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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知微(9) 燃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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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迟从早上出门起,就在念叨裴燃犀的名字。
“沈大胆,你说这姑娘的爹娘是怎么想的?裴燃犀,燃犀,这哪像个姑娘家的名字?听着像是哪个山寨的二当家,提把鬼头刀,半夜下山劫道的那种。”
沈知微没理他,只加快了步子。天还没大亮,城西的街面湿漉漉的,空气里浮着昨夜雨后的清寒。谢迟跟在他左后方,新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极轻的“嗒嗒”声。他今天把头发束得比昨日更利索些,只在额角留了几根碎发,晨风一吹,像几丝极细极黑的烟。月白长衫外头罩着那件深灰外袍,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的清瘦公子。他偏偏不好好走路,一会儿探头看路边摊子,一会儿伸脚去踢小石子。沈知微斜了他一眼。
“名字又不是自己瞎取的。”沈知微说。
“那也不能这么取啊。我一个道士,名字里带个‘迟’,意思是命里什么都慢半拍,所以我活不过十八。她一个姑娘家,名字里带个‘燃’,带个‘犀’,这是嫌自己命太长了?”谢迟说着,自己倒笑起来。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微微弯下去,像两片月牙。
“燃犀,取的是‘燃犀照鬼’之意。”沈知微的声音不疾不徐,“传说燃犀角而照之,鬼魅无所遁形。能叫这个名字的人,天生就是要跟鬼打交道的。”
“跟鬼打交道,那更不该叫这个了。鬼知道她叫燃犀,还不都躲得远远的?那还照谁去?”谢迟撇了撇嘴,又低声重复了两遍,“裴燃犀,裴燃犀。越念越像某种海里的妖怪。”
沈知微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用那只露在外面的右眼极不满地看了他一眼。谢迟立刻抬手做投降状,可脸上仍是那副欠兮兮的笑。
“沈大胆,你不觉得这名字,和你家有一种很奇怪的缘分吗?”谢迟忽然收敛了笑,语气认真起来。
沈知微没说话。他站在原地,看着街尽头灰蒙蒙的天。一户人家在墙外晒着几串红辣椒,风吹得它们轻轻摇晃,像几串极细的风铃。他想起那日从裴宅耳房地下取出的铜铃,想起父亲腰间的铃,想起水鬼庙的河泥和画中那个没有头的影子。裴燃犀。这三个字,像一枚极深的钉子,从他六岁那年的秋雨夜穿过来,钉在他的骨头上。
“我昨晚又翻了几卷旧档。”沈知微迈步继续走,声音压得低,“裴世忠的正妻,姓沈。我们沈家,在太祖父那一代,和裴家有过姻亲。后来两家一个在朝,一个在边。到我父亲时,已经不怎么来往。但论辈分,裴夫人该是我姑母。”
谢迟脚步顿了半拍,很快跟上去。他看着沈知微,没说话。裴沈氏。裴燃犀。沈家。前朝刽子手。水鬼。这案子最不显眼的一条线,正在从侧面把沈知微整个人都缠了进去。
“所以你觉得,裴燃犀这个名字,可能和我们沈家有关?”谢迟问。
“我不知道。但我总觉得,这名字不该是我先说出来的。”沈知微说。
“什么意思?”
