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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知微(6) 旧桥故人 ...

  •   第二日清晨,谢迟是被一阵极轻的敲门声弄醒的。
      他睡在沈知微后堂外间的一张小榻上,身上只盖了件薄薄的旧毯。门响了三声,极有分寸,像是用指节叩出来的。他揉着眼睛坐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青砖地上,走到门边问了声:“谁?”
      “是我。”沈知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起来。今日去城东。”
      谢迟把门拉开。沈知微已经穿戴整齐了。他今日穿了一身极朴素的灰蓝色长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半截冷白的手腕。腰间没有佩刀,只别着那把红线缠扇骨的折扇。最特别的是,他在外面罩了一件半旧的鸦青色披风,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小半张脸。这样走在街上,若不仔细看,只当是个清瘦的文弱书生。
      “你今天怎么穿成这样?”谢迟打了个哈欠。
      “去城东旧桥。那里认得我的人多。穿官服去,半个时辰都问不到一句实话。”沈知微说。
      谢迟点点头,返身回屋胡乱套了件道袍。他今天选了件灰褐色的旧道袍,洗得发白,袖口还破了个小洞。他对着铜镜把头发用竹簪固定好,又揉了揉脸,让自己清醒些,然后出门站到沈知微左侧。两人一灰一青,往城东去了。
      清晨的长街上,薄雾还未散尽。早点摊支起油布棚,蒸笼掀开时白气冲天,像地底下冒出来的热泉。谢迟在路边买了四个肉包子,自己两个,沈知微两个。沈知微只吃了一个,另一个掰成小块,趁谢迟不注意塞进了他手里。谢迟也不客气,全塞进了肚里。
      “沈大胆,你今天怎么对我这么好?”谢迟嘴里嚼着包子,含混不清地问。
      “怕你走到半路低血糖栽进河里。”沈知微头也不回。
      “我不会水,栽进去不是正方便你英雄救美?”
      “那叫捞尸。”
      谢迟被这话噎了一下,随即笑了。他三两口吞下最后一个包子,追上沈知微的步子,两人穿过城门,朝城东旧桥方向走去。
      这一路,沈知微没有急着赶路。他走走停停,经过每一个路口都要往两边的小巷子里看几眼,有时候会突然折进某条窄巷,去找一户经年不开的老铺子。城东这一片他显然做过功课,哪家是当年撑船的,哪家是后来搬来的,他都知道。谢迟跟着他左拐右拐,像穿行在一条极长极旧的记忆回廊里。
      第一处停留,是一家已经关了门的造船铺。铺面窄小,招牌上“蒋记船作”四个字早就褪了色,只剩几道凹痕。门板用粗麻绳捆着,缝隙里塞满了枯叶。谢迟从门板缝里瞅进去,里面乱糟糟的,地中间有一艘半成品的木船,船头还覆着片防雨的油布。木料已开裂,裂缝里生出了几簇灰白菌子。
      “蒋记。”沈知微站在门前,低低念了一句,“这家也姓蒋。”
      “和蒋不换有关系?”谢迟问。
      “城东的蒋姓人家不止一户。但这船铺的位置,离旧桥最近。”沈知微说着,转头去看街斜对面。那里有一棵老榆树,树干要两人合抱,树皮上被人用白灰画了个圈,像很久以前留下的记号。
      谢迟走近那棵老榆树。树根处有块极旧的木牌,埋进土里半截,上面的字已经认不全了。他蹲下来,用手指把泥和枯叶拨开,依稀看出是个“渡”字。背面还有些极小的字,被虫蛀得千疮百孔,只认得出“沈”和“七”两个字。
      “沈大胆。”谢迟轻声唤他,“你过来看。”
      沈知微走过来,蹲下。两人的影子并排落在老榆树的树根上。沈知微把木牌拿起来,在手里转了几圈,指腹摩挲着那些残缺的刻痕。他看得很专注,像在拼凑一段早已碎成渣的往事。
      “这是我爹的字。”沈知微忽然说。他的声音极低,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自己浮上来的。
      谢迟没出声,静静等着。
      “我爹右手写字,小指会往里勾一点。这个‘渡’字最后一笔,就是那样勾的。”沈知微用手指在泥地上虚虚地划了一下,“我认得。”
      他站起来,把木牌重新插回原处。谢迟看到他的手极轻地抖了一下,像风里的柳枝。他假装没看见,转身朝巷子深处走了两步,给沈知微留了片刻独处的时间。
      再往前,他们路过了一个极旧极小的茶摊。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正用一根竹签在炭炉上翻着烙饼。她看见沈知微,手里的竹签忽然停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复杂的光。
      “你是……沈家的小哥?”老妇人颤着嗓子问。
      沈知微停下脚步,转向她。谢迟也转过身来,站在沈知微左侧,不动声色地打量这老妇人。她穿着极旧的深蓝色棉袍,头发布满银丝,用一块灰帕子包着。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沈知微的左眼眼罩,像在看一样极心酸的东西。
      “你认识我?”沈知微问。
      “认识。”老妇人从炉台后绕出来,走到沈知微面前,仰着头看他,“你小时候,你娘抱你到我这儿喝过茶。那时候你才这么高。”她比了比自己腰际。
      沈知微的右眼动了动,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什么也没想起来。
      “沈小哥,你和你爹,越长越像了。”老妇人说着,抬起手,像是想碰他的脸,又停在了半空,“就是这只眼睛……怎么弄的?”
