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知微(2) 画中人 ...

  •   沈知微第一次发现自己左眼看不清东西,是在水鬼庙回来的那个晚上。
      当时他坐在大理寺后堂的案前批阅公文。烛火跳了一下,他突然觉得纸上的字迹像被水浸过一般,从左边开始,一点一点洇成模糊的一团。他眨了眨眼,那团模糊没有散去,反而更浓了,像有片薄薄的云雾贴在了他的左眼上。他放下笔,走到铜镜前。镜子里的人左眼仍旧漆黑,看不出任何异样。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只眼睛里生长出来,像水底的水草,静悄悄地,一寸一寸往上攀。
      此刻,他站在城西一条荒凉的小路上,秋风卷着枯叶从脚边滚过去。左眼上罩着新的黑色眼罩,谢迟就走在他的左前方半步处,青色的道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
      “沈大胆。”谢迟忽然停下,回头看他,“你有没有发现,这条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沈知微环顾四周。城西这一带本就偏僻,多是大户人家的别院和祖坟,平日就少有人行。可此刻,这条黄土小路上一片死寂,连只鸟都看不见。路边几棵老槐光秃秃地站着,枝桠伸向灰白的天,像一只只枯瘦的手。
      “你听到什么了?”沈知微问。
      谢迟没说话,只把手伸进袖中,取出罗盘。盘面在离开河底那夜后裂开一道纹,但指针仍能转动。此刻,那根针极不正常地微微发颤,不是乱转,而是像被什么极远处的力量牵引着,一点一点往左偏。
      “那边。”谢迟用下巴指了指小路左侧的一片柏树林,“好像有什么在震。”
      沈知微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左侧的柏树林黑沉沉地压在地平线上,像一道凝固的墨浪。林子的后面,就是沈家的祖坟。他父亲埋骨的地方。那棵老柏树他小时候见过一次,高得惊人,树冠遮天蔽日,像一座绿色的坟。后来父亲失踪,母亲带着他搬离了城西。那块地就再也没去过。
      “走。”沈知微说。
      谢迟收了罗盘,跟上去。两人并肩朝柏树林走去。越靠近,空气越凉。沈知微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不是秋风的凉,而是从地底下渗上来的阴凉。像有无数冰冷的小手从泥土里伸出来,轻轻拂过他的脚踝。
      “沈大胆。”谢迟的声音忽然压低,“你家里还有谁知道你回来?”
      “没有。我母亲住在城南,我每月去看她一次。她已经不怎么过问城西的事了。”沈知微顿了顿,“也许有一个人知道。”
      “谁?”
      “我母亲的兄长。我舅舅。”沈知微说,“他叫冯远山,在户部做郎中。当年这祖坟,就是他帮我母亲迁过去的。他说沈家的祖坟风水有损,迁到柏树林那边才能压住。我娘听了他的。这十几年来,一直是舅舅一家在料理。”
      谢迟听了,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他没有继续问,只是脚步又加快了些。
      柏树林到了。
      从外面看,林子不算大,但极深。浓密的枝桠一层压着一层,把天光挡了个干净。林子里暗沉沉的,像罩着一层永远散不去的暮色。林间的地面上铺着一层极厚的枯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沈知微走到林子边,停下了步子。他抬起头。一棵极高极粗的老柏树就长在林子正中央。树皮皲裂,如老人手背上的纹路。树冠大得吓人,从地面往上望,枝桠像无数条苍黑的手臂向四面张开,遮得天空只剩几块碎鳞似的白。
      “就是这棵。”沈知微轻声说。
      谢迟站在他身后,仰望着那棵树。他的护心镜又开始发烫了。那种热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把他整个人蒸得有些发晕。他悄悄把外袍的领口松了松,让风透进来。他知道,自己正站在某种极古老的、极不祥的力量中心。
      “你打算怎么办?”谢迟问。
      “先看看。”沈知微说。他绕过树干,往北面走去。谢迟跟在他左侧。北面的地势更低,树根从泥土中拱出来,像一条条半埋在地里的龙脊。其中一根最粗的树根上,有几道极深的刻痕。不是自然形成的。沈知微蹲下来,用手指去抚。刻痕已经很旧了,边缘被风化得圆钝。但还能看出,是一个极古怪的图案。一把刀,斜斜地砍在一条蛇身上。
      “这是镇墓的刻法。”谢迟蹲在他旁边,低头细看,“有人用这棵老柏树的树根刻了咒,镇住下面的什么东西。这刀,是刽子手的刀。这蛇,是水鬼的蛇。”
      沈知微转头看他,眼里有惊诧:“你认得?”