沈知微没有解释。他们已经走进了城西靠近护城河的一片街巷。这里的房子比城东更破,大多是黄泥混着碎砖砌成的矮屋。巷子极窄,两边墙根下生着一层绿茸茸的苔藓。有些人家在门口支着竹竿,晾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几个妇人蹲在井边洗衣,看见他们两人衣着体面地走过,都抬头多看了几眼。沈知微用披风的兜帽遮了小半张脸。谢迟则故意装出一副无所事事的公子哥模样,手里还不知从哪儿捡了根竹棍,东敲敲西打打。
他们沿着河边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护城河在这一带折了道弯,河面较宽,水色发暗,岸边用竹排搭着几处极简陋的小码头。几条破旧的渔船泊在码头边,船身晃晃悠悠,船舱里黑乎乎的。河风把一阵极浓的鱼腥味和腐水味卷过来,熏得谢迟直皱眉头。他压低嗓子:“沈大胆,这地方别说卖鱼了,就是卖砒霜我都不意外。”
“别说话。”沈知微忽然驻足。
他看见了。在河边的一棵歪脖子柳树下,有一个极小的摊子。一块半旧的油布铺在地上,上面摆着几个木盆。盆里是些小鲫鱼、河虾,还有些叫不出名的小杂鱼。鱼已经半死,嘴巴一张一合地翕动。摊子旁边,坐着一个女人。
她极瘦,穿一件洗得发灰的蓝布裙,裙摆湿了一截。脚边放着一个竹篓,篓沿被鱼鳞磨得发亮。她低着头,在给一条小鱼去鳞。手里的刀极窄,刃口弯弯,像片柳叶。她动作极快,刀光在晨光里一闪一闪,银亮亮地晃人眼。
谢迟只看了她一眼,就不由得把竹棍攥紧了。这女人身上有一股冷。不是拒人千里的冷,而是像从河底冒上来的、带着水腥气的凉。她和那些蹲在井边浣衣的妇人不一样。那些妇人是活的,热的。而她是静的,像河岸边一块被泡了很多年的石头。
“走吧。”沈知微说。
谢迟跟着他,慢慢朝那个鱼摊子走过去。两人故意装成早起闲逛的公子,一前一后,步子松散。谢迟还吹起了口哨,是一支极俏皮的民间小调,在晨风里打着转。沈知微极轻地看了他一眼,没阻止。
走到摊子前,谢迟先停住了。他低头看了看盆里的鱼,又抬头看看那女人,笑着问:“姑娘,你这鱼怎么卖?”
那女人没有抬头。她的刀仍在不紧不慢地刮着鱼鳞,一下,又一下。刮下来的鳞片堆在膝上,银白色的一小片,在光里闪得刺眼。她的手指很瘦,骨节分明,指尖上沾着鱼血和鳞屑。
“七文一斤。”她的声音很低,像水从石缝里渗出来。
谢迟蹲下来,和她平视。他这会儿看清楚了。这女人二十来岁,比他和沈知微都大些。她的眉眼极淡,嘴唇没什么血色,脸也被河风吹得粗糙。可她的轮廓极深,尤其是一双眼睛。眼尾很长,像刀划出来的。她的眼珠很黑,黑得几乎分不出瞳仁。她不笑。从他们出现到此刻,她的脸上没有出现过一丝一毫的表情。
“那就来两斤。”谢迟说。
女人把刀插在木盆边上,伸手去捞鱼。她的动作极熟练,像做过千遍万遍。谢迟看着她,忽然注意到她的左耳垂上,有一颗极小极小的红痣。真的很小,像针尖戳上去的。可谢迟的目力太好,一眼就看见了。他心跳快了两拍,面上却不露声色。
“姑娘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卖鱼?”谢迟用一种极轻浮却又不惹人厌的语气问,“这河边早上风大,怪冷的。”
女人不答。她把称好的鱼用草绳从鳃下穿过,递给他。谢迟伸手去接。他的手和她的手在油布上方极短暂地碰了一下。她的指尖凉得像冰。谢迟把铜板放在木盆旁边,没有数。她也没数。
“走吧。”沈知微在身后极轻地说了一句。
谢迟提着鱼,转过身,和沈知微并肩朝来路走。他们走出十几步,谢迟才压低嗓子说:“就是她。”
“嗯。”沈知微说。
“她根本不问我们是谁,也不看我们。正常卖鱼的,多少会抬头看一眼客人,何况还是两个体面人。这个裴燃犀,太沉得住气了。”
“她不是沉得住气。”沈知微说,“她在等。等我们之中有一个人,先叫她的名字。”
谢迟一愣:“那我们刚才为什么不叫?”