      “查案时伤的。”沈知微避重就轻地说。
      老妇人叹了口气,又看向谢迟:“这位小道长是你的朋友?”
      “是。”沈知微说。
      “好。好。你爹要是知道你现在做官了,还交了朋友,一定高兴。”老妇人笑起来,眼角挤出几道极深的纹路。她请两人在摊前坐下,端来两碗极浓极苦的大叶茶,又各递了半张刚烙好的油饼。谢迟接过,道了声谢。茶碗边缘缺了一小块,茶水呈深褐色,闻着有股焦香。
      “阿婆。”沈知微没有急着喝,“你住在这附近多少年了?”
      “五十多年了。”老妇人说,“我嫁给老周那年,这条街上还没几间房。后来老周在河上撑船,我就在这摆茶摊。再后来,桥塌过一回,撑船的人少了,我这摊子就剩几个老主顾。”
      “那您认得蒋不换吗?”沈知微问。
      老妇人的脸色猛地变了。她极快地左右张望了一下,像在确认四下无人。然后她压低身子,凑近两人,声音几乎成了气音:“你们问他做什么?那人早不在这附近了。十几年没见了。可这地方的人,没一个敢提他。”
      “为什么?”谢迟也压低了声音。
      “邪性。”老妇人说,“他断了一根指头之后,人就不对了。白天不出来,夜里在河边游荡。有一回,有个孩子半夜在旧桥下尿尿,看见他蹲在河边,手里捧着个黑漆漆的东西,嘴里念念有词。孩子吓得跑回家,病了大半年。后来他就不见了。有人说他跳河了,有人说他进了山里。总之,再没人见过他。”
      沈知微的右眼微微眯起。他问:“蒋不换当年和谁断的指头,您知道吗?”
      老妇人犹豫了。她端起自己那碗茶,抿了一口,像在给自己压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和你爹。那年秋雨大,河水涨得吓人。他们几个撑船的为了一单生意起了争执。你爹力气大,把他的指头给别断了。为这事,你爹被衙门打了板子,还关了好些天。蒋不换就再没在河上出现过。”
      谢迟听得心里一沉。他看向沈知微。沈知微坐得笔直,右眼望着远处旧桥的方向,像在消化这个来自旧年深秋的事实。
      “后来呢?”沈知微问。
      “后来你爹从牢里出来,就跟变了个人一样。总往水鬼庙那边跑。有一回他喝醉了,来我这儿喝茶,说了一句怪话。”老妇人把声音压得更低,“他说,蒋不换不是人,是来讨债的。沈家欠蒋家一颗头。”
      这句话像一柄极钝极冷的刀子,慢慢地从沈知微的胸口划过去。谢迟看见沈知微握着茶碗的手紧了一下,指节泛白。他伸出手,在桌下极轻地覆了上去。沈知微的手凉得像刚从井水里捞上来,可他没有挣开。
      “阿婆。”谢迟开口,语气轻缓,“那您还记得,当年和沈家、蒋家一起撑船的人,都住哪儿吗?”
