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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知微(8) 裴宅 ...

  •   城西的裴家旧宅,已经荒了十六年。
      谢迟跟着沈知微穿过三条巷子,在一个极不显眼的拐角处停下。面前是一堵半塌的灰砖墙,墙头生满了蒿草,有几株从砖缝里斜长出来,在风里摇得没精打采。墙上原本有门,后来被人用碎砖堵死了,只留下一个约莫三尺来高的豁口。沈知微侧身钻了过去。谢迟紧跟着,衣摆被墙头的野蔷薇刺勾了一下,他“嘶”了一声,把布扯出来,也没停。
      宅子比谢迟想象的大。三进院落,院墙大都完好,只是屋顶缺了大半,露出黑黢黢的梁木。院中的石板缝里长出了半人高的野草,几棵野枣树从西厢房里钻出来,枝头零零星星挂着一串串红得发黑的小枣。天灰蒙蒙的,没有风,整个院子的空气像凝固了,带着土腥味和很淡很淡的焦木气。
      谢迟踩在满地的碎瓦和枯叶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他放眼望去,正厅的门槛还在,只是门板不见了。门框上的红漆剥落得斑斑驳驳,像凝固在木头上的旧血。他走到正厅前,没进去。沈知微已经先他一步,站在厅里了。
      “这宅子被烧过。”沈知微说。
      谢迟走进去。正厅的地面是青砖铺的,年代久了,被雨水泡得坑坑洼洼。东边半面墙明显比西边黑得多。谢迟抬头看,东墙的最高处还残留着一片焦黑的痕迹,从房梁一路烧到墙根,像一道巨大的、斜劈下来的黑色伤疤。
      “十六年前的那把火。”谢迟低声说,“裴家满门抄斩之后,这宅子还被烧了。”
      “不是官府放的。”沈知微蹲下来,用指尖摸地面。地砖上有一层薄薄的灰烬,但底下没有过火的痕迹。也就是说,火烧得很大,但没有真正烧进地面。像有人放了把火,又草草地扑了,只烧了一面墙和半个屋顶。
      “放火的人,不是要毁宅。是要毁里面的东西。”谢迟说。他顺着沈知微的目光看去,西墙根有一排空荡荡的书架,架子已经半朽,但仍能看出从前的考究。架脚是雕花的,书格极深,格子里还沾着些烧了一半的纸片。谢迟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抽出一片。那纸已经脆了,一碰就成了灰。可灰烬中,隐隐能看到几个极细极小的字。他把手摊开,灰散在风里,什么都不剩下。
      “账册。”沈知微说,“裴家被抄的时候,最重要的东西被带走了。带不走的,有人回头来烧了。”
      “是那些递信的文吏?”谢迟问。
      “也可能是裴家的自己人。”沈知微道,“有些东西不能落到外人手里。”
      谢迟沉默了。他忽然有些说不出的感觉。这宅子虽然荒了十六年,可它不像个空宅。它像一座被活活剜去了心脏的躯体。墙还在,梁还在,只是里头的东西都死了,而且死得极安静。
      他们往里走。二进院天井里有口枯井,井台被杂草围住,几根藤蔓从井口垂进去。谢迟走到井边,探头往下看。井里黑乎乎的,看不见底。他的护心镜忽然轻轻一热。他伸手按住胸口,退后一步。
      “井里有东西。”他说。
      沈知微走过来,站在井旁。他闭了闭眼,似乎想用那只完好的右眼看出些什么。可他很快睁开了,说:“我闻不到。但能感觉到,一股很闷的阴气。”
      “不是鬼。”谢迟说,“是怨。积了很多年,像潮气一样从井里往外渗。这宅子的局被破过。有人在这里做法,引过阴。这口井被当成了阵眼。”
      “是裴家做的,还是后来的人做的?”沈知微问。
      谢迟没有马上回答。他绕着井台慢慢走了一圈,用桃木剑拨开最密的草。井台的石壁上,刻着一串极深的咒文。谢迟蹲下来辨认,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站起来,看着沈知微,声音压到极低:“这咒是裴家自己刻的。不是为护宅,是自灭。有人想借这口井,把裴家的怨气压下去。不,是想把裴家人的魂困在井里,不让他们去找仇人索命。”
      沈知微的右眼微微眯起。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了折扇。空气里像有什么极凉极沉的东西从四面八方围过来。两个人都站在井边,像站在一片深不见底的水中央。谢迟往沈知微那边靠了靠,左肩几乎贴上他的右臂。
      “裴家满门被斩,连魂都要被镇住。”谢迟的声音有些发苦,“什么人会这么怕一群死人?”
