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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知微(1) 左眼 ...

  •   入秋了。
      三清观后山的枫树像被人泼了一瓢滚油,从山腰一路红到山脚,烧得漫山遍野。晨钟响过三巡,山门外的石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谢迟从屋里出来时,天还没有亮透。他站在院中那棵老槐下,呵出一口白气,望着东边天际那线暗青色的光,慢慢系紧了身上道袍的腰带。
      道袍还是沈知微给的那件,只是洗过几回,颜色淡了些,袖口磨出了细小的毛边。他穿着它,像穿着一层薄薄的旧日光景。
      “今天下山?”玄微子从大殿后绕出来。老头今天破天荒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头发用那根老木簪别得整整齐齐,瞧着像要去赴什么正经场合。
      “下山。”谢迟说,“沈大胆的眼睛该换药了。”
      玄微子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丢给谢迟。谢迟接住,就着晨光看了看。白瓷,细颈,瓶底刻着一个极小的“清”字。他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极凉的药气直冲鼻腔,像冰片混着某种不知名的草叶。他不禁打了个喷嚏。
      “这什么?”
      “明目的。”玄微子转身往殿里走,声音懒洋洋地飘出来,“熬了三天。你带给他。用不用得上看命。但至少能压一压他那只眼里剩下的毒气,别让右眼也废了。”
      谢迟把药瓶仔细收进怀里,朝师父的背影喊了一声:“师父,你昨晚没睡?”
      没人应他。殿门“吱呀”一响,老头已经进去了。谢迟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天边那线青色慢慢变浅,像一块被水冲洗的旧墨。他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山门外走去。
      从三清观到城里,步行要一个多时辰。谢迟走得快,到城门时太阳才刚爬上城楼的飞檐。城门洞里人来人往,挑担的、赶车的、卖豆腐脑的,吆喝声和驴马的响鼻搅在一起,蒸腾出一片热烘烘的人间气。谢迟在路边买了两个热包子,用油纸裹着,一边吃一边往大理寺方向走。
      他熟门熟路地从侧门进去。看门的差役已经认得他了,笑着叫了声“谢道长”,也不拦。谢迟穿过前院,绕过回廊,到了后堂。沈知微的房门外种了两棵桂花树,花期刚过,地上还零零星星落着些米粒大小的碎花。空气里浮着一层极淡极淡的甜香,若有若无的,像是已经被秋风吹散了大半。
      谢迟站在门前,刚抬手要敲,门从里面开了。
      沈知微站在门内。
      他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的宽袖长袍,没有穿官服,也没有佩刀。腰间只系了一根极细的墨色革带,脚上穿着双白底黑面的软靴。他的头发没有全束起来,用一根素色的发带在颈后松松一拢,散下来的几缕垂在颊边。整个人像从一幅淡笔山水画里走出来的,清冷、单薄,又带着点极浅的孤峭。
      最扎眼的,是他左眼上新换的黑色眼罩——其实就是一条黑色布条。眼罩剪裁得很窄,从额头斜斜下来,遮住了整个左眼眶,在耳后系了个极小的结。他的右眼倒是清明如昨,黑得发亮,像一口深而静的古井。
      “你站了多久?”沈知微问。
      “刚到。”谢迟提起手里的油纸包,冲他晃了晃,“沈大胆,吃了吗?城东那家老刘记的肉包子,还热乎着呢。”
      沈知微侧过身,让出半个门:“进来。”
      谢迟进了屋。沈知微的房间简单得不像个官员的住处。一张床,一张长案,两面书架。案上铺着几卷摊开的卷宗,还有一方没研完的残墨。窗前那盏灯灭了,烛台上凝着一小片烛泪。空气中飘着一股极淡的苦味,像煎过的药,又像隔夜的茶。
      “你昨晚又熬夜了。”谢迟把包子放在案上,拖了张椅子坐下。
      “睡了两个时辰。”沈知微走到案后,把卷宗合上,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边。他的动作仍很稳,但谢迟注意到,他的左肩会不自觉地往左侧偏一点。那是人在失去一侧视力后的本能反应。他的左边,成了一片真正的盲区。
      “我给你带了好东西。”谢迟从怀里取出那个白瓷小瓶,放在案上,“我师父熬了三天。说是明目。你试试。”
      沈知微拿起瓶子,拔开塞子闻了一下。谢迟看见他右眼极轻地眯了一下,像被那股药气刺到了。可他没有放下,反而倒了一点在掌心里,用中指蘸着,极慢极慢地涂在左眼周围的皮肤上。谢迟看见那些青黑色的纹路已经淡了许多,不似前些日子那么狰狞。可眼窝处的凹陷还在,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掏空了一块。
      “怎么样?”谢迟问。
      “凉。”沈知微说,“很凉。像有雪水渗进去了。”
      谢迟凑近了一点,想看得更仔细。沈知微没有躲,任由他看。谢迟看他那只被药涂过的左眼眶,微微泛着淡青。眼罩歪了些,露出一点伤疤的边缘。谢迟伸手替他把眼罩拉正,指尖擦过他的鬓角。沈知微的眼皮跳了一下,右眼的目光轻轻一晃。
      “谢半仙。”沈知微的声音有些不自在,“你是来探病的,还是来帮我上药的?”
