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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知微(3) 画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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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已经有三天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了。
左眼处传来的疼痛已经变成了某种迟钝的、时断时续的抽动,像有根埋在骨头里的针,时不时被人往里按一下。每到夜深,这种感觉就格外清晰。他坐在大理寺后堂的案前,面前摊着三份卷宗,分别是礼部主事、太常寺署丞、吏部刘侍郎的命案记录。三盏油灯把满室照得昏黄,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又长又薄,像一张被拉松了的弓。
他揉了揉右眼,把第三份卷宗重新翻开。刘侍郎死在书房。头不见了。墙上的古画中,一个男子仰面倒在书堆间。画角处有一方极小的压角章,沈知微凑近看过,是“无相”二字。他查过,这是城南一位画师的号。画师姓陆,名引之,据说画技极好,但性情孤僻,从不与官场中人往来。半年前忽然闭门不出,连以前的老主顾都见不到他。
一个不跟官场往来的画师,他画的画,怎么会同时挂进了三个官员的书房?
沈知微把这处疑点用朱笔圈出来,在旁批注:查陆引之。笔尖刚离开纸面,门口响起了敲门声。
“沈大胆,开门。”
谢迟的声音。沈知微听出他嗓子有点哑,像刚睡醒。他放下笔,起身去开门。门一开,夜风便卷着一丝凉意涌进来。谢迟站在门外,头发半散着,竹簪歪到一边,道袍的前襟上沾着几片细碎的桂花。他怀里抱着一包东西,油纸包得严严实实。
“你又来做什么?”沈知微侧身让他进来。
“给你送吃的。”谢迟把油纸包放在案角,自己拖了把椅子坐下,拿眼扫了扫满案的卷宗,“三更天了,沈大人还在跟死人打交道。你也不怕他们托梦。”
沈知微没答话。他坐回案后,重新提起笔,却发现笔尖上的墨已经半干了。谢迟站起来,从案边的水丞里舀了半勺水,慢慢研起墨来。他研墨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点笨拙,但很专心。昏黄的灯光把他的眉眼照得柔和了些,那股子平日里吊儿郎当的劲都沉了下去,像换了个人。
“你刚才去了哪儿?”沈知微问。
“城南。去了一趟画市。”
沈知微抬头看他。谢迟把墨研好了,把墨锭放回原处,才说:“今天下午我们分开后,我去了一趟城里的几个画摊,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叫‘无相’的画师。有个卖画的老头说,无相公子从前在城南颇有名气。后来不画了。半年前,他的画突然在市上绝了迹。可半月前,又有人开始卖他的画,都是些旧作。买的人还不少,而且都是些穿官服的人派去的家仆。”
“半月前。”沈知微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和第一起画中命案发生的时间吻合。也就是从那时起,有人开始刻意将陆引之的画送入几位官员家中。
“买画的家仆,你问出是哪几家了吗?”沈知微问。
“那老头记性不好,只记得刘侍郎家的一个,还有一家姓冯。”谢迟说。
沈知微猛地站了起来。姓冯。他舅舅冯远山,就在户部任职。他母亲那边,可巧也姓冯。城里的官宦人家中,姓冯的不止一户,可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个巧合都不能放过。
“你怀疑我舅舅?”沈知微问。他的声音很平,但谢迟听得出来,底下压着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我只说姓冯。”谢迟看着他,目光难得的认真,“沈大胆,你信命吗?”
“不信。”沈知微回答得极快,像根本不需要思考。
“那我也给你交个底。”谢迟说,“这件案子里,我闻到了一股味道。和城东旧桥下面的那股水腥气一模一样。有人在用这些画,替河里的那个东西续命。它已经没了形,可它的‘识’没有散。有人把它的一丝识分出来,放进画里。画一挂进活人屋里,识就醒了。然后画里的人就活了。它先把人吓死,再把头取走。”
沈知微没有马上接话。他走到墙边,看着那幅从刘侍郎家带回来的画。紫檀轴、月白绫。那个无头男子仰面倒在书堆中,脖颈朝着天穹。此刻在昏黄的灯火下,那幅画看起来比白天更阴森,像那人的手指动了一下。
沈知微眨了眨右眼。他觉得自己看错了。可再睁眼,画还是那幅画。
“谢枕流。”他忽然说,“你看看那幅画。”
谢迟走过去,站在沈知微左侧。他只看了一眼,便倒吸一口凉气。画中那男子的右手,原本搭在腹部,此刻竟然翻到了身侧。像一个人临死前,手松开了什么。
“它动了。”谢迟的声音很轻,像怕被画里的东西听见。
沈知微退后一步,右手已经按在了腰后的折扇上。那折扇的红线像被风拨了一下,极轻极轻地晃了晃,铜铃竟发出了一声极微弱的“叮”。声轻得几乎不存在,但在死寂的后堂里,清晰得像一根针从高处坠落。
两人同时朝那折扇看去。沈知微将它拿在手里,展开。扇面上一片素白,没有任何字画。可扇骨上,那道红线正一圈圈地发亮,像有极细极细的火星从线芯里往外渗。
“这也是你师父的?”沈知微问。
“不是。”谢迟摇头,“这是我娘的遗物。我爹当年把它留给我师父,师父转交给我。这扇子一响,就说明有阴物在附近。”
沈知微把折扇合上,握在手里。他能感到扇骨上传来一阵极轻的震颤,像有只虫子在里面挣扎着要出来。他缓缓转向那幅画。灯火不知什么时候跳了一下,屋子里的光暗了一瞬。就在那一瞬,沈知微看见画中那男子的头,竟然从画里抬了起来。