      “活人。”沈知微说。他蹲下去,从井台石缝里捡出一块暗红色的东西。是半块玉佩。玉质不差,边缘烧得有些发乌。他拿在手里,翻过来。玉佩的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裴”字,另一面隐隐约约能看出是半只鹤影。他递到谢迟面前。
      谢迟看了一眼,忽然皱起眉:“这玉佩我好像见过。前几日在黑松岗段九的屋子里。墙上刻的那些字旁边,挂着半块差不多的。也是被火烧过的。”
      沈知微把玉佩收起来,目光沉了下去。段九在裴家旧宅拿走半块玉,又把另半块留在这里。他到底是谁?他为什么不把这里的事告诉任何人?
      “段九不是花匠。”沈知微突然说,“他回来过这里。他一定知道裴家的秘密。他留在冯府,也许不是巧合。他接近冯远山,就是为了等一个时机。”
      “那冯远山的死呢?”谢迟问,“画杀人,毒催命。段九负责下毒?”
      “有可能。”沈知微说,“或者,段九只是把毒递给了另一个人。那个人就在冯远山身边。每天和他同吃同睡。有机会把砒霜加进茶饭里。”
      谢迟的脑子飞快地转起来。冯远山身边的人。偏房、书童、厨娘、管事。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荒凉的院落,扫过那口黑沉沉的枯井,忽然停住了。他想起沈知微提过,冯远山的偏房芹姐,原是城东河边卖鱼的。城东河边。渔民。又是河。
      “沈大胆。”谢迟低声说,“那个芹姐,你查了吗?”
      “查了。”沈知微说,“她本姓姜。十六年前从北地逃难来的。在城东河边卖了几年的鱼,后来被冯远山看中,纳进府中。入府之后极少出门。冯府的下人都说她性子冷。冯远山死的那夜,她在佛堂念经,没听见任何动静。”
      “北地来的。”谢迟重复着这四个字。北地,裴家旧事。时间又是十六年。这个芹姐,如果不是巧合,就是另一个关键。
      “现在先不动她。”沈知微说,“等我们把这宅子查完。很多事,还得从这地下找。”
      两人继续往最后一进院子走。后院已经塌了大半,只剩西北角有一间极小的耳房,门板虚掩着,被一蓬枯藤挡了大半。沈知微用折扇把藤拨开,侧身进去。谢迟跟进去时,护心镜忽然一阵一阵地发烫,像有人从极深极远的地方喊他。他脚步顿了一下。沈知微回头看他。
      “怎么了?”
