看了谢迟很久。那目光里有太多谢迟读得懂和读不懂的东西。裴燃犀坐在床边,安静地看着他们。她忽然说:“小屁孩儿,你说你是短命鬼?”
谢迟愣了一下。他抬头看裴燃犀,不知道她怎么突然问这个。他点了点头:“是。我师父说我活不过十八。”
裴燃犀“哦”了一声,语气平淡得不像在说生死:“巧了。我裴家满门,当年也没活过那年的秋天。”她顿了顿,把手里最后一点饼渣拍干净,“可我不还是活到今日了?短命的人在一起,活一天赚一天。”
谢迟看着她。裴燃犀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又冷又傲的神情。可他知道,她刚才那句话,是说给他听的。也是一句极珍稀的、裹着刀片的好话。
“那你可得看着点我。”谢迟说,“哪天我要是快死了,你记得喊我一声。我看看能不能再赖一天。”
“你是打不死的耗子。”裴燃犀说。
“你是长了毛的夜叉。”谢迟回敬。
“你——”
“行了。”沈知微第三次打断。他看了看窗外,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街上的喧闹声从楼下漫进来,把屋子里那点紧绷的气氛冲散了不少。他走到谢迟身边,把谢迟的领口理了理。动作极自然。裴燃犀盯着他看,嘴角似笑非笑。沈知微察觉到了,极不自在地偏过头。
“看什么?”他问。
“看沈大人怎么照顾自家小孩儿。”裴燃犀说。
“谁是他家小孩儿!”谢迟先炸了。
“我又没指名。你急什么。”裴燃犀笑得更欢了。
谢迟的脸居然红了起来。沈知微的表情也不自然得很。只有裴燃犀,靠在床头,像看戏一样看着这俩人。她忽然觉得,自己十六年来,很久没有这么轻松过了。像背着血海深仇走了几万里,忽然在一个极不起眼的小客栈里,遇见了两个能让她笑出来的人。
“沈大胆。”谢迟忽然说,“今天去请大夫看看你的眼睛吧。总得试试。不能一直这么拖下去。”
沈知微没有马上拒绝。他低头想了想,说:“好。”
谢迟松了口气。他没想到沈知微答应得这么痛快。他转头对裴燃犀说:“你一个人待这儿行吗?别出去乱跑。外头到处都是要抓你的人。”
“我要跑早就跑了。”裴燃犀翻了个白眼,“你管好你家沈大人吧。”
谢迟又想回嘴,被沈知微一个眼神按下去了。两人交代了几句,便出了门。客栈外头的阳光极大,照得人眼睛发花。谢迟走在沈知微左侧,眯着眼,心情比昨日轻松了些。他知道,沈知微愿意去看大夫,说明他还没有放弃。这比什么都重要。
他们从城南一路问到城北。城里大大小小的医馆,沈知微似乎都去过。有些大夫见了他就摇头,说眼疾入了根,无药可医。有些勉强开了几副清肝明目的方子,可沈知微知道没用。谢迟陪着他一家一家地走。从早上走到下午,太阳从东边转到了西边。沈知微始终走得很稳,没有抱怨。谢迟却越走越气闷。他看着沈知微一次次地坐下、伸腕、让那些大夫扒开他的眼罩摇头叹息,像看着有人拿钝刀一点点割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直到黄昏时分,他们在一个极偏极破的小巷里,找到了一位游方郎中。那郎中年过半百,穿一件满是补丁的灰袍,背着个竹篓。他正坐在巷口的一棵老槐下,给一个小孩儿看喉咙。沈知微走到他面前,抱了抱拳,说明来意。那郎中看了看沈知微,又看了看他的左眼,脸色忽然就变了。
“你这眼睛,不是药石能医的。”郎中说。
“我知道。”沈知微说。
“但也不是完全没办法。”郎中捋了捋胡子,眼睛极亮,“城西外七里,有个地方叫回魂镇。那镇上有个姓江的,叫江停云。他半生半死,能医活人,也能救死人。你去找他。如果他肯出手,你这只眼,或许还有救。”
谢迟的心猛地一跳。江停云。这个名字像一颗从远方打来的火星子,落在他的耳朵里,又陌生又滚烫。他转头看沈知微。沈知微站在夕阳里,半边脸浸在暖光中,半边脸沉在阴影里。他极轻极轻地重复了一遍。
“江停云。”
谢迟不知道这个名字将来会和他们纠缠得那么深。他只知道,此刻,沈知微的右眼里,又亮起了一点极淡极淡的光。像夜路尽头,忽然有人挂了一盏灯。
回客栈的路上,谢迟一直在想这个名字。江停云。停云。这名字太静了,静得像一片停在半空中的云。他忽然有些期待,又有些不安。这个能救沈知微眼睛的人,会是什么样的人?
而客栈里,裴燃犀还靠在床头,等着他们回去。她不会承认自己在等。她只会说,是被这破床硌得睡不着。
夕阳把三人的影子拉长。整个城西都像浸在蜂蜜色的光里。谢迟走在沈知微左边,迎着一片暖金色的风,轻轻地说:“沈大胆,等找到那个江停云,我请你吃顿好的。”
“你有钱吗?”沈知微问。
“没有。”谢迟笑了,“先欠着。”
沈知微没说话。他只是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藏在晚风里,像一盏极温柔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