一颗没有五官的头。像被水泡胀了的面团。它朝着画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了过来。
“谢枕流!”沈知微低喝一声。
谢迟已经动了。他从袖中抽出三张符纸,咬破指尖,极快地在符上各点了一下。三道红光飞出,贴在了画轴上。画中那无脸的头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了回去。整幅画剧烈地抖动起来,紫檀轴在墙上“砰砰”地撞,发出像骨节错位的声音。谢迟咬着牙,又抽出一张符,整个人扑上去,把符按在画中人的颈口处。红光暴涨,又骤然熄灭。那画安静了下来。像是从来不曾动过。
谢迟喘着粗气,从墙上滑下来,半跪在地上。他的额上全是汗,脸色白了几分。沈知微蹲下来扶他,手按在他的背上,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你怎么样?”沈知微问。
“没事。”谢迟笑得有些勉强,“就是这玩意儿比我想的凶。它饿了。它想出来。”
沈知微把他拉起来。两人重新站到那幅画前。画中男子的右手,已经恢复了原来的位置。一切看似如常。可两个人都清楚,刚才那一幕不是幻觉。
“这画留不得了。”谢迟说,“得烧。现在就烧。”
沈知微看着那幅画,右眼黑得发沉。他没有犹豫,转身去取火折子。可就在他拿起火折子的一瞬间,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尖极细的哭声。像女人,又像夜鸟。声音从远处来,穿堂过院,直直地刺进人的耳朵里。紧接着,大理寺前院传来差役的喊声。
“沈大人!又出事了!城南冯府死了人!”
沈知微握着火折子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看向谢迟。谢迟也看他。两人眼里都是同一个名字。
冯远山。
“先烧。”沈知微说。
谢迟点头。他接过火折子,把那幅画从墙上取下来,平放在地上。沈知微用刀尖挑开画的绫边。谢迟把火折子吹亮,往画轴处一凑。火焰升起来得极快,像画里浸了油一般,整幅画眨眼间便被一团浓得发黑的火吞没了。那火不是寻常的橘红,而是泛着青绿色,像鬼火。火焰中隐隐传出极凄厉的“吱吱”声,像有什么活物在火里翻滚。谢迟和沈知微不约而同地退后了两步。
烧到最后,画的灰烬里,竟浮出一小片极薄极薄的黑色鳞片。沈知微蹲下来看。那鳞片和第一卷里张老板包袱中黑布上的鱼鳞,一模一样。
“果然。”谢迟低声说,“和水里的东西一脉。有人在用画运它的识。”
沈知微站起来,脸上冷得像结了霜。他拿起外袍披上,系好腰带,又拿起放在门后的短刀,系在腰间。他回头看了谢迟一眼,说:“走。冯府。”
城南冯府,在一条极窄的巷子里。冯远山虽在户部任职,官阶不低,却住在靠近南门的老宅中。此时,冯府门口已经围满了人。京兆府的差役先到了,把闲人挡在外头。沈知微和谢迟到的时候,天上开始落雨。细密的秋雨,像银丝一样从天上挂下来,把整条巷子都浸得湿冷。沈知微没打伞,带着一身水汽跨进冯府大门。
冯远山死在书房里。
报案的是他的妻子。她说自己半夜听见书房里有翻书的声音,以为丈夫又在熬夜,便端了碗茶过去。推开门,就看见冯远山仰面坐在地上,背靠着书案。颈上不见伤痕,但脸色铁青,眼珠暴突,嘴张得极大。脸上,却诡异地挂着一丝微笑。他书案后的墙上,照例挂着一幅古画。这次画中是一个男子坐在书案前,背靠着桌案。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画中人的表情,和冯远山死时一模一样。
沈知微走到门口,脚步慢了一拍。谢迟跟在他身后,小声叫了句:“沈大胆。”
“我没事。”沈知微说。可他的声音像被雨浇过,又冷又潮。
他走进去。京兆府的仵作已经验过一遍。沈知微没有多看尸体,只走到那幅画前。这画比他之前看到的几幅更旧一些,装裱也略微不同,月白绫上已有几处极淡的霉斑。画角那方“无相”章,清晰可见。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舅舅冯远山,前几日曾来大理寺找过他一次。那天下着小雨,舅舅站在后堂门口,说他的书房里挂了一幅画,总看着不太舒服。他问沈知微能不能去看看。
沈知微那天正在忙河底的案子,没顾上。只说改日。冯远山便走了。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舅舅。现在想来,舅舅那时候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他是来求援的。而沈知微没有来得及。
谢迟像是看穿了沈知微的心思,低声说:“沈大胆,这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沈知微说,“但人死了,总该有人替他查清。”
他把目光从画上移开,开始一寸一寸地查看现场。冯远山的书房不算大,但极整洁。沈知微绕到书案后,在灯下细看那幅画。画中人的右手搭在桌沿上,可如果仔细看,画中人的无名指上,有一个极细小的黑点,像一颗痣。沈知微又看了看尸体,冯远山的右手无名指上,也有一颗痣。
“又在画里。”沈知微轻声道,“死的不是他,是画里的人。可他的命,被画带走了。”
谢迟走过来,蹲在沈知微左侧,也看那幅画。他的脸色不太好看,嘴唇发白。沈知微知道,那是刚才烧画时被阴气反冲的后遗症。他想让谢迟回去歇着,可话到嘴边,又知道谢迟绝不会走。
“这案子比想象中更快。”谢迟说,“今晚刘侍郎的画动了,冯大人就死了。这不是巧合。是有人在按顺序杀人。每一幅画里,都养着一只‘识’。识醒了,就去取命。取到的命会反哺给它。它越吃越强,下一个就会醒得更快。”
“所以关键在‘无相’。”沈知微说。
“对。找到陆引之,就知道是谁在拿他的画当杀人的刀。”谢迟道,“可如果他已经死了呢?”
