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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知微(12) 画师 ...

  •   夜风从河面卷上来,带着一股极重的水腥味和腐烂的草根气。三个人穿过城东最后一条长街时,天边忽然滚过一道极闷极远的雷声。像有只巨大的手在天幕后头缓缓推着一面石磨。谢迟抬头看了一眼。云层压得极低,月亮早不知被埋到哪儿去了。整座城像被扣在了一口黑锅底下,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裴燃犀走在最前面。她的步子又轻又快,几乎听不见脚步声。谢迟怀疑她脚上那双软底布鞋是不是用某种极薄的鱼皮做的,踩在青石板上像猫一样。沈知微走在中间。他的速度已经不如从前快了。左眼的伤拖慢了他的反应,谢迟能听见他呼吸变得比平日更重。谢迟走在最后,殿后。三个人像三枚棋子,在黑暗的城东街巷里,沿着同一条看不见的线,朝旧桥方向急行。
      “裴燃犀。”谢迟忽然开口,压着嗓子,“你刚才说,蒋不换在旧桥。你怎么知道?”
      裴燃犀没有回头。她的声音被风削得极薄:“他在那儿等了十六年。每年这几天,河底的东西就会闹得最凶。他必须去守着。今晚不一样。今晚是最后一步。他不会再躲了。”
      “最后一步是什么?”沈知微问。
      裴燃犀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她继续往前走,声音低下去,混在风里:“让河里的东西彻底醒过来。把那些画里养大的识全放出来,回到它身上。等它有了形,它就能从河底走出来。那时候,头不头已经不重要了。它会把这座城变成它的河。”
      谢迟只觉得后颈一片冰凉。他想起那些从画里散出去的东西,那些官员死时被夺走的命,那些挂在墙上的古画里一双双没有瞳孔的眼睛。它们全都是“识”的碎片,被养在画里。人死了,识就长大了。等这些识被集体召回河底,那个无头鬼将不再是一个影子,它会借由这三年、五年、十六年积累的满城怨念,重新凝成一个有形之物。
      “所以那些画,不止是为了杀人。”谢迟说。
      “杀人只是顺路。”裴燃犀道,“死的人越多,画里的识就越强。那些狗官一条条命填进去,最后都成了它的食。蒋不换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只为我爹报仇。他要的,是把沈家的旧债、裴家的血仇和这城东河底几百年的怨,全搅在一起,让那个东西替他做主。”
      沈知微忽然停下。谢迟也停了下来。裴燃犀往前走了几步,发觉身后没了脚步声,才转过身。三人站在一条极窄的巷子里。风从巷口倒灌进来,吹得谢迟和沈知微的衣摆哗哗地响。沈知微站在那儿,像一截钉在黑夜里的铁。他的右眼在暗中亮得极不自然,像有火在眼底烧。谢迟看着他,忽然有些怕。
      “蒋不换要利用那个东西。”沈知微说,“可那东西,本来就是冲沈家人来的。你和他合作了多久?你有没有想过,事成之后,他第一个要填进去的,就是我。”
      裴燃犀没有立刻回答。她慢慢走回来,走到沈知微面前。两个人离得极近。谢迟看见裴燃犀的眼中有极淡极淡的红光,像火苗在风里一跳一跳的。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桃木剑,剑尖垂向地面,剑身上的朱砂线开始发出微光。
      “沈知微。”裴燃犀说,“我欠你一条命。你出生那夜,我爹抱过你。他说,你是沈家最后一个干净的种。”
      “所以呢?”沈知微问。
      “所以今晚,我未必会救你。”裴燃犀笑了笑,那笑容极冷,却有一丝极真的东西藏在底下,“但你若真到了河底下,我也许会拉你一把。算是还你爹当年替我求过情的债。”
      沈知微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裴燃犀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往旧桥走。这一次,她的步子慢了些,像在等他们跟上。谢迟走到沈知微身边,极轻地说:“沈大胆,你信她吗?”
