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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知微(7) 停职 ...

  •   沈知微被停职那天,天降了一场极细极密的秋雨。
      文书是大理寺卿亲自签的。措辞冠冕堂皇,说什么“沈推官查案勤勉,然因伤损目,行动不便,着令归第静养,俟病愈再行叙用”。沈知微接过文书时,右眼连一丝波动都没有。他极平静地道了“谢寺卿体恤”,将文书折好收入袖中,转身便出了正堂。
      谢迟站在廊下等他。他看见沈知微从正堂出来时,左眼处的黑水已经浸透了眼罩,顺着颧骨滑下半道极淡的痕迹。那黑水从眼罩边缘渗出来,在他苍白的皮肤上像一道抹不掉的泪。谢迟的心像被人一把攥住了。他快步迎上去。
      “他们把你停了?”谢迟问。
      “意料之中。”沈知微的声音极淡。他脚步没停,径直往后堂走。谢迟跟在他左侧,能闻到他身上比往日更浓的那股药味,和极淡的、从眼罩下透出的腥气。
      “是大理寺卿自己下的令,还是有人授意?”谢迟压着嗓子问。
      沈知微没有立刻回答。两人穿过游廊,走到后堂门前。沈知微推门进去,将门掩上,才转过身看谢迟。他的右眼极亮,像一颗在幽暗中被用力擦亮的火石。
      “冯远山死后,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沈知微走到案后坐下,用手按了按左眼,像在压抑某种从深处泛上来的疼痛,“你想想,一个户部郎中,一个吏部侍郎,一个礼部主事,一个太常寺署丞。这些人的死,被大理寺、刑部、京兆府轮流捂。所有人都知道有问题,可没有人想查。为什么?”
      谢迟站在案前,看着他:“因为他们怕查到自己头上。”
      “对。”沈知微的声音冷下来,“这案子越往下挖,挖出来的人就越多。我在朝中没有根基,又瞎了只眼。一块最难啃的骨头,当然由我来啃。等咬到足够深的时候,再把刀抽掉。停了我的职,这案子就断了一半。”
      “那怎么办?”谢迟问,“不查了?”
      沈知微抬头看他,右眼里划过一丝极锐利的光:“谁说不查。明面上停了,暗里继续。停职反而方便行事。穿着官服,每个动作都被人盯着。脱了这层皮,倒是自在。”
      谢迟听到这话,忽然咧嘴笑了。他拖过一把椅子,反着骑坐,胳膊叠在椅背上,下巴抵在手背上,凑近沈知微:“沈大胆,你也有今天。以前你是官,我是民。现在咱俩都是民了。说说,你那个‘自在’,打算怎么个自在法?”
      沈知微没理他的贫。他拉开案下的小抽屉,取出一个灰布包,推到谢迟面前:“先把这个换上。”
      谢迟打开。里面是一整套全新的衣裤。最上面是一件月白色的交领长衫,料子柔软,触手微凉,隐有极暗的云纹。中间是一件深灰的窄袖外袍,领口和袖缘滚了黑边,针脚极细。最下面是一条同色的长裤,和一双黑色软底短靴。靴帮上还绣着一道极淡的银线,不细看根本看不见。
      “给我的?”谢迟有些意外。
      “你穿道袍太显眼。满城都知道大理寺最近有个道士跟着办案。换了衣裳,就算你在别人眼皮子底下,他们也认不出来。”沈知微说。
      谢迟把衣服从包里拎起来,在身上比了比。尺寸居然分毫不差。他抬头看沈知微,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沈大胆,你又给我量过身了?”
      沈知微正在倒茶,闻言手顿了一下。茶汤溅出两滴,落在案上。他放下茶壶,语气很淡:“是估的。成衣铺子有的是差不多的尺寸。”
      “那这双靴子呢?”谢迟把靴子翻过来,看了看鞋底的暗纹,“这也是估的?”
