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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知微(10) 小屁孩儿 ...

  •   谢迟醒来时,天光已经从窗纸的破洞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温吞吞的,像有人拿羽毛在他眼皮上扫。他先看见的是一道极细的尘柱,从屋顶斜斜地插下来,里面浮着无数金色的小颗粒,转着,飘着,最后散进昏暗里。
      他偏过头。沈知微就坐在床边的一把旧椅子上,斜靠着墙,睡着了。他还穿着昨夜那身衣裳,披风没解,下摆拖在地上。他的头微微歪向左侧,黑眼罩被窗光映得有些发灰。右眼闭着。谢迟第一次看见他睡着的样子,眉毛还微微蹙着,嘴角绷成一条线,像在梦里也在追什么人。他睡得不深,呼吸又轻又浅,像怕惊动了什么。
      谢迟没有动。他躺着,听着窗外街巷渐渐活过来的声音。有卖豆腐脑的梆子声,由远及近;有谁家的狗在巷口叫,引来一串呵斥;还有小贩在楼下和伙计讨价还价,嗓门极大,像要把整条街都吵醒。谢迟就在这些声音里,安安静静地看着沈知微。看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忘了时间。他忽然觉得,如果每天醒来都能这样,就好了。
      直到沈知微的右眼极轻地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
      “醒了?”沈知微的声音有些沙,带着刚睡醒时的低哑。他先看了谢迟一眼,然后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骨节发出细微的“咔”声。他站起来,走到桌旁,摸了摸茶壶。壶是冷的。
      “你什么时候坐那儿的?”谢迟问。
      “不知道。”沈知微说,“你昨晚睡过去之后。我看你脸色实在太差,就没走。”
      谢迟慢慢坐起来。胸口的伤已经没那么疼了,只是护心镜的位置还残留着一种钝钝的热,像贴着一块被水暖过的石头。他低头看了看,衣襟下那道“锁”字又隐回了皮肤下面,只留下一条极浅的红痕,像条细细的红线。他沉默了一下,把衣襟合上。
      “今天别查了。”沈知微忽然说。
      谢迟抬头看他:“为什么?”
      “我的眼睛需要歇一歇,你的伤也是。”沈知微走到窗边,把破窗纸又扯开一点。外头阳光更盛了,照得他半张脸都在光里。谢迟看见他右眼微微眯了眯,像被日头刺着了。那只眼睛下面,有一圈极淡的青黑色,像一夜没睡好的痕。可他的精神不差,甚至比昨晚要稳得多。
      “可我们不能再等。”谢迟说,“裴燃犀和蒋不换昨晚撞见了我们。他们不会在原地等着我们去抓。”
      “我知道。”沈知微说,“可你现在走三步都得喘。跟着我去追人,真打起来,你连躲的力气都没有。歇一天。就一天。让眼睛和我都缓缓。明天再找。”
      谢迟看着他,终于妥协了。他知道沈知微不是会轻易停下的人。这个人愿意主动提出“歇一天”,说明他真的快撑不住了。左眼的伤,日夜的追查,一个接一个死去的亲人,还有自己昨晚那场突如其来的发作,都沉甸甸地压在他身上。沈知微需要这一天。而谢迟,也舍不得他再扛。
      “那今天做什么?”谢迟问。
      “睡觉。吃东西。然后去城里转转。不查案,就随便走走。”
      “沈大胆,你居然会说‘随便走走’这四个字。”谢迟笑起来,“我还以为你的人生里只有查案和训我。”
      沈知微轻轻“哼”了一声,嘴角极淡极轻地弯了弯。他转身出了房门。没过多久,伙计端来一盆热水、两碗白粥和几碟小菜。两人坐在窗前,就着渐渐升高的秋阳,安安静静地吃了顿早饭。谢迟吃得很慢。他发现沈知微会在他夹菜时把自己的碟子推过来一点,会在他喝粥呛到时极自然地把水碗递过去。这些动作小得几乎看不见,可谢迟全看见了。他把这些都装进心里,像把碎银子一枚一枚地攒起来。
      下午,他们真去城里转了转。谢迟带着沈知微去了他从前常去的那条旧书铺街。那里有一家极小的书画铺子,专收些无人要的旧书。谢迟在里面翻到一本《河渎异志》,书皮都掉了,里面却夹着几张前朝旧画。他叫来沈知微一起看。沈知微翻了两页,指着其中一幅说:“这是城东旧桥。这画至少有一百年了。”两人就站在铺子门口,就着秋日懒洋洋的阳光,看了半下午的书。也没买。
      晚上回到客栈,谢迟又给沈知微的左眼上了药。这一次沈知微没有躲,甚至把脸微微侧向他。谢迟用指尖蘸着药,极轻极柔地涂在他眼窝周围。灯光下,沈知微的左脸像一块冷白冷白的玉,被药膏晕出一点淡青。谢迟靠得很近,近到能听见沈知微的心跳。他的手稳得很。倒是沈知微,呼吸有一下没一下的,像乱了。
      “疼吗?”谢迟问。
      “不疼。”沈知微说。
      “骗人。”谢迟说,“你额上都冒汗了。”
      沈知微没接话,只是极轻地把眼睛闭上了。谢迟看着他,忽然想,这个人怎么就能这么能忍。他替自己挡鬼气,替自己守阵,左眼都废了,连眉头都不肯多皱一下。谢迟觉得自己必须快点把裴燃犀这件事查清楚。快一点。再快一点。因为沈知微的时间,可能不多了。
      第二天,两人重新开始找裴燃犀。
      他们没有再去河边那个鱼摊子。裴燃犀既然已经暴露,就不可能再回原处。他们改为从外围打探。城西沿河一带,挑水的、打渔的、摆渡的、洗衣裳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谢迟换了身半旧的青灰衣裳,扮成个来河边寻人的外乡客。沈知微则把披风脱了,只穿一件极素的灰衫,像个家道中落的年轻书生。
