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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燃犀(1) 火神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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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回魂镇的路,比谢迟想象中要远得多。
他们天不亮就出了城。沈知微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辆极旧的驴车,车板是半新的,车篷却破了好几个洞,用几块靛蓝的粗布补着。裴燃犀抱着她的鱼刀和一个小得可怜的包袱,缩在车尾,拿一顶旧草帽盖着脸,也不知道是睡是醒。谢迟坐在沈知微左边,背靠着车辕,手里握着桃木剑,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路边探进来的草穗。
出了城西,道儿就不好走了。前夜里下过雨,官道上全是一个接一个的泥坑。驴车走得慢,车轮陷进烂泥里,发出“咕叽咕叽”的响。谢迟被颠得屁股生疼,忍不住抱怨:“沈大胆,你从哪儿找的这破车?这驴是不是你从大理寺后厨借的?它怎么还没我走得快。”
沈知微斜靠在车辕上,手松松地握着缰绳,眼睛半睁半闭:“有车坐就不错了。回魂镇那条路,车进不去。过了前面的土坡,咱们得下来走。”
“那不早说。我现在就下去。”谢迟作势要跳车。
“急什么。还有几里地。”沈知微的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像在笑他沉不住气。谢迟又坐了回去,往裴燃犀那边挪了挪,用剑柄捅捅她的腿:“哎,夜叉,醒醒。你也不怕掉下去。”
裴燃犀掀开草帽,露出一双极不耐烦的眼睛:“小屁孩儿,你是不是皮又痒了?”
“没有没有。我是怕你睡着了被颠下去,回头摔成个泥菩萨。”谢迟嬉皮笑脸。
“你才泥菩萨。”裴燃犀把草帽往谢迟脸上一拍,又躺了回去。
沈知微听着他们拌嘴,脑袋里像被人塞了一窝蜂。这样的场景从出城起已经重复了不下十回。谢迟叫裴燃犀“夜叉”“卖鱼姐”“火眼怪”,裴燃犀回敬他“小屁孩儿”“短命鬼”“叽叽喳叫的野鸡”。沈知微试过阻止,但没用。这两人像天生八字不合,偏偏又分不开。他说谁都不好使。一个是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一个是自己在这世上仅剩的亲人之一。沈知微只能沉默,偶尔在两人闹得太过分时,轻轻咳一声。可通常,那一咳也没人理。
驴车过了几处极荒凉的土坡,天边忽然翻起黑云。秋末的雨来得快,方才还有几丝日光,转眼之间,天就暗得像傍晚。风从坡上压下来,吹得车篷哗哗响。谢迟抬头,几滴雨点砸在他鼻尖上,凉得他一激灵。他忙不迭地从车板上翻出块破油布,往三人头上一盖。裴燃犀也被砸醒,坐起来。她看了看天,皱着眉:“这雨来者不善。前头有座庙。进去躲躲。”
沈知微抬眼望去。不远处,土路拐弯的地方,果然半隐着一座极破旧的小庙。庙顶缺了半边,门前两棵枯死的柏树,像两把烧焦的骨头插在风里。庙门外挂着一条半朽的木匾,上头三个字糊得几乎看不清。谢迟眯着眼认了半天,念道:“火……神庙?”