      沈知微不说话了。他端起茶抿了一口。茶是冷的,苦得皱眉。谢迟看着他,忽然心情很好。他把衣裳抖开,也不避嫌,当场换了。脱了旧道袍,换上那身月白长衫,再套上深灰外袍。衣料软而轻,像有只手极轻地贴着他的皮肤。他弯腰换上短靴。靴筒收得刚好,鞋底又软又韧,走起路来几乎没有声响。谢迟在原地转了一圈,衣摆轻扬,像片被风托起来的灰羽。
      “如何?”他问。
      沈知微上下打量了一番,点点头:“像个读书人。”
      “像吗?我这张脸,怎么都像个跑江湖的。”谢迟走到铜镜前,左右照了照。镜子里的人清瘦了许多,月白配深灰,整个人显得干净利落。只是头发还乱蓬蓬地扎着,竹簪歪斜,几缕碎发不安分地垂在额前。谢迟伸手把竹簪抽了,正要重新挽,沈知微从后面走过来,把一个油纸包放在他手边。
      “把头发洗了。”沈知微说。
      “昨天刚洗过。”谢迟说。
      “那就再洗。用这个。”沈知微把油纸包拆开,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皂角,混着些淡青色的粉末,闻着有股极清极凉的草木香。谢迟凑近闻了闻,鼻子一痒,打了个喷嚏。
      “这什么玩意儿?比艾草还冲。”
      “是皂角加了侧柏叶和薄荷。你用这个洗,头发会顺些。现在这样,跟顶着个鸡窝似的。”
      谢迟嘴上嘟囔了两句,到底还是去打了盆热水,把头发洗了。水和皂角混在一起,漾开一层淡青色的泡沫。他用那块皂角仔仔细细地搓了两遍,又用清水冲净。洗净后,发丝果然顺了很多,黑亮亮地垂在肩头,像匹才从水里捞出来的好绸。他擦到半干,松松地束在身后,只留两鬓极碎的小发。那股薄荷味又凉又清,缠在身上久久不散。
      沈知微看见他出来时,右眼微微顿了一下。谢迟本来就生得白,五官又比一般男子更秀气些,只是平时邋遢惯了,总让人忽略。如今换了衣裳洗了头,整个人像从旧壳子里脱出来,眉眼间那点懒散和不正经,都变成了一种极清极少年的神采。沈知微只看了一眼,便极自然地把目光转回案上,继续去翻那堆旧卷宗。
      “头发不乱了。”他淡淡说了一句。
      “就这?”谢迟不依不饶,“沈大胆,我这么大个人站你面前,换头换脸的,你就给我这四个字?”
      “不然你想要什么?”沈知微没抬头。
      “好歹夸句‘不错’啊。你上回说我不像道士像无赖。我这回像不像个正经人家的公子哥?”
      沈知微终于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了他一眼。谢迟看见他的右眼里极快地掠过一点笑意,像冰面上一道极细的裂纹。
      “像。”沈知微说,“像个败家公子哥。”
      谢迟气笑了。他刚要回嘴,沈知微已经从案下拿出另一个长条形的东西,递了过来。谢迟接过一看,是一柄剑。剑身不长,两尺有余,桃木所制,表面被磨得极光滑,泛着一层温润的暗红。剑柄处雕着一只极简的小鹤,羽毛纹理精细。剑身上用极细的朱砂线缠了三道,每隔三寸便绕一圈,尾端坠着一枚极小的铜钱。
      “你师父托我给你的。”沈知微说,“他说你下山时没带兵器。这柄桃木剑跟了你师门三代。不锋利,但对付邪物,比铁有用。”
      谢迟握住剑柄,在手里转了半圈。那剑极轻,轻得像一片竹片。可握在掌心时,剑身上的朱砂线却微微发烫,像有什么沉睡的东西在回应他。谢迟垂眼看着那柄剑,胸口忽然有些发胀。他知道这是师父的贴身之物。老头从不让外人碰。如今把它送出来,便意味着他什么都知道了。
      “我师父还说什么了?”谢迟问。
