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知微(4) 无相 ...
-
雨没有停的意思。
天井里的积水已经漫过了脚踝,院中那些铺天盖地的画纸被雨水泡得发胀,有些已经烂成了纸浆,黑黑白白地糊了一地。谢迟站在沈知微左前方,浑身湿透,道袍紧贴在身上,像被剥了一层皮。他的手按在腰间,指尖已经触到了符纸的边缘,只是还没抽出来。
沈知微站在他身后一步处,右手握着折扇,扇骨上那根红线被雨水浸得发亮,铜铃在风中极轻极轻地响,像在数着什么。
陆引之仍然坐在天井中央。那半幅未完成的画搁在他膝前的青石板上,雨水已经将炭笔的线条冲花了不少,画中人的半张脸像被水泡得浮肿起来。可就是那半张脸,和沈知微像得让人脊背发凉。谢迟死死盯着那幅画,像要把画里的东西看穿。
“你等我做什么?”沈知微先开了口。他的声音不高,但穿透雨幕,像一柄薄刃直直地钉在陆引之面前。
陆引之抬起脸。他极瘦,颧骨高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翻起白皮。雨水顺着他凹陷的脸颊流下来,像一条条细小的河。他整个人像一具半截埋在泥里的枯木,只有那双眼是活的。那双眼极黑,极亮,像在一层薄薄的皮肉底下烧着两团冷火。
“等你来给我收笔。”陆引之说。
“什么笔?”
“你的像。”陆引之慢慢抬起手里的炭笔,朝沈知微的方向虚虚一点,“每一个被画进去的人,都死了。你是最后一个。”
沈知微没有动。谢迟却觉得自己的心像被人猛地踩了一脚。他往前走了一步,把沈知微彻底挡在身后。
“陆引之。”谢迟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要杀他,得先从我身上踩过去。”
陆引之看着谢迟,忽然笑了。那笑声像什么极脆的东西在喉咙里碎了,哗啦哗啦地掉出来。他边笑边摇头,肩膀抖个不停:“小道士,你以为我是来杀人的?你错了。我谁也不杀。是画里的人活过来,他们自己走到画里去的。我只是画师,我只负责画。”
“你放屁。”谢迟骂了一句,手已经从腰间抽出了符纸,“这些人死的姿态,跟你画里的一模一样。你跟我说他们自己走进去的?”
“你不信?”陆引之的笑意更深了。他忽然扔了炭笔,伸出双手,猛地撕开自己前襟。谢迟和沈知微同时一惊。只见他的胸口上,从锁骨到肚脐,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像无数条极细的蛇缠着同一具身体。那些纹路还会动,像活的。在雨水的冲刷下,它们泛着一层油腻腻的暗光。
沈知微的右眼眯了起来。他见过这种纹路。在城东旧桥下的水鬼庙里,那口沉水木箱的箱底上,就刻着这样的纹路。不是一模一样,但笔意相同。这是某种极古老的咒印,和河里的东西有关。
“看见了?”陆引之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像贴在耳边说话,“我在七年前去过城东旧桥。那时候我还年轻,心高气傲。我想画一出水鬼升天的奇景。我在那里守了三个晚上。第三个晚上,我看见了它。它从水里出来,没有头。它走到我面前,把手按在我胸口上。它说,既然我这么喜欢画,就给我一支永远画不完的笔。”
他顿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双手。谢迟看见他的手指奇长,指节突出,像是被什么力量拉扯变形过。炭笔的墨深深嵌进指缝的皮肉里,已经洗不掉了。
“从那天起,我就只会画死人。”陆引之说,“我画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开始我害怕,我逃。后来我发现,我停不下来。那支笔就在我手里。我睡着了它也在动。我睁开眼睛,纸上就多了一张脸。每一张脸,都是一个死人。”
雨声忽然密了起来,像有千百只手同时在拍打屋顶。沈知微上前一步,把谢迟轻轻拨开一点,站到了最前面。他的右眼死死锁住陆引之。
“既然你不是杀人者,那你为什么要画我的像?”沈知微问。
“因为有人让我画。”陆引之说。
“谁?”
“一个穿黑斗篷的人。”陆引之的声音有些发飘,“他说,画完你,我就能死了。我就能不画了。他说你是最后一个。只要我画完你,这只笔就会停。我就能闭上眼睛,安安静静地死掉。”
谢迟听到“黑斗篷”三个字,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他转头去看沈知微。沈知微也正看向他。两人的目光在雨里撞了一下。黑斗篷。那个雇佣周满江挖骨沉河的人,那个把画送进官员家中的人,那个在水鬼庙纵火灭迹的人,都是同一个。
“那个黑斗篷,长什么样?”沈知微问。
“我没见过。”陆引之摇头,“他每次来,都在门外。他往门里递一张纸,上面写着名字和住址。我画完,就把画放在门口。他夜里来取。第二天,那个人就死了。周而复始。”
谢迟忽然打断他:“第一个是谁?”