裴燃犀倏地转头看了一眼那匾,没说话。沈知微也若有所思地停了车。谢迟跳下去,把驴拴在柏树上。三人先后进了庙。
庙里比外头更暗。四壁斑驳,墙皮脱了大半。殿中央供着一尊泥塑神像,被烟熏得通体乌黑。神像一只手臂已经断了,另一只举着个破铜盘,盘里不知多少年没放过东西。神像前有张半塌的供桌。桌脚三条着地,一条用碎砖垫着。谢迟抬脚进去,才迈两步,就踩碎了一块瓦片。他低头看,满地都是碎瓦和枯叶,和几根发黑的香头。墙角还有半铺破草席,被老鼠咬得棉絮外翻,但好歹是个能坐的地方。
“就这儿吧。”裴燃犀走进去,把草席用脚拨了拨,也不嫌脏,直接盘腿坐下。沈知微走到神像前,抬头看了一眼。谢迟凑过去,也看。这庙供的是火神,可神像的脸已经全花了,像被什么抓烂的。谢迟心里有点发毛,往沈知微身边靠了靠。沈知微没动,只低声说:“这庙荒了至少十几年了。但香炉里有新灰。有人来过。”
谢迟低头去看供桌上的香炉。果然,黑灰里夹着几撮极细极新鲜的灰白粉末。他刚要说话,裴燃犀在后头冷笑一声:“用不着看。我闻着味了。这地方,不干净。”
谢迟回头看她。裴燃犀坐在草席上,背靠着墙。她的眼睛在黑暗中极轻地亮了一下,像两粒从灰里透出来的火星。谢迟知道她的“火眼”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他默默走到她身旁坐下。沈知微也过来,在谢迟另一边坐下。三人都没再说话。外头的雨已经下大了,哗哗地砸在屋顶和瓦片上。那声音又密又急,像有千军万马从天上踏过来。破庙的门板被风推得“啪”地一响,冷风卷着雨丝灌进来。谢迟打了个寒战。
他忽然觉得很安静。这种安静和外面的风雨格格不入。沈知微在闭目养神,裴燃犀望着门外,不知道在想什么。谢迟坐了会儿,觉得无聊,就把手伸进袖中,摸出了签筒。竹筒上沾了层潮气,摸起来又凉又滑。他看了看沈知微,又看了看裴燃犀,忽然说:“我抽支签吧。看这雨什么时候停。”
沈知微没睁眼。裴燃犀斜了他一眼:“抽什么签。这雨又不是你抽出来的。”
“那不一定。万一我抽出个下下签,这雨说不定吓得就停了。”谢迟说着,已经晃起了签筒。竹签撞在筒壁上,声音清清脆脆的。他把签筒一抖,一支签跳出来,落在他的膝盖上。他捡起来,就着庙外透进来的暗光一看。
签文八字:
“燃犀者,为鬼所焚。”
谢迟的笑意凝在了脸上。他慢慢地转头,看向裴燃犀。裴燃犀也正看着他。两人对视了片刻。外头的风忽然又尖又长地刮过去,像有什么东西在庙顶蹲着,吹了声口哨。
“别看我。”裴燃犀面无表情地说,“我爹以前给我算过,说裴家人活不过二十。我看这签,挺准。”
谢迟把那支签在手指间转了转,没接话。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平时他总爱跟裴燃犀斗嘴,可这支签太凶了。他想把签塞回去,又觉得这动作太刻意。最终他极轻地笑了一下,说:“你这命比我硬。我活不过十八,你活不过二十。咱俩加一块儿,能凑个上联下联。”
“谁跟你凑。”裴燃犀翻了个白眼,把脸扭向一边。可谢迟看见,她的唇角似有若无地翘了一点。她不是真的不在意。她只是把所有的事都藏起来,藏得滴水不漏。
沈知微睁开眼,把谢迟手里的签抽过去看了一眼。他什么也没说,把签插回签筒。谢迟看着他。他的右眼里还沉着昨夜未褪尽的疲惫,可他的坐姿极正,像这破庙里唯一一根没有歪的柱子。
雨没有停的意思。三人在庙里从午后一直躲到天将黑。谢迟饿得前胸贴后背,开始翻自己的包袱。沈知微从车里拿出几块干粮,分给二人。谢迟嚼了两口,又硬又干,差点把牙崩了。裴燃犀也皱着眉,掰了一块泡在雨水里,才勉强能咽。谢迟看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笑:“夜叉,你也有这么娇气的时候。”
“你管这叫娇气?”裴燃犀把泡软的干饼塞进嘴里,“这是求生。谁像你,跟饿了三天的狗似的,什么都往嘴里塞。”
“我十六岁,正长身体。不像你,已经定型了。”
“你什么意思?说我老?”裴燃犀作势要打他。