      “他说,你的符箓功夫不到家,剑能替你挡三命。”沈知微道,“三命之后,剑会裂。到时候让他再给你找一柄。”
      谢迟笑了笑,把桃木剑收进长衫下,贴着后腰别好。剑不长,藏在衣下几乎看不出来。
      “沈大胆,你现在给我备衣备剑。下一步,是不是该给我发月钱了?”谢迟凑到案边,半真半假地问。
      沈知微推开他的脸,从袖中取出一叠纸,啪地拍在案上:“这是城西冯府、城东刘府、礼部孙府三家的下人名单。停职前,我从各府门房处抄来的。你今天开始,按着名单去这上头的地方蹲着。有个人,我想再查。”
      “谁?”谢迟问。
      沈知微抽出一张纸,指了指最下面一行极小的字:“冯府的一个花匠,姓段。叫段九。冯远山死那天,他没有回府。冯府的人说,他常去城西的黑松岗,说那里有野花,要移回来种。可黑松岗是什么地方?乱葬岗。”
      谢迟的头皮轻轻一麻。黑松岗,周满江挖骨的地方。陆引之画那些死人画的时候,笔下的人,也常站在一片极像黑松岗的荒草中。
      “这段九现在人在哪?”谢迟问。
      “冯远山死后,他就不见了。冯府报了失踪,京兆府挂了名。我已经让人去查他的住处和常去的地方,还没回信。”沈知微说。
      “我去黑松岗。”谢迟说,“我认识那儿。之前跟差役去查过骨坑。”
      沈知微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去可以。别一个人。带上这个。”他递过一枚极小的烟火筒,铜管,拇指粗细,管口封着黄蜡。谢迟接过来,知道这是大理寺暗探惯用的响箭,拉开来能发出极尖极亮的一道黄烟。他把它贴身藏好。
      “沈大胆。”谢迟的声音认真起来,“你停职了,府里那些人还能用吗?”
      “能用的不多。”沈知微说,“但只要有一个,就够把口子撕开。我今晚会去一趟旧档库。那里的守档官是我的人。”
      谢迟看着他。这人即便摘了官帽,瞎了一只眼,也能在黑暗里撕出一道光来。谢迟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自己愿意跟着他。不因为他是官,不因为他是沈家后人。只是因为他是沈知微。
      “好。”谢迟说,“黑松岗交给我。你查你的线。我们晚上回来碰头。”
      沈知微轻轻“嗯”了一声。谢迟转身要走,沈知微忽然又叫住他。
      “谢枕流。”
      “嗯?”
      “换这身衣服,别去赌坊。”沈知微说。
      谢迟大笑,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知道了沈大胆,我现在是败家公子,不是赌徒。”
      等谢迟的影子从门口消失,沈知微才慢慢靠回椅中。他摘下眼罩,闭上眼睛。那只眼眶里已经没有完好的皮肤了,黑气从眼窝深处渗出来,像一口极深极小的井。他重又戴上眼罩,眼前一阵阵发黑。可他没有躺下。他坐了一会儿,便重新坐直了身体,把案上的卷宗一本本打开。
      案卷的最上面,是冯远山死后,他让仵作誊来的验尸格。冯远山看似死于画中邪术,可沈知微总觉得,死者的身体里,还藏着另一层死因。他翻开验尸格,一遍遍地看。忽然,他的目光停在最后一行字上:死者胃中残余有微量砒霜,量不足以致命,但与阴邪入体相冲,可促其速死。
      沈知微的右眼猛地睁开。
      砒霜。微量。阴邪入体。促其速死。这案子绝不是一个人干的。有人在用画杀人,也有人在用毒。画是明枪,毒是暗箭。明枪躲不过,暗箭也防不住。能把砒霜下得这么巧的人,必定与死者关系极近。
      那么,冯远山身边的人,谁给他下的毒?