      “师父的旧书里有。”谢迟的声音很低,“我小时候偷看过。这一门是从前朝刑场上传来的法子。用极阴的树根刻镇邪咒,能把极凶的东西压住。如果刻在活木上,每活一年,咒就深一分。这棵树这么大年纪,这咒已经深进树心里了。”
      沈知微站起来,退后两步,重新打量这棵树。他想起那东西说过,它的头就埋在这棵树下。而这里的树根上,却刻着一道镇邪的刀蛇咒。是谁刻的?父亲?还是别人?这镇咒,到底是在压那颗头,还是在压别的什么东西?
      “刀砍蛇。”谢迟忽然像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水鬼最怕的就是斩蛇刀。前朝的刽子手,行刑前会拜一尊蛇神,求蛇神莫追。斩过七十三颗头的刽子手,刀上带煞。这咒如果是用来镇它的,那刻咒的人,一定知道它的根底。”
      沈知微不语。风从林间穿过,老柏树的枝桠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那声音又密又细,像无数人在头顶私语。
      然后,风里忽然多了一丝味道。谢迟先闻到了,他猛地抬头,鼻尖动了动,脸色大变。
      “有血。”
      沈知微也闻到了。极淡,被柏树特有的苦涩气味遮掩着,可那丝腥甜像一根细线,直直地钻进鼻腔。他迅速判断了方向。东北面,靠近林子的边缘。他迈步朝那边走去。谢迟紧随其后,手已经按在了腰间。
      走了二十几步,树林骤然稀疏。东北角的空地上,有一间极破旧的小草棚。棚子已经塌了一半,茅草发黑,像被雨水泡烂了多年。沈知微一眼就看见,草棚前的空地上,躺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衣着华贵,穿的是上好的月白色绸缎,头上插着一支银簪,装扮像是某个官宦人家的太太。可她此刻仰面朝天,躺在铺满枯叶的地上。最可怖的是,她的头不见了。脖颈处断得干干净净,像一个被强行拔去塞子的酒壶。月白色的衣襟被血浸成了一种发黑的褐色。
      谢迟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挡在了沈知微面前。沈知微没有动。他盯着那具尸体,又看了看草棚。草棚的门口,挂着一幅画。卷轴半展,画上是一个提灯的女子,站在一条极深极黑的水边。那女子的脸画得极模糊,像被水晕开过。可她的姿态却极其清晰,正是仰面向天,手足摊开,颈口朝着天穹。
      谢迟也看见了那幅画。他的脸色越来越白,像看见了世间最不可能的事。他走过去,用指尖挑起画轴,仔细看。画是新的,墨迹尚新,装裱的绫布还带着一股极淡的胶气。
      “这画有问题。”谢迟的声音有些哑,“画里的女人,和地上这个女人,姿态一模一样。”
      沈知微没有接话。他低头看了看那尸体,又抬头看了看画。一种极冷极冷的、像冰水从脊椎顶端灌下去的感觉,从后脑一直传到脚跟。画中人。无头人。城西的柏树林。草棚。
      “沈大胆。”谢迟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回来,“这不是第一个了。”
      沈知微缓缓转过身。他走出柏树林,朝官道上走。谢迟跟在他身侧。两人刚回到官道上,就看见一个差役从远处骑马奔来。马背上的人满头是汗,远远就喊:“沈大人!出事了!今日早朝,吏部的刘侍郎死在了家中的书案前!死法蹊跷,头……头被摆成了一幅画的姿势!”
      沈知微的心猛地一沉。他看向谢迟。谢迟也正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秋日灰白的天光下撞在一起,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一丝同样的惊惧。
      “走。”沈知微说。
      回城的路上,两人谁都没有说话。空气像凝固了。谢迟不停地把玩着签筒,却没有抽。他知道,有些签,一旦抽出,有些事就再也无法回头。沈知微坐在他左侧,身姿板正,目光落在地图上。他的左眼被眼罩遮着,右眼像一柄已经出了鞘的刀,极亮极利。
      “沈大胆。”谢迟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一种感觉。”
      “什么感觉?”
      “有人正在把我们往一个地方逼。从张老板死在斋堂那夜开始,每一桩命案都像一条线。东边一条,西边一条,最后都缠到了你身上。”
      沈知微没有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那幅画。”谢迟说,“我总觉得,它和我的护心镜在互相喊话。我刚才一碰它,心口就疼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提醒我,别管。可我不能不管。”
      “为什么不能?”