“因为还不到时候。”沈知微的声音很平,“叫了,就摆明了我们是去查她的。她随时能从水路走掉。这河弯弯绕绕,我们追不上。先不打草惊蛇。”
谢迟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提着的两斤小鱼。鱼还在草绳上摆尾,鱼鳞沾了他一手。他忽然觉得后背有一道极凉的视线。他没有回头。他知道,裴燃犀一定在看着他们。看他们是不是真的只是来买鱼的。
“那接下来怎么办?”谢迟问。
“跟着她。”沈知微说,“看她收摊之后去哪,见什么人。”
谢迟点了点头。两人绕到河边一条极窄的巷子里,找了个半塌的旧墙头,隐在阴影里。这个位置能看到那个鱼摊子。河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两人衣摆翻动。谢迟蹲在墙根下,沈知微站在他左边。两人谁也不说话,只盯着远处那个蓝裙女子的侧影。她还在刮鱼鳞。一条一条,不紧不慢。像这世上所有的事情都与她无关。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那女人终于站了起来。她把油布一卷,木盆一摞,鱼篓往肩上一搭,提着刀往小巷里走。谢迟和沈知微立刻跟上。两人跟得极小心。那女人走得极快,在几条巷子间左拐右拐,像对这带的地形极熟。最后她在一间极破极小的土屋前停下。那屋子和周围的房子几乎一样,门口没有锁,只挂着一块脏兮兮的蓝布帘。她掀起帘子,进去了。
谢迟和沈知微在斜对面的一棵枣树后停下。天已经开始暗下来,乌云从西边压过来,像要把整座城都吞进去。风比刚才大了,刮得枣树上的小枣簌簌地落。谢迟盯着那扇蓝布帘子,低声说:“她住这儿。”
“是她一个人,还是和蒋不换一起?”沈知微问。
“不知道。但刚才她进去之前,把刀别在了腰后。”谢迟说。那是一把杀鱼的刀,柳叶形,极利。她的动作那么自然,像每天都带着刀回家,又像随时准备把刀插进谁的喉咙里。
“今晚盯着。”沈知微说。
谢迟抬头看了看天。天已经全阴了。乌云压得极低,像要把这整条巷子都按进地里。他忽然有些不安。不是怕裴燃犀,也不是怕蒋不换。而是沈知微的左眼,从他蹲下起,又开始了那种极不自然的抽动。谢迟看见沈知微好几次抬手,像要去揉眼,又忍住了。他的右眼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两个人在墙根下蹲了不到半个时辰,沈知微的额角已经冒出了冷汗。
“沈大胆。”谢迟低声叫他,“你眼睛……是不是越来越厉害了?”
沈知微没说话。他望着那扇蓝布帘。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看见的东西,在晃。像隔着一层水。”他停了一下,“裴燃犀的屋子,在我右眼里,一会儿在左边,一会儿在右边。”
谢迟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他慢慢站起来,用身体挡住风口,站在沈知微的左前方。风从他身后被挡开,沈知微脸上的冷意轻了一些。
“你今晚别熬夜了。”谢迟说,“我盯着。你去附近找个茶铺坐一坐。或者去城西的旧书铺,那儿我熟。你歇一个时辰,我来守。”
“你一个人?”沈知微抬头看他,右眼里有一丝极淡的、像是担忧又像是不放心的东西。
“我一个人有什么不行?我又不是没在野地里睡过。我家后山那片乱葬岗,小时候我能在里头一待一整宿。”谢迟说。
“那不一样。”沈知微说。
“有什么不一样?你不就是怕我逞能,结果被人家一刀抹了脖子。”谢迟咧嘴一笑,把手里的桃木剑拍了拍,“我有家伙。再说了,你不是就在附近吗?我吹哨子你还听不见?”