沈知微没有回答。他有一种极不好的预感。一个闭门不出的画师,画却半年前突然断了供应,半月前又突然在画市上被人暗中流通。这中间,一定有一个人,在替他卖画。或者逼他卖画。又或者,是借他的名,续他的作。
“去城南找陆引之。”沈知微说。
谢迟点了点头。两人正欲转身,沈知微忽然觉得左眼处的眼罩湿了。他伸手一摸,指尖一片黏腻。谢迟也看见了,脸色骤变。沈知微低头,看见手指上沾着极淡极淡的黑气。像从眼罩下面渗出来的水。
“别动。”谢迟按住他的肩。他从怀里摸出那个白瓷小瓶,倒了些药液在掌心,轻轻抹在沈知微眼眶周围的皮肤上。他的指尖很暖,贴在沈知微冷得像冰的皮肤上,像一小块炭火。沈知微没有躲。他闭上眼睛,听见谢迟的呼吸又短又急,像在忍着极大的心疼。
“沈大胆。”谢迟的声音有些哑,“你不能再这样了。你的命,不是我一个人的。”
沈知微睁开右眼,看见谢迟正盯着他。那双眼睛里头一回没有了笑意,只有一层极薄极亮的东西,像秋夜里的霜。沈知微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四个字:“我知道了。”
雨还在下。冯府门口的灯笼被风吹得乱晃,光映在地上,像一滩滩黄色的水。沈知微和谢迟并肩走入雨中。天边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底,连一丝星光都透不下来。
他们连夜去了城南。
陆引之的宅子在城南一条极窄极深的巷子里。雨下得越来越大,路面全是积水,两人的鞋袜早湿透了。谢迟手里的灯笼被风吹得忽明忽灭,像随时会熄。沈知微走在他右侧,刀已出鞘三寸。巷子两旁的墙头上,野猫在雨里叫,声音像婴儿在哭。
他们在一扇极旧的木门前停下。门虚掩着,门缝里渗出一点昏黄的光。谢迟看了沈知微一眼,后者点了点头。谢迟推开门,吱呀一声,像推开了另一个世界。
院子里挂满了画。画在雨里,一幅幅都被淋得发软。墙边,树杈上,就连天井的青石板上,都铺着一层一层的画卷。画上全是人。没有脸的人。没有头的人。头朝下的人。头背转过来的人。百十幅画,在风雨中轻轻晃动,像一百个被困在纸上的魂,正无声地向外爬。
院子的正中央,一个极瘦极瘦的男人坐在雨中,手里还握着半截炭笔。他浑身透湿,衣服贴在骨头上,像一具会喘气的骷髅。他的脸上没有一点肉,眼窝深陷,嘴唇青紫。而他的面前,摊着半幅未完成的画。画中,一个男子坐在书案前,背靠着桌案。脸已经画了一半。那半张脸,和沈知微一模一样。
谢迟倒吸一口凉气。他的护心镜在胸口猛然一烫。他下意识地去看沈知微。沈知微站在那里,像被钉在了原地。他右眼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半幅画,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近乎空白的表情。
雨从天井上泼下来,把三个人都浇得像河底的鬼。
“画师。”谢迟哑声说,“找到了。”
沈知微没有说话。他慢慢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那只独眼中的光,在雨夜中亮得骇人。
“陆引之。”沈知微喊出了那个名字。声音穿过雨幕,在满院的画纸间回荡。
那个像骷髅一样的男人缓缓抬起头。他看见了沈知微。空茫的眼睛里忽然聚起了光。然后他笑了。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一只破风箱在漏气。
“你终于来了。”陆引之说,“我画了那么多张脸,就等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