      老妇人点点头,指了几个方向。谢迟一一记下。临别时,老妇人拉住沈知微的袖子,小声补了一句:“沈小哥,我看你这眼睛,像是被脏东西缠了。你可要小心。你爹当年,也是从一只眼睛开始坏的。”
      沈知微没说话,只点了点头。谢迟却听得头皮发麻。他想起沈知微那晚在义庄,被鬼气侵染左眼。想起陆引之说“你和它共用同一双眼睛”。一层一层的暗示像暗潮一样涌过来,都指向一个极不祥的结局。
      两人离开茶摊,朝旧桥方向慢慢走。天阴了下来,云层压得极低,风从河面刮过来,带着湿泥和腐叶的气息。沈知微一直没有说话。谢迟走在他左侧,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签筒。他知道沈知微现在需要安静。有些真相,像从河底慢慢浮上来的尸体,得让人自己去看清。
      旧桥终于到了。
      白天看这座桥,比夜里更显苍老。桥身的青石被水气和年月磨得圆润,像一条伏在河面上的巨兽的脊背。桥洞下的水比别处更暗,黑绿黑绿的,看不见底。两岸的芦苇已经枯黄,风一吹就折了腰,成片成片地倒进水里。沈知微站在桥头,披风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来。他望着桥下那片深水,像在望一个永远填不满的窟窿。
      “沈大胆。”谢迟叫了他一声。
      沈知微没应。他的右眼死死盯着水面,像要穿透那层黑绿色的水,看到最底下的东西。谢迟走过去,站到他左侧,和他并肩。两人就这么在桥头站了很久。风把他们的衣摆都吹向同一个方向,猎猎作响。
      “我爹当年,就站在这里。”沈知微忽然说。
      “你怎么知道?”
      “那棵老榆树旁边的木牌,是我爹插的。那是个渡口的记号。他每天清晨从这里上船。蒋不换也在这里。那七个人都在这里。这条河,就是他们的一生。”沈知微的声音极轻,像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后来,它成了他们的坟。”
      谢迟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在这种地方,轻得像河面上的浮萍。
      沈知微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下桥,沿着河岸慢慢往下游走。谢迟跟上去。河道在这里拐了个弯,河滩上积着一层厚厚的淤泥。泥上有些杂乱的脚印,已经被水冲得半化不化。沈知微蹲下来看。那些脚印有大有小,有的像是官靴,有的像是草鞋。
      “昨天有人来过。”沈知微说。
      “京兆府的?”谢迟问。
      “不是。”沈知微指着一个极浅的、只有前脚掌的痕迹,“这个人,右脚跛了。踩下去的时候,左边沉,右边轻。而且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河滩上找东西。”
      谢迟顺着那串脚印往前走。他跟了一段,发现这脚印在河湾处停住了,前面是一小片被翻动过的淤泥。有个坑,约莫一尺见方,里面已经积了半坑黑水。坑边有些散乱的草茎,像被什么从里面拔出来过。
      “他在挖东西。”谢迟说。
      沈知微跟过来,看了看那个坑,又抬头望了望四周。河对岸是一片荒凉的芦苇荡,再远处,是城东的老城墙,半塌着,墙头上长满了野草。这里地势低洼,平时极少有人来。可这个坑,太新了。就是昨天挖的。
      “会是蒋不换吗?”谢迟说。
      沈知微没有说话。他绕着那个坑转了一圈,忽然在旁边的湿泥里发现了一点极淡的白色。他用刀尖拨开泥,露出一小片纸角。他极小心地把那东西挑出来。是一张巴掌大的宣纸,被泥水泡得半烂,上面用极细的墨线画着一只眼睛。那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圈一圈的虹膜,像水面上荡开的波纹。
      谢迟只看了一眼,便觉得胸口一阵发闷。他认得这只眼睛。在陆引之的院子里,那些画上的人,不管有没有脸,都长着这样一只眼睛。它没有瞳孔,却像能看见你。
      “他在给我们留记号。”沈知微说。他把宣纸收进一个干净的布囊里,站起来,目光扫过河滩、对岸和旧桥,像在重新计算这盘棋。
      谢迟走到他身旁,与他并肩而立。两个人在空无一人的河滩上,像两棵被风吹得有些弯却不肯倒下的树。
      “沈大胆。”谢迟说,“你说,这蒋不换是不是疯了?”
      “也许不是疯。”沈知微说,“是执念。他已经把自己活成了那把刀。他要的从来都不是命。他要把整座城拖下水。他要替那个没有头的东西,找到它的头。”
      谢迟看着河面,那黑绿色的水在风里慢慢荡开,一圈一圈,像无数只正在睁开的眼睛。他握紧了手中的签筒,低声说:“沈大胆,那支签说,‘见微者,终不得见’。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有一天你会什么都看不见?”