      “都有。”谢迟坐回椅子上,笑得坦荡,“还兼带一件事——以后你出门办事,左边归我。”
      沈知微正在重新系眼罩,闻言动作一顿:“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谢迟说,“你左边看不见了。从今往后,你走路,我走你左边;你吃饭,我坐你左边;你办案,我守你左边。你的左眼没了,我就给你当左眼。”
      沈知微盯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的目光像在称量谢迟这句话的分量。谢迟也不闪不避,就任他看着。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案桌,光线从半开的门里斜切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对面墙上,像两座寂静的山。
      “我不需要人照顾。”沈知微终于说。
      “谁说我要照顾你?”谢迟笑了一声,“沈大胆,你搞清楚,我是怕你哪天下台阶栽个跟头,把大理寺的脸都丢光了。你左边的盲区总得有人看着。万一旁边的巷子里藏了个贼,你一头扎进去,我这案子找谁办?”
      沈知微没接话。他低头给自己倒了杯冷茶,端起来喝。谢迟看他喉结轻轻滚动,看那几缕散落的发丝垂在衣襟上,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软的东西。他说不清那是怜悯、是心疼,还是比这些更深的东西。他只知道,自己刚才说的不是玩笑。从今往后,他真的愿意一直站在沈知微的左边。
      “随便你。”沈知微放下茶杯,终于松了口。
      谢迟笑得更开了。他抓起案上一个已经凉了的肉包子,大口咬下去。沈知微皱眉看着他:“你给我带的,你自己吃?”
      “我吃一个你吃一个。”谢迟嘴里塞得鼓鼓囊囊,“还剩一个,归你。”
      沈知微看了看油纸包里最后一个包子,没动。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晨光像水一样淌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种极清极淡的光晕里。谢迟看着他修长的背影,觉得这人太瘦了。宽袍下面,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得有些过分,像两柄收起来的刀。
      “谢枕流。”沈知微忽然叫他。
      “嗯?”
      “你师父给你熬药,他自己为什么不来?”
      “他那人,最怕下山。”谢迟咽下包子,抹了抹嘴,“他说山下人气太重,熏得慌。我长这么大,他进城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你们师徒两个,都是怪人。”沈知微说。
      “彼此彼此。你堂堂大理寺推官,先把自己左眼熬没了,又天天睡两个时辰,你就不怕哪天右眼也瞎了?”谢迟说着,站起来走到沈知微身旁,靠窗站着,半侧身子朝外,自然地把沈知微的左侧让出来。这个动作极自然,仿佛他生来就该站在那个位置。
      沈知微侧头看他。谢迟站在他左前方半步处,道袍衣角被晨风吹得微微掀起。他的头发用一根竹簪束着,几根不老实的碎发从额角垂下来,遮了一点眉。晨光从他身后打来,把他的侧脸勾出一圈极淡的金线。沈知微看着看着,忽然说:“你昨晚也没睡?”
      谢迟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的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沈知微别开脸,重新看向窗外,“我不需要人陪。今晚你回观里睡。”
      “回观里也睡不踏实。”谢迟说,“最近总觉得心口像压着什么东西。不是旧伤发作,就是这护心镜不安生。”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口。深青色的道袍下,那面破碎的护心镜紧贴着皮肉。往常已经温驯了许多,可今天从半夜起,它就又开始发热。不是那种灼人的烫,而是一阵一阵地、像有什么东西从镜片深处往上拱。谢迟能感觉到,镜面上那半行若隐若现的符咒,又在作怪了。
      “让我看看。”沈知微忽然说。
      “什么?”
      “你的护心镜。”
      谢迟犹豫了一下。这面镜子他极少示人。十六年来,它像长在自己骨肉里的一块秘密,连师父都很少提起。可面对沈知微,他总是不自觉地放下了防备。也许是因为这个人把自己的命都豁出去过。也许只是因为,沈知微说话时看着他的那只右眼,太深,太静,让人不忍拒绝。
      谢迟解开外袍,露出中衣。他把中衣的领口往旁边拉了拉,露出胸口。护心镜碎片的边缘从皮肤下透出来,像一块嵌在肉里的暗红色琉璃。那半行符咒此刻清晰了许多,谢迟自己也低头看了看。那些扭曲的符文他并不完全认得,但有一个字他看明白了。
      “锁。”
      那是一个极古老的云篆“锁”字。刻在镜片的左下角。字迹极细,像用最尖锐的针一划而成。此刻,那个“锁”字正发着幽幽的红光,在谢迟白皙的皮肤上映出一小片光斑。
      沈知微走近一步。他伸出右手,在离谢迟胸口三寸处停住了。谢迟能感到他掌心的微温,还有那极轻极轻的、几乎不存在的颤抖。
      “这符咒,在松。”沈知微说。
      谢迟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我前日去了一趟三清观的书楼。你师父让我进去的。”沈知微收回手,从怀里取出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我翻到一本残册。里面记着一种封印,用护心之物为引,将人的命与物锁为一体。你身上这面,像极了书里描述的‘碎镜锁命’。”
      谢迟把纸展开。上面用极细的墨线画着一面护心镜,和几行潦草的小字。沈知微的字他认得,工整中带着凌厉,像刀裁出来的一样。那几行小字写着:“镜碎三分,符显于隙。锁者渐松,被锁之物渐苏。”
      谢迟读了三遍,后背一阵阵发凉。
      “你的意思是,这面镜子里面,锁着什么东西?”他问。
      “我不知道。”沈知微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它最近又在发烫,与河底那东西出现的时间吻合。你师父说,你从小就带着这面镜子。是不是?”