      “信不信都没用。”沈知微说,“她也是局中人。只是自己还不肯承认。”
      三人继续前进。旧桥已经出现在视线的尽头。桥身的轮廓在夜色里像一只巨大而衰老的野兽,伏在河面上。雷声更近了。风从河道里灌过来,裹着雨星子,打在人脸上,冰凉冰凉。河面泛着隐隐的黑光。那水像一面极古老的镜子,照不出任何东西,却像能把人吸进去。
      桥头没有人。河岸边也没有。芦苇荡在风里成片成片地倒伏,又弹起来,像一群灰白色的鬼在跳舞。沈知微和谢迟躲在桥头的一块大石后。裴燃犀站在更靠前的位置,半隐在一棵极老极矮的柳树旁。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望着桥下那片黑绿色的水。
      雨开始下了。先是极细极密的小雨,像天上撒下来的灰粉,落在水面上激不起半点浪花。然后雨势渐大。河面被雨点打出一片白蒙蒙的水雾。谢迟的衣裳很快湿了,紧贴着身子。他抹了把脸,把桃木剑从背后抽出来,横在身前。剑身上的朱砂线被雨水浇得越来越亮,像有三道血线在剑身上流动。
      “有船。”沈知微忽然说。
      谢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河道下游,有一片极浓的雨幕。雨幕里,一个黑影正缓缓朝旧桥这边移动。那是一条极窄极旧的小船。没有帆,没有桨声。船头站着一个人,披着一件极宽大的黑斗篷,手里握着一根极长的竹竿。他每撑一下,小船就往前滑一截。那动作极慢极稳,像在划着一段永远到不了岸的旧时光。
      蒋不换。
      裴燃犀也看见了。她的身体极轻极轻地绷紧了,像一支被慢慢拉满的箭。可她没有动。她站在柳树下,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流下来,她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那条船。谢迟看见,她的右手已经按在了腰后的鱼刀上。
      船越来越近了。蒋不换在船头站得笔直。他的黑斗篷被风雨吹得鼓起来,像一对湿透了的翅膀。他的脸上仍戴着那顶旧草帽,帽檐压得极低。谢迟能看见他握住竹竿的左手,只有四根手指。那根断指处,在雨中显得格外刺目。
      船在桥下停住了。蒋不换没有下船。他抬起头,朝桥头望过来。那目光穿透雨幕,像一根极细极冷的针。谢迟听见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从河底翻上来的淤泥:“裴丫头,时候到了。”
      裴燃犀从柳树后走了出去。她一步步走到河岸边。雨把她淋得湿透。她站在那儿,像一尊被风吹得快要散掉的泥像。可她的眼睛是亮的。那种红色越来越浓,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她的眼眶深处往外烧。
      “你不是蒋不换。”裴燃犀忽然说。
      谢迟心头一震。他看向沈知微。沈知微也正看着他。两人几乎同时明白了什么。船上的“蒋不换”没有动。他缓缓摘下草帽。雨水顺着他的脸流下来。斗篷帽子滑下去,露出一张极瘦极苍白的脸。不是蒋不换。
      是陆引之。
      那个画师。那个本该被关在大理寺里的画师。他就站在船上。他的眼睛又黑又空,像两个被墨填满的洞。他笑了。那笑容和谢迟在城南画院里见过的一模一样。又痴,又冷,像一层油浮在水面上。
      “你出来了。”裴燃犀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吓人,“你怎么出来的?”
      “大理寺的牢,关不住一个把命都画进画里的人。”陆引之的声音又轻又飘,像从画纸背面透出来的,“我早就把最后一缕魂画进了那幅夜宴图。他们关住的,只是一张皮。”
      谢迟的后背像被冰水浇过。他忽然想起那天在地窖里,张老板的头,牢道里的黑水。他们的注意力全被河底的无头鬼和蒋不换吸引。可没有人想过,真正握着笔的人,到底是谁。蒋不换雇了周满江,周满江招了黑斗篷。黑斗篷找小泥,小泥送了画。画是陆引之画的。可陆引之从不问为什么。他只画。画了人,人就死。画了鬼,鬼就活。
      “你的火眼。”陆引之的目光落在裴燃犀身上,像在看她眼眶里那两簇将燃未燃的火,“裴家满门被斩,只有你活着。我找了你很久。后来蒋不换跟我说,你的眼睛能见鬼。我就要了你的血。每画一幅画,他都会送来一小瓶。红得发黑,像最好的朱砂。”
      裴燃犀没有说话。谢迟看见她的手慢慢从刀柄上松开了。她知道了。那些画,都是她的血画的。那些死掉的人,一部分是蒋不换布的局,一部分是她自己的恨化成的刀。她以为自己是复仇,其实她在不知不觉中,把自己的命也画进了那些古画里。
      “所以你今晚来,是来收画,还是来收我?”裴燃犀问。
      “都不是。”陆引之笑道,“我来画最后一笔。画完了,一切都结束了。”
      他说着,从斗篷里取出一卷画轴。那画轴极长,极细,像一卷由无数张接起来的旧纸。他站在船头,将画轴朝河面上一抛。画轴在空中展开。谢迟看得很清楚。那画上画的是一条河。和眼前的护城河一模一样。画河上架着旧桥。桥下站着几个人影。一个蓝裙的女子,一个独眼的男子,一个持剑的少年。三个人的脸都只画了一半。像在等着谁来补全。
      “这就是今晚。”陆引之说,“我已经画好了所有线。只差你们的眼睛、耳朵和嘴。等你们走进画里,就永远出不来了。”
      雨更大了。河面沸腾一般。谢迟感到脚下一阵发软。他低头,发现自己脚下的河滩不知什么时候变软了,像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正从泥里往上抓。他抬头,看见桥影在雨中扭曲,像一道巨大的墨迹正在水面化开。他看见沈知微的右眼里闪过一点极亮的光,又极快地灭了。
      “沈大胆!”谢迟朝他喊。