      沈知微没有回答。他只是侧过脸,用那只清明的右眼,极深极深地看了谢迟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恐惧,也没有犹疑。像深秋的最后一枝桂子,落在水面上,无声无息地打着转。
      “谢半仙。”沈知微说,“如果真有那一天,你会替我认路吗?”
      “会。”谢迟说。
      “那我不怕了。”
      风从河道尽头吹来,把沈知微的披风吹得高高扬起。谢迟站在他左边,像一堵矮他一寸的墙。两个人明明都在发抖,却谁也不说冷。
      天更阴了。远处,旧桥的桥洞下,有什么东西从水面掠过,极快,像一尾黑鱼,又像一只手。
      两人同时看见了。可谁也没有追。他们只是站在原地,等它自己沉下去。
      “走吧。”沈知微说,“去找另外几户人家。”
      谢迟应了一声。两人转身往岸上走。河滩上的脚印在身后慢慢浸水,渐渐模糊。而那只没有瞳孔的眼睛,已经泡在宣纸里,被沈知微收进了布囊。像一个被人从河底捞出来的旧梦。
      他们一直走到太阳快落山。城东的几条老街都走遍了。当年和沈、蒋两家一起撑船的人,死的死,搬的搬。只剩一个姓郑的老人还住在旧桥北面。他们找到那间临河的破屋时,老人正坐在门槛上编渔网。他双手粗糙,骨节极粗,编网的动作又稳又快。
      沈知微说明来意。老人叫郑大。他听完后,叹了口气,说:“你们来晚了。老蒋家的那个小儿子,半年前回来过。他就站在这门口,也不说话。我问他是不是不换,他不吭声。只朝我伸了伸左手。四根手指。我一眼就认出来,是他。”
      谢迟和沈知微对视一眼。半年。蒋不换半年前就回了城。
      “他这次回来,住在哪里?”沈知微问。
      “不知道。他白天不露面。有一天夜里,我听见河边有响动,出去一看,几个黑影正从船上搬东西。其中一个走路一瘸一拐的,右手少一根指头。我喊了一声。他回头,那眼睛亮得跟鬼火一样。我吓得没敢再出声。”
      “搬的什么?”谢迟问。
      “箱子。”郑大说,“这么大。”他用手比了比,约莫三尺来长。谢迟心里一沉。三尺来长,正好能装下一具半大的木箱。和河里捞上来的沉水木箱,尺寸几乎一样。
      天完全黑了。郑大起身点了盏小油灯,请他们进屋坐。屋里又小又暗,墙缝里塞着挡风的破布。谢迟看见墙角堆着几块旧船板,板子上刻着名字。郑大见他看,就说:“那是当年我们七个的船板。一人一块。人死了,板子还在。我留着,当个念想。”
      沈知微走过去,蹲下来。七块船板并排放着,每块上面都刻着一个名字。沈、蒋、郑、张、赵、李、冯。他伸手,轻轻抚过最边上那块。上面刻着“沈行舟”三个字。这是谢迟第一次听到沈知微父亲的名字。沈行舟,行于水上,舟行不归。
      “我爹的板子,我能拿走吗?”沈知微问。
      郑大沉默了一会儿,说:“拿走吧。你爹的东西,本来就该归你。”
      沈知微把那块船板抱起来。木板不重,可谢迟看见他抱得极小心,像抱着一块易碎的旧梦。两人从郑大家出来时,天已经黑得像被墨浇过。老街上没有灯,谢迟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火光跳出来,把两人的脸映得明明灭灭。沈知微抱着船板走在前面,谢迟提着火折子走在他的左侧。那火光极弱,只照得亮眼前三尺的路。
      “谢枕流。”沈知微忽然说。
      “嗯?”
      “今天多谢你。”
      “谢我什么?”谢迟笑了一下,“我什么都没干。包子倒是吃了三个。”
      沈知微没有笑。他停下脚步,转头看谢迟。火光在他的右眼里跳着,像一簇极小的、不肯熄灭的焰。
      “谢你站在我左边。”他说。
      谢迟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极轻,像春夜第一场雨落在竹叶上。
      “应该的。”他说。
      两人继续往前走。夜色又深又浓,像一条永远走不完的水路。可谢迟心里明白,无论这条路有多长,他都会走在沈知微的左边。替他看那些被黑暗吞掉的东西。
      一直走到他看不见了为止。
      而沈知微抱着那块写着他父亲名字的船板,像抱着一个从河底捞上来的答案。那答案还沉在深水里,像那只没有瞳孔的眼睛。它看着他,也在看着谢迟。它在等。等他们走到最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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