      “这里。”谢迟轻声道,“有人来过。就是最近。我感觉到她的气。极淡,像在哭。”
      沈知微没有出声。他转身看向这间屋子。耳房极小,只容得下一张矮几和一只蒲团。矮几上积了半寸厚的灰。灰上面,却有极淡的痕迹。几道手指抹过的印子,像有人在灰上画了什么,又匆匆擦掉。蒲团旁边,地上有几个极浅的泥点。谢迟蹲下来看。那些泥点不是普通泥土,是城外乱葬岗特有的红褐色。
      “一个女人。”谢迟说,“她在这里待过。坐在这蒲团上,面朝正厅的方向。她没从门走。她是翻墙进来的。”
      沈知微用手比了比墙头的高度:“这墙至少八尺。她能翻进来,不是寻常女子。”
      “裴家的女儿。”谢迟说。他抬头看着沈知微,“沈大胆,她真的还活着。而且她就在这附近。她来这宅子,看这口井。她一个人坐在这里,不知道坐了多久。她不是来凭吊的。她在看那些逼死她全家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掉。”
      沈知微没有说话。他走到矮几旁,用刀尖极轻地拨开那层灰。灰下面,露出两个字,像是用指甲在几面上刻出来的。谢迟凑过来看。那两个字,刻得极深,几乎把木板划穿了。
      “报仇。”
      谢迟觉得自己的血液像被冻了一下,然后又开始慢慢地热起来。他看着那两个字,像看见一个从火里逃出来的影子。十六年前,一个小女孩从满门抄斩的刀口下活了下来。十六年后,她回到这宅子,在灰土上刻下这两个字。然后冯远山、刘侍郎、孙主事、李署丞,一个接一个,死了。
      “这画案,不是蒋不换一个人做的。”沈知微说,“是两个人。一个在暗处画,一个在明处引。一个借命,一个索命。”
      “蒋不换和裴家女儿,联手了。”谢迟说。
      沈知微点点头。他绕过矮几,走到屋子最深处,用刀背轻轻叩了叩地面。地砖下有一块是空的。谢迟赶紧过来。两人合力把一块松动的青砖撬开,露出下头一个小坑。坑里有个油布包。谢迟把油布包取出来,打开。里面是三样东西:一封信、一截断绳、一颗极小的铜铃。
      信纸焦脆,只剩半页。上面的字因年深月久而褪成淡褐色,但仍能辨认出是女子的笔迹。沈知微把信凑到窗前,借着天光看。谢迟站在他左侧,看见上面写着:
      “世忠吾夫,北境风急,妾已备冬衣。裴家满门忠烈,纵死于万矢,亦不降。若朝中有人构陷,请君切勿自折。妾与儿女,等君归。”
      落款是:“妻,裴沈氏。”
      沈知微拿着那半页纸,极轻地吸了一口气。这是裴世忠妻子写的家书。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封进了这间耳房的地下。它在暗无天日的砖缝里,躺了十六年。
      “裴沈氏。”谢迟低声道,“裴夫人也姓沈。”
      沈知微的眼睫动了动。裴家旧宅,城西,沈姓。一个极荒唐又极合理的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他的脑海。他看向谢迟。谢迟也正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像两根在黑暗里碰到一起的弦,同时颤了一下。
      “沈大胆。”谢迟的声音有些沙,“你和裴家……不会也有关系吧。”
      沈知微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看那半截断绳和铜铃。断绳是极普通的草绳,上面沾着些黑色的污迹,像是被火烧过。铜铃极小,和折扇尾端的那枚几乎一样。沈知微把铜铃拿起来,和自己的折扇并排放着。两枚铜铃,形制相同,大小相同,连铃内的小舌都一模一样。
      “这铃,是我娘的手法。”沈知微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她未出阁前,最会做这种小铃。我父亲当年腰间就挂着这样一串。我出生后,她把铃挂在我的摇篮上。后来父亲失踪了,铃就再也没响过。”
      “所以你怀疑,裴家当年被抄,你母亲也卷了进去?等会儿!你娘不是姓冯吗?”谢迟问。
      “我娘不也嫁到沈家了吗,别的我就不知道了。”沈知微说。他收起那三样东西,包好,放进怀里。他的动作极稳,可谢迟看见,他的指节在微微发抖。裴家旧宅、母亲的手工、父亲的旧物。这案子正在从别人家的旧事,变成他自己的家事。
      天光越来越暗。外头似乎又起风了。野草被吹得歪成一片。谢迟走到沈知微身边,没有看他的脸。他知道,沈知微现在不需要被谁盯着看。他只需要有个人陪他站一会儿,站在这个埋了太多秘密的旧宅里。
      “沈大胆。”谢迟说,“你说得对。这案子越挖越深,深得像这口井一样。可我得跟你说一句。不管挖到谁,挖到哪,我都在你左边。咱俩一起看。”
      沈知微转过头,看着谢迟。天色半明半暗,谢迟的脸在灰白的光里显出一种极不寻常的坚定。他不笑了,也不贫了。他像一棵长在废墟里的树,瘦,却直。
      “好。”沈知微说。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才从耳房出来。穿过荒草丛生的院子,钻过那处墙上的豁口,重新回到巷子里时,街上的人已经比早上多了。谢迟跟在沈知微左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新靴子。鞋底沾着泥和草籽,已经不如清晨那样干净。他抬手拍了拍衣摆,几片枯叶落下来。沈知微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伸出手,从谢迟头发上摘下一片极小的蜘蛛网。
      谢迟愣住了。那个动作太轻,太自然了,像做过了无数次一样。沈知微把蛛网揉碎在指尖,转过身继续走。谢迟追上去,心里头像被什么极暖极软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沈大胆。”他叫道。
      “又怎么了?”沈知微没回头。
      “没什么。就觉得你这个人,有时候挺会的。”
      “会什么?”