      “因为你在管。”谢迟说。
      沈知微转头看他。谢迟没有在笑。他难得地认真,目光沉静得不像他。那一瞬间,沈知微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整天吊儿郎当的少年,身体里也住着一个可以托付生死的灵魂。
      马车在大理寺门口停下。两人先后下车。秋风从街口灌进来,把沈知微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刘侍郎的案子已经在大理寺传开了。差役们进进出出,脸上都带着一种掩盖不住的紧张。沈知微和谢迟穿过前院,到了后堂。早有人把刘侍郎家的初步呈报送了上来。沈知微翻开。呈报上说,刘侍郎死在自己的书案前,仰面向天,身下是一把官帽椅翻倒在地。脖子上没有刀伤,头却不见了。书案后的墙上,挂着一幅新得的古画。画中一个裸着上身的男子仰躺在满地书卷之间,脖颈朝着天穹。姿态与死者一模一样。
      “又是画。”谢迟站在沈知微身侧,低头看着呈报,脸色难得地凝重。
      “这已经是第三个了。”沈知微把呈报合上。
      谢迟看他:“之前还有?”
      “前日,礼部一个主事,死在家中佛堂。尸体被摆成跪姿,头却背转了方向,脸朝后。他妻子说,佛堂墙上挂着一幅新买的画,画中一个僧人背对观者,头却转了过来。再往前三天,太常寺一个署丞,死在自家的竹林里。尸体吊在竹上,手足垂下。他书房里有一幅画,画的正是竹上人。”
      谢迟听得头皮发麻。原来在大理寺和众人追查河底的无头案时,城里已经开始有别的命案发生。而他们一直被河水牵着走,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看似无关的死亡。刘侍郎,只是最新的一起。
      “这些案子,都归你们大理寺管?”谢迟问。
      “命案由大理寺、刑部和京兆府分掌。这三桩分别落在了不同衙门。我也是事后才知道。吏部的刘侍郎,是第一个由大理寺直接接手的。”沈知微站起身,取过那柄扇骨缠红线的折扇,插在腰后,“所以今天,我们得去刘侍郎家看个究竟。”
      “还去?”谢迟问,“不先歇歇?”
      “歇不及了。”沈知微说,“这一连串的命案,加上河底的事,像是有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我们每慢一步,就要多死一个人。”
      谢迟叹了口气,跟上去。他们出了大理寺,步行往城东。刘侍郎的府邸在朱雀街附近。这一带是官宦聚居之地,朱门高墙,门口蹲着石狮子。刘府已经围满了差役。沈知微亮了腰牌进去,谢迟紧跟其后。死者刘侍郎的书房在二进院子的东北角。沈知微进去时,一眼就看见了墙上的那幅画。
      古画装裱得极为考究,紫檀轴,月白绫。画中一个男子仰面倒在书堆之间,宽衣散乱,颈口朝着天。画法细腻到了极点,甚至能看见那男子颈侧青筋的走向。沈知微走近细看,越看越觉得那画中的人脸,像极了刘侍郎本人。
      “这画你认得出是谁的手笔吗?”沈知微问。
      谢迟凑近,仔细看那笔墨。他不懂画,但道观里有几本关于符画的古书。他看画的方式和常人不同。他不看笔法,只看气。这画的气,又阴又湿,像是蘸了河水调的墨。每一笔都透着一股子水腥气。
      “不是活人画的。”谢迟轻声说。
      沈知微震了一下。他转头看谢迟。谢迟也看他。两人目光一碰,那层不敢说破的东西,终于从对方眼里浮到了明处。
      从刘侍郎家出来,天已经黑透了。街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石路面上,忽长忽短。谢迟跟着沈知微回了大理寺。沈知微一进屋就坐到长案后,开始写呈报。谢迟坐在他对面,两个人隔着一盏油灯。谢迟抽出了签筒。
      “沈大胆。”他说,“我给你抽一支。”
      沈知微没有抬头:“你不是只给别人算吗?”
      “今天想给你算。”谢迟笑着说。他握着签筒,轻轻一摇。一支签跳出来,落在案上。谢迟低头去看。签筒里的竹签又少了。这支签的签文只有八个字:
      “见微者,终不得见。”
      谢迟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迅速把签按在掌下,没让沈知微看见。沈知微本来也没想看。他正低头写着呈报,灯火映着他认真的侧脸,光影分明。
      谢迟把那支签慢慢收进袖中。他坐了一会儿,忽然问:“沈大胆,你想没想过,有一天你会看不见了。”
      沈知微的笔尖顿了一下。一滴墨落在纸上,慢慢晕开。他没有擦。
      “想过。”他说。
      “你不怕吗?”
      沈知微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像深秋的湖水,冷而静。
      “怕。”他说,“可我现在还看得见。”他停了一下,把笔放下,右眼深深地看着谢迟。
      “而且,有人替我看左边。”他说。
      谢迟笑了。那支签藏在他的袖中,像一截冰凉的骨头,贴着他的皮肤。他笑着笑着,转过了脸。
      窗外,桂花树又落下几片碎花,被风卷进屋里,悄无声息地落在那片写了一半的呈报上。像一些无人看见的眼泪。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