      沈知微没有回头。他慢慢抽出那把折扇,展开。扇骨上的红线像活了一样,在雨中一根根地亮起来。那枚铜铃第一次发出了真正的声音,极清极脆,像从极远极远的地方传来的一声钟。沈知微将折扇朝河面一扇。一道极淡极淡的红光从扇面飞出,像一条蛇,擦着水面射向那幅展开的河图。河图被红光一逼,竟像有生命般向后退去。陆引之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沈家的人,果然会坏事。”陆引之说。
      “你知道得还不够多。”沈知微说。他的声音很冷,可谢迟看见,他的左眼眼罩下,黑水像雨一样流出来。他是在烧自己的命。谢迟再也忍不住了。他提剑冲向河岸。桃木剑在雨中亮得刺目。他像一匹被逼到绝路的野马,朝那卷河图劈去。这一剑,带着他十六年所有的倔强和愤怒。剑锋擦过画布的一瞬间,整张河图像被从中间撕裂了一道口子。那口子里涌出极浓极黑的水。水落到地上,变成一个个极小极小的字。全是“死”。
      谢迟被那股力量震得倒退了好几步。他勉强用剑撑着地,没有倒。他抬起头。裴燃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前面。她的双手垂在身侧。刀没有拔出来。她的眼睛已经红得不像人了,像两盏从地狱里提出来的灯笼。
      “小屁孩儿。”裴燃犀没有回头,“把你家沈大人带走。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不走。”谢迟说。
      “我说真的。”裴燃犀的声音像被雨浇透了,“他要画我。我就让他画。画完之后,他就知道了。裴家的人,从来不怕被画进去。我要让他把那支笔,吞回去。”
      谢迟还想说什么,沈知微已经走到了他身后。他一把拉住谢迟的手腕。那手冰得吓人。谢迟回头看他。沈知微的右眼里,谢迟看见了极深极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倔强的坚持。
      “信她一次。”沈知微说。
      谢迟没有动。他站在雨里,任雨水把他整个人泡透。他看着裴燃犀一步步朝河边走去。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极实。像要把这十六年的恨,一脚一脚全部踩进泥里。
      “陆引之!”裴燃犀的声音在雨中炸响,“你不是要画火眼吗?来!我给你画!”
      她猛地抬起头。两行极红极烫的东西从她的眼眶里滚出来,和雨水混在一起,像从眼睛里流出的火。谢迟看不见,可沈知微看见了。那是两滴极纯粹的血。那血色深得像朱砂,像黄昏最后一缕天光。陆引之的船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推了一把,向后退去。他的画在空中猎猎作响。那些用她血画成的小人,竟然全部从画里挣了出来。它们一个接一个地转过身,面朝陆引之。它们没有眼睛。可它们全都在看。
      陆引之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他挥舞着那根竹竿,朝水面一撑,想逃。裴燃犀没有追。她站在岸边,像一尊从火里走出来的神。她的血从眼角一直流到下巴。她笑了。笑得极轻极轻,像在所有死去的人面前,终于放下了什么极重极重的东西。
      “你知道吗?”她对着陆引之的背影,低声道,“我的火眼,不是用来让你画人的。它是用来烧画的。”
      她的血滴进河里。水面像被火点着了,从桥下开始,一圈一圈地染成红色。那幅展开的河图,被那红色一碰,像纸遇到了火,从边缘开始焦黑、卷曲,最后整张画都烧了起来。火光从河面上腾起来,照得整座旧桥都像要烧起来了。陆引之的船被火舌吞没。他张开嘴,却再没发出任何声音。他的身体和他的画一起,在火光中化作了一团浓黑的烟。
      烟被雨水一打,散进风里,像从来不曾存在过。
      裴燃犀跪在了河岸边。她的眼前一片模糊。雨还在下。火已经灭了。河面恢复了原样,只是比之前更黑更深。谢迟和沈知微跑过去。谢迟扶住裴燃犀。沈知微蹲下来,用身子替她挡住风。裴燃犀抬起头,看见沈知微的那只右眼。她忽然笑了。
      “沈知微。”她说,“你的眼睛,还是这么亮。”
      沈知微没说话。他伸手,极轻极轻地替她擦去脸上的血和雨水。裴燃犀靠进谢迟怀里,像用尽了此生最后一点力气。谢迟抱紧她。他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想说点什么,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裴燃犀却先开口了。
      “小屁孩儿,你今天挺有种。”她说。
      “你也是。”谢迟哑着嗓子。
      裴燃犀闭上眼。风雨在三人周围盘旋。旧桥立在夜色里,像一座永远不会倒的碑。谢迟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桃木剑。剑身上,多了两道极细极深的裂痕。他知道,离第三条命,不远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沈知微站起来,朝河面望了很久。河面像一面烧过的镜子。他没有说话。只是极慢极慢地,把折扇合上,收回腰间。谢迟看见他的肩膀,在雨里极轻地、极轻地塌了一下。
      “沈大胆。”谢迟喊他。
      “我在。”沈知微说。
      “我们回家。”
      沈知微转过身。雨水从他的眼罩边缘滑下来,像泪,又不是泪。他朝谢迟和裴燃犀走来。三个人影在河岸上叠在一起,像三条从不同方向流来的河,终于在这一夜,汇成了同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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