      沈知微把冯府下人的名单重新拿过来。名字一个个看过去。门房、厨娘、书童、车夫、花匠、管事。他忽然停住了。一个叫“芹姐”的人。是冯远山的偏房,入府三年。原先是城东河边卖鱼的。
      又是河。
      沈知微的右眼跳了跳。他提笔在“芹姐”两个字上画了一个极重的圈。
      天快黑时,谢迟从黑松岗回来了。他满脚泥,衣摆上沾着草屑,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他推开后堂的门,带进来一阵极浓的松针和土腥气。沈知微抬头看他。谢迟摘了短靴,在门槛上磕了磕泥,又套上,才走进来。
      “有发现?”沈知微问。
      “段九的窝。在黑松岗东面的一个旧守林屋里。人早不在了。但墙上写满了字。”谢迟从怀里掏出几张纸,上面是他用炭条拓下来的痕迹,“全是同一句话,‘替将军报仇’。”
      沈知微接过纸,就着灯看。拓片上的字歪歪斜斜,却力透纸背。尤其是“将军”两个字,被反复描了很多遍。沈知微的眼色越来越深。将军。旧案。冯远山、刘侍郎、孙主事、李署丞。这些人都是文官。他们年轻时,都在边城待过。
      “谢枕流。”沈知微的声音很低,“你有没有听过十六年前那桩案子?”
      “什么案子?”
      “北境守将裴世忠,被告私通外敌。证据是一封信。信是他帐下四名文吏联名递上去的。裴世忠被下狱,满门抄斩。半年后,北境大败。后来有人重提此案,说那封信是假的。”
      谢迟心里一凛。裴世忠。裴家满门。北境守将。这些名字像几块石头,投进他原本就不平静的心里,砸出极深极浊的水花。
      “冯远山、刘侍郎、孙主事、李署丞。”沈知微说,“就是当年那四个递信的文吏。现在的四名官员。”
      “所以杀他们的人,是替裴家报仇?”谢迟问。
      “准确地说,是替裴世忠报仇。因为裴家还有一个女儿活着。”沈知微说,“她没有死。有人把她带走了。这些年,可能就藏在这座城的某个地方。也许是个不起眼的小贩,也许是个走街串巷的货娘。”
      谢迟沉默了。他眼前忽然闪过裴燃犀的名字。可那是第三卷的事了。此刻,他只感到一股比夜色更浓更冷的东西,正从四面八方聚过来。
      “沈大胆。”谢迟说,“你怀疑那个裴家的女儿,是黑斗篷?”
      “不。”沈知微摇头,“黑斗篷是蒋不换。但蒋不换和裴家之间,一定有关系。也许是主仆,也许是互相利用。甚至,也许是……父女。”
      谢迟倒吸一口凉气。蒋不换的年龄、经历、断指之仇,如果他和裴家有关,那么他做这一切,就有了第二个理由。第一个理由,是为河底的刽子手。第二个理由,是为了裴家。
      “这不是一个案子。”谢迟低声说,“这像是一张网。从河底撒出来,从北境撒过来。你、我、冯远山、陆引之、周满江、小泥,都是网里的鱼。”
      沈知微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天已经全黑了,雨又细细密密地落起来,把整座大理寺都笼在了一层极薄的湿气里。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油灯摇摇晃晃。沈知微的影子在墙上忽明忽暗。谢迟走过去,和他并排站着。窗外,桂花树已经秃了一半。雨珠子沿着枝桠往下淌。两个人都没说话。空气里,只剩下雨声,和彼此极轻极稳的呼吸。
      “谢枕流。”沈知微说,“停职对我来说,未必是坏事。有些地方,有些门,穿着官服进不去。现在可以了。”
      谢迟转头看他:“比如哪里?”
      “比如城东最里面的那个地下赌坊。黑松岗的流民窝。还有,城西的裴家旧宅。”沈知微说,“这些地方,官服进不去,刀也进不去。可一个眼罩遮面的年轻公子,和一个衣冠楚楚的败家子,可以进去。”
      谢迟笑了。他看着沈知微被雨夜映得发白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停职的雨夜,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沈大胆。”他说,“我突然觉得,跟你查案,比打麻将有意思多了。”
      沈知微侧过头,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混在雨里,几乎听不见。可谢迟听见了。很轻,很软,像一块冰在水面上慢慢裂开,露出底下极清极亮的光。
      “那明天,先去哪?”谢迟问。
      “裴家旧宅。”沈知微说。
      谢迟点了点头。雨还下着。两个人的影子在摇曳的灯火中,被一点点拉长,又一点点重叠。像两条从不同方向流过来的河,终于在这间小小的后堂里,汇到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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