“没有没有。我是说你成熟稳重。”谢迟立刻改口,身子往沈知微那边缩。沈知微被他挤得没法,只轻轻叹了口气。
天彻底黑了。雨势小了些,可仍细细密密地下着。沈知微起身,到庙门口看了看天。他回头说:“今晚走不了了。路被冲了。明天雨停了再走。”
裴燃犀没说话,只是把草席往墙角挪了挪,给两人留出位置。谢迟把供桌前面的几块碎瓦清开,又去车上抱了条薄毯下来。三人并排坐在墙角的草席上,沈知微坐中间,谢迟在他左边,裴燃犀在他右边。庙外的风雨声时大时小。谢迟把桃木剑横放在膝上,剑身上的朱砂线泛着极淡极弱的光。他有些困了,眼皮越来越沉。他的头开始一点一点地往沈知微那边歪。沈知微没有动,任他靠着。裴燃犀抱着刀,靠在墙上,也慢慢闭上了眼。
夜更深了。谢迟迷蒙中觉得沈知微的肩很暖。那暖意透过层层衣料,一点一点渗过来。他把头又往那边靠了靠。沈知微的身子极轻地僵了一下,然后极缓极缓地放松下来。谢迟的呼吸逐渐平稳。沈知微没有睡。他睁着右眼,望着庙门外那片无边无际的黑。雨丝从门缝斜飞进来,落在他的靴面上。他极轻极轻地把披风的一角拉过来,搭在谢迟身上。披风不大,只盖住了谢迟半边身子。沈知微把谢迟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裴燃犀半睡半醒间睁了一下眼。她看见沈知微垂着头,侧脸在暗中极温柔极安静,像一尊守夜的旧石像。她看见谢迟缩成一小团,脑袋埋进沈知微的颈窝里,口水都快流到人家衣领上。裴燃犀在心里骂了句“没出息”。可她没动,也没出声。她只是极轻极轻地别过脸去,望着被风雨拍打的那尊黑脸火神像。心里忽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第二天,雨停了。
天仍阴着。空气里全是泥土和腐叶混在一起的味道。沈知微和谢迟收拾东西,重新套好驴车。裴燃犀已经站在路边,嘴里叼着根草茎,看上去神清气爽,像昨晚根本没在那破庙里挨冻。谢迟心里老大不痛快。他昨晚睡得死沉,醒来时发现自己整个人都挂在沈知微身上,而沈知微坐得端端正正,脸上是一副“你醒了就好”的平静。谢迟尴尬得耳根发烫,偏沈知微一个字都不提。裴燃犀倒好,走在路上还故意用肩撞他:“小屁孩儿,你昨晚做梦梦见什么了?抱着人家沈大人不撒手,嘴里还喊‘别跑’。”
“我哪有!”谢迟急了。
“你没有?那口水是谁的?”裴燃犀点了点沈知微肩上那一小块深色。沈知微面无表情地继续走,耳尖却红得发亮。谢迟想死的心都有了。他恶狠狠地瞪了裴燃犀一眼:“夜叉,你别以为你大几岁我就不敢揍你。”
“来揍。”裴燃犀把袖子一撸。
沈知微终于出声了:“都给我走。”
谢迟和裴燃犀互瞪一眼,各自“哼”了一声。三人重新上路。沈知微走在中间,谢迟还是在他左边。裴燃犀走在最外侧。泥路又滑又软。三人的鞋上都糊了一层厚厚的黄泥。谢迟走两步就得甩甩脚,裴燃犀笑他像只泥猴子。谢迟回敬她像只插着刀的大鹅。沈知微充耳不闻。
走到将近中午,雨又下起来。这回比昨天还大。豆大的雨点砸得人皮肤发疼。好在沈知微远远看见路边有间野店。那店极小,就两间草棚。外头支着一口大锅,正滚滚地冒着白气。三人跑进去时,身上全湿了。店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憨憨的。他见三人狼狈,忙端来一壶热茶。
三人坐下,沈知微要了三碗馄饨。裴燃犀把刀往桌上一拍,谢迟也把桃木剑靠在了桌边。小店里只有他们一桌客人。雨点打在草棚上,像炒豆子。谢迟灌了半碗热茶,整个人才缓过来。他抬头看沈知微。沈知微也淋了雨,黑发贴着脸,眼罩边缘滴着水。谢迟伸手替他把眼罩正了正。沈知微没躲,只低声道了句“没事”。裴燃犀坐在对面,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眼神越来越奇怪。
馄饨端上来了。三碗,热气腾腾,汤面上浮着极细的葱花和几点油星。谢迟饿极了,先低头吹了吹,就着一个馄饨大口咬下去,烫得直吸气。沈知微把自己碗里两个馄饨舀到谢迟碗里。谢迟抬头:“你不吃?”