陆引之愣了一下:“什么?”
“他让你画的第一个人,是谁?”
陆引之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出了一个名字。那个名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沈知微和谢迟之间的空气里。
冯远山。
沈知微的呼吸凝住了。他的舅舅,是第一个。那个黑斗篷,从他最亲近的人开始动刀。
“你给他画的第一幅画,是什么时候?”沈知微的声音已经不太稳了。
“半月前。”陆引之说,“刚入秋的那天晚上。风很大。我画完就放在门口。第二天早上,画不见了。再后来,我听说城里死了官。”
谢迟在心里飞快地捋了一遍。半月前。正是他和沈知微在城东和河底拼命的那个时间段。那个黑斗篷一边雇人挖骨,一边让陆引之画人。两条线,同时推进。而这两条线的终点,都是沈知微。
“你刚才说,画完我,你就能死。”沈知微走到陆引之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雨水顺着沈知微的鼻梁滑落,像从刀锋上淌下来的冷水,“为什么是我?”
陆引之看着沈知微。他的眼珠在深陷的眼眶里极慢极慢地转了一圈,像一颗泡在水里的黑石头。然后他说:“因为,你和它,共用同一双眼睛。”
谢迟心头大震。他几乎是扑过去,把沈知微从陆引之面前拽了回来。沈知微猝不及防,被他拉得踉跄了几步,撞在谢迟身上。谢迟的手臂横在他身前,像一堵单薄却滚烫的墙。
“够了。”谢迟的声音在发颤,“沈大胆,你不能离他这么近。他在往里种东西。你没有发现吗?你的左眼,从一进这个院子开始就一直在渗黑水。”
沈知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他刚抹过左眼的地方,果然粘着几缕极淡的黑气。他抬头看向陆引之,后者的笑容在雨夜里显得又深又冷。
“小道士倒是敏锐。”陆引之说,“没错。我的画,能让他瞎得更快。而我画完他那一幅,他就会彻底看不见。等他看不见了,它就能回来了。它会从画里走出来,用他的眼睛看这个世界。”
“你休想。”谢迟把沈知微往后一挡,自己又上前一步。他从怀里取出签筒,握在手里。他的眼睛在雨里亮得发红,像被逼到了绝路的兽。
陆引之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极长,像把全身的力气都叹了出去。他重新捡起那截炭笔,在青石板上慢慢画了一笔。那一笔画得极慢,却极浓,像一道从地底渗上来的墨。墨迹沿着石板缝淌开,竟像活了似的,绕成了一个极古怪的圈。那圈里,长出了一朵花。
谢迟见过这种花,可此刻,他只觉得那朵墨花像一只半睁的眼睛。他后退一步,背脊撞上了沈知微的胸口。沈知微扶住他的肩,掌心极稳。
“谢枕流。”沈知微低声说,“别被他的把戏乱了心。他在试探你。”
谢迟猛地一醒。他甩了甩头,雨水从发梢飞溅开来。他看向陆引之,后者仍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已经和雨夜融为了一体。
“我今天不杀你。”沈知微忽然说。
谢迟和陆引之同时看向他。
“你活着,还有用。”沈知微说,“你的画,我要全部带走。你画的每一笔,每一种墨,我都要查。在抓到黑斗篷之前,你不能死。你也不能再画。”
陆引之歪了歪头,像听见了什么极可笑的话。他张开嘴,刚要笑,却忽然整个人一僵。紧接着,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极古怪的“咯咯”声,像有只手从里面掐住了他的脖子。他双眼暴突,身体朝后仰倒,摔在青石板上。谢迟和沈知微几乎同时动作。谢迟扑过去,沈知微上前一步,一脚踩住陆引之的右手腕,防止他画第三笔。
陆引之的身体在雨中剧烈抽搐。他的嘴张着,舌头发黑,喉咙口像有什么东西正沿着食道往上爬。谢迟想伸手去探,被沈知微一把拉住。
“别碰。”沈知微厉声道。
就在这时,陆引之忽然停止了抽搐。他猛地坐起来,像被人从背后提起来一样。他的脸正对着谢迟,那双深陷的眼睛里,墨黑色的瞳仁已经扩散到了整只眼眶。他张开嘴,发出一个极陌生的声音。那声音又湿又冷,像从河底涌上来的淤泥。
“你叫谢迟。”那个声音说。
谢迟没有动。
“你的镜子里,锁着一个你。等它碎了,你就能想起我。”
然后陆引之像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倒了下去。雨继续下,浇在他的脸上、身上。他的眼睁着,望着天,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极诡异的笑。沈知微探了他的鼻息。
“还活着。”沈知微说。