      两人沿着河岸慢慢地走。逢着卖菜的老妇,谢迟就凑过去搭话。他嘴甜,一口一个“婶子”“大娘”,问这附近有没有一个卖鱼的年轻姑娘。好些人都说见过,但都摇头说那女子脾气怪,从不与人多说,买鱼只报秤,多问一句就拉下脸。有个在码头边补网的渔夫说,那女子偶尔会去城西的市集买针线,买完就走,从不逗留。还有一个在河边洗衣的妇人,见谢迟面善,悄悄告诉他:“小公子,那姑娘可不好惹。上个月,有个地痞想掀她摊子,被她一鱼刀钉穿了手掌心,血滋得老远。那地痞现在还瘸着呢。”
      谢迟听完,又想起自己昨天还想过要和她正面对上,后颈有点发凉。
      “她住在哪里,你们知道吗?”谢迟问。
      “这我倒不知。”妇人说,“只听说她晚上常往城西旧宅那方向去。那宅子闹鬼。我们这边的人都绕着走。她不。有一回我男人半夜收网,看见她从旧宅墙头翻出来,跟个黑影子似的,一眨眼就没了。”
      谢迟道了谢,回到沈知微身边,把话低声说了。沈知微听完,没出声。他站在河边,望着远处城西旧宅的方向。那里隐在一排矮房后面,只能看见几株极高极老的槐树,探出半截枯枝,在风里轻轻摆着。
      “她白天卖鱼,晚上守宅。她是在等。”沈知微说。
      “等什么?”谢迟问。
      “等最后一个人死。然后完成什么。”沈知微说,“也许,是在等蒋不换把河底的东西放出来。也许,是在等她自己也有勇气走到那座桥下。”
      谢迟没有回话。他看见沈知微的手又不自觉地按上了左眼。那动作越来越频繁了。他没有拆穿,只走快一步,和沈知微并排,好让他不至于在左边迷失方向。
      傍晚时,两人准备抄近路回客栈。他们穿过一条极窄极暗的巷子。这巷子两侧是参差的旧墙,墙头有不知名的藤蔓垂下来。夕阳已经快沉尽了,天色像一块被浸了水的紫灰绸缎。谢迟走在前面。沈知微跟在后面。他们拐过一个直角弯时,谢迟突然停住了。
      因为巷子那头,站着一个人。
      裴燃犀。
      这次她没有穿那身灰蓝布裙。她换了一身极旧极暗的短打,腰上系着一根粗布带。那把柳叶形的杀鱼刀就别在带子上。头发束得极高,几缕散下来,被风吹得贴着脸。她站在巷口最后一抹天光里,整个人像从旧宅废墟里切出来的一道影子。
      谢迟和沈知微同时站定。谁也没有动。
      裴燃犀先笑了。那笑极冷,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缝。她抱着胳膊,靠着墙壁,目光在谢迟身上停了一瞬,又转向沈知微。
      “沈知微。”她直接叫了他的全名。
      沈知微没有应,只静静地看着她。谢迟下意识地往沈知微左前方移了半步,把桃木剑在袖中转了个角度。
      “别紧张。”裴燃犀说,声音里带着点戏谑,“你们两个大男人,还怕我一个卖鱼的?”
      “你不是卖鱼的。”沈知微说。
      “是。”裴燃犀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我是裴世忠的女儿。裴家当年没死绝。我活着。我回来了。”
      谢迟的手心全是汗。他盯着裴燃犀,像盯着一把随时会出鞘的刀。这个女人身上的气场太强了。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却像整条巷子都被她压得矮了半寸。
      “你们不是要找我吗?”裴燃犀挑了挑眉,“我现在站在这儿。想问什么,问。”
      “冯远山,是不是你杀的?”沈知微的声音极平。
      “不是。”裴燃犀说,“但我想杀他。等了好多年。可惜有人比我先动手。”
      “是蒋不换。”
      裴燃犀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只是看着沈知微,又看了看谢迟,像在估量这两个人值不值得她多费唇舌。
      “沈知微,你得叫我一声表姐。”裴燃犀忽然说。
      巷子里极静。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带着尘土和河腥味。沈知微的右眼微微睁大了。谢迟也愣住了。
      “你娘没跟你说过?”裴燃犀靠回墙上,语气懒洋洋的,“你太祖母是我太祖父的堂妹。沈裴两家,几代人了。小时候我爹还抱过你。你刚生下来那天,我家送了把长命锁去。不过你应该不记得了。你们家的人,后来一个比一个会躲。”
      沈知微没有接话。谢迟偷偷看他,发现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里,正用力地攥着折扇。他忽然就有些心疼。沈知微在这个案子里,正在变成一座孤岛。这城里的每一道旧关系,最后都会绕回他身上。而谢迟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岛边上,不让他被浪冲走。
      “那你今天来,是叙旧的?”谢迟忽然开口。他的声音故意放得轻快,想打破那股越拧越紧的气氛。
      裴燃犀看过来。她的目光在谢迟身上转了一圈,像在菜市上看一条鱼。然后她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很清晰:“你就是那个小道士?跟着沈知微满街跑的?多大了?”