“我不太饿。”沈知微说。
“你从昨晚就没怎么吃。”谢迟说。
“胃里有些凉。”沈知微道。
裴燃犀看看沈知微,又看看谢迟。她低头吃了几口,没说话。谢迟把自己碗里一个馄饨舀起来,吹凉了,送到沈知微嘴边。沈知微愣了一下。谢迟扬了扬下巴:“你吃。别回头饿得走不动。”
沈知微耳根又开始发红。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凑过去,在谢迟的勺子里轻轻咬了一小口。谢迟把剩下半个顺手塞进了自己嘴里。整个过程极自然,自然得像已经做过一千遍。裴燃犀的勺子“啪”地掉在桌上。
谢迟抬头看她:“你干嘛?”
裴燃犀像见了鬼一样盯着沈知微:“表弟,你别告诉我你是断袖。”
沈知微没说话。他端起碗,极慢极慢地喝了口汤。谢迟愣了半拍,随即像被踩了尾巴似的叫起来:“你乱说什么呢?谁断袖了?我那是看他手凉!”
“手凉你直接喂他啊?你用的是嘴,不是手。”裴燃犀说得又脆又响。
“那是因为他只咬了一口!我不吃剩下的难不成扔了?”谢迟涨红了脸。
“你扔了吗?你吃得比谁都香。”裴燃犀似笑非笑,“小屁孩儿,你这断袖还断得挺投入。”
“裴燃犀你给老子闭嘴!”
“你再说一句试试。”
“夜叉!卖鱼怪!”
“短命鬼!小断袖!”
沈知微终于听不下去了。他放下碗,声音不大,却像在两人之间劈了道雷:“都闭嘴。”
裴燃犀和谢迟立刻噤声。沈知微看了看裴燃犀,又看了看谢迟。他的脸也红着,但语气极淡,极稳:“吃你们的。吃完了上路。”
裴燃犀憋了半天,忽然低声嘟囔了一句:“我算是看明白了。断袖就断袖。肥水不流外人田。”
谢迟差点把嘴里半个馄饨喷出来。沈知微抬起右眼,极深极深地看了裴燃犀一眼。那眼神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不说。裴燃犀被看得有些发毛,低头专心吃馄饨,不再说话。谢迟也闭上了嘴。可他的耳朵,比那碗馄饨还烫。
外头的雨还在下。草棚上的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滴答滴答地往下坠。三个人围坐在一张极旧极小的木桌旁,像三只被雨困住的鸟,又挤又暖。谢迟偷偷看了沈知微一眼。沈知微正用勺子轻轻拨弄汤面。他的右眼被草棚外透进来的光一照,又深又亮。
谢迟的心忽然就安静了。他低头,慢慢地吃完了那碗馄饨。
他想,断袖就断袖吧。如果那个人是沈知微,他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