谢迟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他的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那句话。你的镜子里,锁着一个你。等它碎了,你就能想起我。他下意识地去摸胸口的护心镜。那块碎片的温度,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像冰一样凉。
“谢枕流。”沈知微站到他身旁,右手搭上他的肩,声音里带着一种极沉的坚定,“别被它的话带走。你是你。不是别的任何人。”
谢迟抬头看他。沈知微的脸在雨中白得发青,独眼中却像烧着一团火。他把那团火递过来,不让谢迟沉下去。
“我知道。”谢迟勉强笑了一下,“我这不是在琢磨呢嘛。说不定我上辈子真是个什么厉害人物,只不过现在投胎投坏了。”
沈知微没笑。他深深地看了谢迟一眼,然后说:“我不管你的镜子锁着什么。只要我还在,你就不会变成别人。”
谢迟的笑容僵在了嘴角。他看着沈知微,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从心里翻上来的热气,烫得他说不出话来。
“走吧。”沈知微收回手,转身朝门口走去,“找人来把陆引之抬走。这些画,一个都不能留。”
谢迟应了一声,跟上去。可他刚走两步,忽然觉得脚下像被什么绊了一下。他低头,看见青石板上陆引之画的那朵墨花,不知道什么时候扩散成了一个极淡极淡的“谢”字。雨水一冲,又模糊成了一团,像从来不曾出现过。
雨还在下。那满院的画,在风雨中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同时翻身。
天亮时,雨终于小了。
陆引之被抬回了大理寺。沈知微没让人审他,只命人把院中所有画作收进一口大木箱,淋了火油,在后院空地上烧了。那火是沈知微亲手点的。谢迟站在十步外,看着黑烟滚滚升上灰白的天。烟里,似乎有极细极轻的哭号,像有什么东西被烧尽了最后一缕形骸。谢迟闭上眼,默默念了段超度的经文。念到一半,胸口的护心镜忽然又温了起来。他睁开眼,看见那黑烟在半空中拧了一下,散成一个人形,然后被风一吹,彻底散了。
“你在给它超度?”沈知微走到他身旁,衣摆上沾着几滴黑灰。
“算是吧。”谢迟说,“毕竟都是些可怜人。被画进去,出不来。烧了也好。至少能散干净。”
沈知微没有接话。两人站在院中,看着那口木箱烧成一堆焦黑的灰。雨后的天空仍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旧布。几片被雨打落的桂花叶沾在沈知微的肩头,他也没管。
“沈大胆。”谢迟忽然说,“你信那画师的话吗?他说,画完你,它就能从画里出来。”
“信不信都无所谓。”沈知微说,“我不会让那幅画完成。”
“那如果已经被画了一半呢?”谢迟问。
“半幅就是半幅。”沈知微侧头看他,右眼里有一种极平静的杀意,“在它画完之前,我会找到那个穿黑斗篷的人。然后亲手把画撕了。”
谢迟看着他,忽然觉得沈知微这个人,最厉害的地方不是他的脑子,也不是他的刀。是他永远能在最深的绝望里,把腰挺得比谁都直。
“行。”谢迟说,“我陪你撕。”
沈知微没说什么。他转身朝后堂走去。谢迟照旧跟在他的左侧。两人一深一浅地走着,踩碎了满地的水洼。谁也没有说话,可那种安静,并不让人发闷。它像一根极细极韧的线,把两个人系在同一条路上。
当天下午,沈知微开始挨个排查城中所有可能与陆引之接触的人。画市上卖过“无相”画的人,冯远山府上的下人,刘侍郎、礼部主事、太常寺署丞家的门房。他像一把极细的篦子,把整座城的官宦圈来回刮了三遍。谢迟全程陪在他左侧,替他看那些他看不到的人脸、眼色和小动作。两人配合得越来越熟。沈知微问话,谢迟盯梢。沈知微看右边,谢迟看左边。他真正成了他的眼睛。
晚上回到大理寺,沈知微坐在案后,把一整天的线索重新梳理。谢迟半靠在对面的椅子里,累得眼皮直打架。他迷迷糊糊正要睡过去,忽然听见沈知微叫了他一声。
“谢枕流。”
“嗯……”他哼了一声,没睁眼。
“你前日说要给我抽一支签。”沈知微说,“抽了吗?”
谢迟的困意像被一盆冷水浇醒了。他睁开眼。沈知微还低着头,在写着什么,像只是随口一问。谢迟把袖中那支签往里掖了掖。
“抽了。”他说。
“什么签?”沈知微仍没抬头。
“上上。”谢迟说,“大吉。说你延年益寿,长命百岁。”
沈知微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怀疑,也没有笑,只是极静极静地看着他,像要把他的谎话看穿。
“谢半仙。”沈知微说,“你的签,我还真不敢信。”
“爱信不信。”谢迟扯了扯嘴角,把脸转向窗外。夜色已深,雨后的天穹极黑,只有几颗星子稀稀拉拉地散着。
他藏在袖中的那支签,安静得像一块冰。签文其实只有七个字。
见微者,终不得见。
谢迟想,自己这辈子,第一次不敢给人看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