      谢迟点头。他从小带着,连洗澡都不肯摘。师父说这是他父亲留给他的唯一念想。可谢迟知道,这面镜子远没有“念想”那么简单。它有时发烫,有时发冷,有时像在把他往某个地方推,有时又像在把他往里面拉。像一条拴着他命的锁链,另一头系着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
      “沈大胆。”谢迟把外袍重新穿好,声音低了下去,“你说,我是不是……根本不是谢迟?”
      沈知微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到长案旁,从抽屉里取出一卷极薄极旧的黄绢,展开铺在案上。黄绢上画着一幅极简的地图。谢迟凑过去看,是城西的地形图。其中在靠近护城河的一处,用朱笔圈了个小圈,旁边标着两个字。
      “沈坟。”
      “你家的祖坟?”谢迟问。
      沈知微点头:“那个东西说,它的头就在沈家祖坟里。被我父亲埋在老柏树下面三尺。我这几日一直在查这件事。我没有回去过,因为那东西虽然没了,但案子还没结。我不敢贸然挖坟。”
      “你怕你爹的棺材里,有东西?”
      “我不知道。”沈知微的声音很低,“那东西说,我父亲是他养大的。这句话我一直想不明白。我父亲姓沈,祖上三代都在城东河上撑船。他怎么可能是一个前朝刽子手养大的?”
      谢迟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那张黄绢地图,目光顺着沈家祖坟的位置往上移。城西,近护城河,背靠一片老柏树林。这位置……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你家的祖坟,和水鬼庙在一条线上。”谢迟说。
      “是。”沈知微说,“水鬼庙在城东,祖坟在城西。中间是整条护城河。那东西从河底来,头却在你家祖坟里。这条线,不是随便划的。”
      谢迟的手指沿着那条线慢慢划过去,划到一半时,他胸口的护心镜忽然又跳了一下,像在提醒他什么事。他低头,看见衣襟下透出的红光又亮了几分。那个“锁”字像被火烧了一样,在他皮肤上凸起。
      “它在拉我。”谢迟轻声说,“这个镜子,在拉我去你家祖坟。”
      沈知微的脸色微微一变。他按住谢迟的手:“你不能去。”
      “为什么?”
      “我父亲的事,不能把你扯进去。”沈知微说。
      谢迟反手握住沈知微的手。两只手交叠在黄绢地图上,像在纸上描出一个极亲密的形状。沈知微的手指冷得像冰,谢迟的掌心却滚烫。一冷一热,在秋日的晨光中,像两个人把彼此最真的温度都给了对方。
      “沈大胆。”谢迟说,“我早被你扯进去了。从张老板死在斋堂那夜起,我就没打算抽身。嘿嘿,我给你当左眼,不是白当的。你左边看不见,我来替你走。你要查什么,去哪,我都跟着。这是我自己选的。”
      沈知微没有抽回手。他静静地看了谢迟很久。窗外桂花树上的最后几片叶子被风吹落,打着旋儿飘进屋里。其中一片,不偏不倚,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谢半仙。”沈知微说,“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死心塌地?”
      “你是第一个。”谢迟说。
      沈知微的右眼轻轻一颤,像平静的古井里被丢进了一颗极小的石子。然后他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像是认命,又像是动容。他慢慢抽回手,把黄绢折好收进怀里。
      “今天下午,我会去城西一趟。”他说。
      “去你家祖坟?”
      “去附近看看。先不动土。”沈知微拿起案上的眼罩,重新系紧,“你既然要跟着,那就跟好。不过说好了,到了那里,不许自作主张。你的护心镜再热,也给我忍着。”
      “知道了沈大胆。”谢迟应得爽快,手上却已经悄悄把腰间的签筒扶正,“我保证不给你添乱。”
      沈知微自然不信他。但也没有再说什么。他走到门边,弯腰穿上一双乌皮短靴,又从门后取出一把极窄的折扇,插在腰后。谢迟看见那折扇的扇骨上缠着一层极细的红线,线尾系着一枚极小的铜铃。走动时,铜铃不响。可谢迟总觉得,那里面藏着什么东西。
      “走吧。”沈知微说。
      谢迟跟上去,走到他左侧。两人一个穿石青,一个着深青,一前一后,在铺满桂花细碎小花的青石小径上慢慢走远。晨光已经盛了起来,把整座大理寺照得明晃晃的。可谢迟知道,他们正走去的那个地方,会在阳光下,投出一片极深极长的影子。
      城西。沈家祖坟。那棵不知活了多久的老柏树,正在风里静静地等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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