      “会让人想一直跟着你。”
      沈知微脚步顿了一下。谢迟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的耳尖,在冷风里慢慢地、慢慢地红了一层。像冬天里忽然烧起来的小炭火。
      天快黑了。两人没有急着回大理寺,而是在城南找了家极偏的小面馆坐下。一人一碗阳春面。沈知微吃得慢,谢迟吃得快。面汤极烫,热气扑得两人额上都起了层薄汗。面馆极旧,墙上挂着一盏油灯。老板娘坐在灯下打络子,不时抬头看他们一眼。谢迟放下筷子,抹了把嘴,压低声音说:“如果我是裴家女儿,现在会躲在哪儿?”
      “不会太远。”沈知微也放下筷子,“她要亲眼看仇人死,最方便的地方,就是能看见他们家门的地方。或者,能在他们死后第一时间收到消息的地方。”
      “城西。”谢迟说,“城西离几户官员的宅子都不远。而且那一带流民多,生人多。一个卖东西的女人,不会引人注意。”
      “卖鱼。”沈知微说,“她在河边卖鱼。河是她最熟的地方。”
      两人对视一眼。谢迟脑中忽然浮起一个画面:城西护城河边,一个极不显眼的鱼摊子。摊主是个年轻女子,手指粗粝,袍子上总沾着片片鱼鳞。她不爱说话。别人问价,她就伸出指头比划。如果裴燃犀就在那里,那么他们离她,从始至终,不过几条街的距离。
      “沈大胆。”谢迟说,“我们得去城西河边找一找。找一个卖鱼的女人。手上没疤,脸上没笑。左耳上,可能有颗极小的红痣。”
      沈知微盯着他:“你怎么知道红痣?”
      “方才在裴宅耳房,地上的泥印旁,有半片指甲。很小的半片,染着凤仙花汁。极淡的红色,像耳朵上的血。”谢迟说。
      沈知微没有怀疑。谢迟的眼神太好了。他的眼睛,是沈知微已经失去的东西。沈知微看着他,极轻地点了点头。
      “明天,去找她。”他说。
      谢迟笑了。笑容浸在面馆昏黄的灯影里,像一痕极浅的水光。
      “沈大胆。”他轻声说,“我们快抓到她了。”
      “裴燃犀。”沈知微忽然念出了这个名字。
      谢迟一怔:“你从哪听来的?”
      “冯远山死前,曾在自己的手札里写了三个字。”沈知微说,“裴、燃、犀。我当时不明白。以为是边城的一种犀角香。”
      谢迟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反复念了几遍。裴燃犀。燃犀照鬼。水鬼最怕的东西,却也是引火烧身的东西。他忽然觉得,这名字本身,就是一支签。
      “走吧。”沈知微站起来,从袖中排出两枚铜钱放在桌上。谢迟跟上去。面馆外,夜色像一大片墨汁,从天上慢慢泼下来,浸透了整座城。
      谢迟把桃木剑往腰后别了别,和沈知微一起走进风里。他们知道,裴燃犀已经不远了。她就在城西的河边。像一尾鱼,潜到最浅的水里,等着他们去抓。而抓到她之后,更大的浪头,恐怕才会真正掀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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