沈知微看了看他,最终没有反驳。谢迟说得对,他现在的状态,确实不适合在夜风里再熬。他极轻地“嗯”了一声,说:“我就在巷口那家茶铺。你若有异动,响箭为号。”
谢迟点头。沈知微又看了一眼那扇蓝布帘,然后转身走了。他走得极稳,可谢迟看见,他在拐弯处,极快地扶了一下墙。那动作极短,极轻,像怕被谁看见。谢迟的胸口像压了一块浸了水的棉絮,又堵又潮。
天彻底黑了。巷子里没有灯。风呜呜地刮,从墙缝和屋顶上掠过,像有无数细小的孩子在哭。谢迟蹲在枣树下,把自己隐进阴影里。他开始数数。从一数到一千,再从一千数到一。数到第三遍时,他忽然看见,对面那间土屋的蓝布帘动了一下。
极轻,极慢。像被风吹开了一线,又落下。谢迟立刻弓起腰,屏住呼吸。他的右手慢慢摸到后腰的桃木剑。剑身在他掌心发烫。紧接着,一个极瘦极黑的人影从帘后闪了出来。不是裴燃犀。是个男人。个子和谢迟差不多,走路一跛一跛的。他披着一件极宽大的破布衫,头上戴了顶旧草帽,把大半张脸都遮住。他出来之后,左右看了看,然后贴着墙根往东边快步走去。
谢迟的心狂跳起来。一跛一跛。黑夜。草帽。他想起郑大和画市老头的话。这是蒋不换。他果然和裴燃犀在一起。谢迟没有犹豫,从怀里摸出那枚响箭,朝天空一拉。一道极尖极亮的黄光冲上夜空,在漆黑的巷子上方炸开,像一颗短暂的流星。然后他猫着腰,极快地跟了上去。
蒋不换走得极快。他像个常年在夜路里走惯了的人。每一步都踩在影子里。谢迟跟了三条巷子,脚下没发出一点声音。那件月白长衫在夜里反而成了负担,他索性把外袍脱了,搭在臂弯里。灰蓝色的内衫和墙色融在一起。
可蒋不换还是发现了他。
在一个极窄极黑的丁字路口,蒋不换忽然停住。他慢慢转过身。草帽仍压得极低。谢迟也停下,两人隔了不到十步。夜风从侧面灌过来,把蒋不换那身破布衫吹得贴住了身子。谢迟看见,他的左手,果然只有四根手指。
“小道士。”蒋不换开口,声音比谢迟想象中年轻得多,像用刀在砂纸上慢慢刮,“你跟着我做什么?”
“不做什么。就想看看,一个本该死在水里的鬼,到底是怎么上岸的。”谢迟说。他的声音也很稳。可他的掌心全是汗。桃木剑握在手里,剑身上的朱砂线像血脉一样一明一灭。
蒋不换笑了。那笑声极短,像夜鸟从头顶掠过。他摘下草帽。谢迟看见了他的脸。那张脸上有一条极长的疤,从右眉梢一直划到左颧骨。最可怖的是他的眼睛。两只眼一黑一白。白的像死鱼的眼睛。黑的像深渊。
“你身上有镜子的味道。”蒋不换说。
谢迟浑身一颤。护心镜在这一刻像是被唤醒了一样,骤然发烫。他咬着牙,没退。
“你的镜子,是我当年替人做的。”蒋不换说。
谢迟脑子里“嗡”的一声。他几乎要站不住了。护心镜。蒋不换。这个一直隐在黑暗中的人,竟然知道他的护心镜。甚至,还可能是造镜之人。也就是说,他的命,他师父说的“活不过十八”,他梦里那个没有眼睛的自己,全都和蒋不换有关。
“你想怎么样?”谢迟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想你跟我走。”蒋不换说,“有一件事,只有你能做。”
“我不跟鬼走。”谢迟厉声道。他猛地抽出桃木剑,剑尖直指蒋不换。剑身上的朱砂线骤然亮起,像三道烧红的铁丝,在黑夜里亮得刺目。蒋不换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那双一黑一白的眼盯着桃木剑,像在衡量这把剑能伤他几分。
“你会来的。”蒋不换说。他往后退了半步,整个人像被夜风卷起来一样,向旁边的窄巷里倒去。谢迟拔腿要追,胸口的护心镜却忽然像被一只手从里往外猛推了一下。剧痛袭来。他眼前一阵发花,整个人朝前栽去。就在他膝盖快要磕上石板地时,一只极稳极凉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抄住了他的胳膊。
“谢枕流!”沈知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又急又沉。
谢迟抬头,正对上沈知微那只清明的右眼。他的脸色在黑夜中白得几乎透明,额上全是汗。那只受伤的左眼眼罩下,黑水正沿着他的脸颊滑下来。谢迟看见,沈知微的左眼眼罩边缘,正往外渗着极细极细的黑气。像有什么东西,就要从他的左眼里钻出来了。
“沈大胆。”谢迟抓住他的手,喘着气,“蒋不换知道我的护心镜。他说那是他做的。沈大胆,我的镜子,他做的。他一直在等我。”
“别说话。”沈知微扶着他,往墙边靠去。他的声音极低极低,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今晚先离开这。我带你走。”