      “十六。”谢迟说。
      “十六。”裴燃犀拖长了调子,“小屁孩儿一个。”
      谢迟被噎了一下,不甘示弱:“你也不老。”
      “我二十。”裴燃犀说,“我杀人那天,你还在道观里玩泥巴。”
      “我十六岁就会喝花雕了。”谢迟嘴硬。
      “会喝酒了不起?我十六岁能一刀剖开鱼肚子不沾血。”裴燃犀冷冷地回了一句。谢迟彻底没词了。
      沈知微在一旁终于开口:“裴燃犀,我只问你一件事。你认不认得蒋不换?”
      裴燃犀的笑容收敛了。她慢慢站直了身体。天已经黑了下来。最后的暮色从她身后褪尽。她的脸半隐进阴影里,只剩一双眼睛,像两柄浸在黑夜里的刀。
      “认得。”她说,“他是我爹的旧部。当年拼了命把我从刑场带出来。后来他的手废了,腿也跛了。他活着,就为了一件事。让那些人把头摘下来,还给我爹。”
      “那河底的东西呢?”沈知微紧逼一步,“那个无头鬼。你们和它,又是什么关系?”
      裴燃犀没有马上回答。她往前走了一步。谢迟立刻举起桃木剑,剑尖在黑暗中亮起一点极淡的红光。裴燃犀停下,歪了歪头,像笑又不像笑。
      “你手里的东西,不错。”她说,“可惜拿剑的人太小了。小屁孩儿,等你过了十八再来拦我。”
      “我不拦你。”谢迟说,“我就站这儿。他问什么,你答什么。”
      裴燃犀盯着他。好一会儿,她轻轻“嗤”了一声,别开脸,像是不屑,又像是懒得再逗他。
      “河底那东西,是我裴家的仇,也是你们沈家的债。”她说,“沈知微,你这只左眼,是从它那儿来的。你能看见的,会越来越少。到最后,你会替你爹走到河底下。蒋不换不让我动你。他说,你自己会走进去。”
      谢迟听得浑身发冷。他转头看沈知微。沈知微的脸色在暗中看不太清,但他的手已经不再抖了。他极平静地朝前走了一步,与裴燃犀只隔三步。
      “那你今晚来,是提醒我,还是来看我什么时候死?”沈知微问。
      “都不是。”裴燃犀说。她从腰后抽出那把柳叶刀,在指尖极快地转了一圈,又插回去,“我来看看,沈家到底还有没有活人。”
      话毕,她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朝谢迟扔下一句:
      “小屁孩儿,把他看紧点。他若一个人去旧桥,你就把他敲晕。我保证不笑话你。”
      她的身影极快地被黑暗吞没。巷子里又只剩下风,和两个沉默的人。谢迟慢慢放下桃木剑,发现自己的手竟然在抖。他看向沈知微。沈知微站在他身旁,望着裴燃犀消失的方向,右眼里一片沉寂,像一口深冬的井。
      “她走了。”谢迟说。
      “我知道。”沈知微说。
      “沈大胆。”谢迟忽然说。
      “嗯。”
      “我好像,挺喜欢她的。”
      沈知微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想骂他,却又没骂出来。他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说:“她不会站我们这边的。她有她自己的路。”
      谢迟望着黑漆漆的巷子尽头,说:“可她刚才那些话,像在关心你。”
      “那不是关心。”沈知微转过身,往客栈方向走,“是裴家人最后的一点良心。”
      谢迟跟上去。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衣摆紧贴在腿上。他走在沈知微的左边。两个人肩并着肩。谢迟忽然觉得,裴燃犀那句“小屁孩儿”,骂得也没错。他确实太小。可这世上有些事,不能全让大人去扛。
      “沈大胆。”他又叫。
      “又怎么了?”沈知微的头也不回。
      “你走慢点。我左边眼睛也不太好使。”
      沈知微猛地转过头看他。谢迟冲他咧嘴一笑。沈知微愣了一下。然后他放慢了脚步。两人在冷风中慢慢地走着。天边没有月亮,也没有星。只有他们彼此的影子,在青石路面上一下一下地晃。像两个都不肯低头的人,正搀扶着往更黑的地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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