谢迟想撑着站起来,可胸口的疼一阵接一阵,几乎要把他的肋骨撑碎。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衣襟处透出一片暗红的光,像有半行极古老的符咒从皮肤下浮了上来。那是“锁”字。整个字都凸起来了,像有一把无形的刀,正沿着他的皮肉刻下去。
沈知微也看见了。他一把将谢迟横抱起来。谢迟轻得像片叶子,整个人缩在他怀里,眼睛半合着。夜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把沈知微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抱着谢迟,穿过一条又一条黑漆漆的巷子。谢迟意识模糊,只听见沈知微的心跳,极快,极重,像一匹在暗夜里奔跑的马。
沈知微没有去茶铺,也没有回大理寺。他抱着谢迟,直接进了城西的一家小客栈。伙计看见有人抱着个半昏迷的人进来,吓得脸都白了。沈知微丢了一锭银子在柜上,要了间最偏的上房。他抱着谢迟上楼,用肩撞开门,把人放在床上。
谢迟蜷在床上,嘴唇发白。沈知微把窗户关上,点了灯。火光极弱。他坐在床沿,一下一下按着谢迟的胸口。他的手法极稳,像是早前在医馆里学过急救。谢迟咬着牙,慢慢找回呼吸。过了好一会儿,他抓住沈知微的手腕,极轻地说:“我没事了。”
沈知微没说话。他起身从铜盆里绞了块冷帕子,替谢迟擦汗。谢迟躺着,看他。灯光把沈知微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而沉默。谢迟忽然发现,沈知微的左眼已经不再渗黑水了。可他的右眼,也总是时不时地眨一下,像有层雾从眼底浮起来。
“沈大胆。”谢迟叫他。
“我在。”沈知微说。
“你是不是要看不见了?”
沈知微擦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把帕子丢回盆里,坐回床沿。他望着桌上那盏油灯,伸出右手,在火光中慢慢张开五指。谢迟看见那些修长的手指,影子投在墙上。沈知微收拢手指,极慢极慢地握成一个拳。像要把最后一点光,都攥进掌心里。然后他松开。掌心空空的,什么也没抓住。
“也许吧。”沈知微说。
屋里极静。窗外,风还在刮,像要把整座城都吹散。谢迟挣扎着坐起来,靠到沈知微身旁。他的胸口还在隐隐作痛,可他觉不出来。他看着沈知微的侧脸,觉得他像一盏即将燃尽的灯。
“沈大胆。”谢迟说,“我给你重新抽一支签。就现在。我不骗你。”
沈知微轻轻笑了一下:“你上回抽的上上,还没兑现。”
“这回是真的。”谢迟说。他伸手从袖中取出签筒。签筒冰凉,筒身上还沾着他的体温。他递给沈知微,“你亲手抽。”
沈知微看着他,最终伸手。他握住签筒,极轻极轻地晃了一下。一支签跳出来,落在被子上。谢迟捡起来。签文上是七个字。这七个字,像一记极轻的雷,在两人之间炸开。
“见微者,终不得见。”
谢迟的呼吸停了一瞬。这支签和他之前抽到的那支一模一样。他当时把签按在桌面上,没给任何人看。而现在,这支签从沈知微手里自己跳了出来。像命运非要说给他听。
沈知微低头看着那支签,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签放回谢迟手中,说:“你早抽到过了,对么?”
谢迟没有回答。
沈知微站起来,走到窗边。他没有开窗,只站在那里,像被蜡封住了。谢迟下了床,走到他身后。他想说话,却发现所有的声音都哽在喉咙里。
“沈大胆。”他终于开口,“这支签,我压了很久。我不敢给你。因为我不信。我不信你会看不见。你帮我看右边,我帮你看左边。我们两个人加一块儿,就是一双完整的眼睛。你的右眼要是不行了,那我就帮你看全部。直到我死那天。”
沈知微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泪。可谢迟看到,他那只好眼睛下面,有一道极浅的水痕。像谁用指尖在冰面上轻轻划了一下。
“谢半仙。”沈知微说,“你这个人,真烦。”
谢迟笑了。他笑得极轻,像是怕惊碎什么。
“我一直都烦。你不是第一天知道。”
夜风还在吹。蜡烛烧到了底,火光跳了一下,灭了。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他们站在黑暗里,像两条从不同方向流来的河,终于在最深的夜里,安安静静地汇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