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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皂角味 清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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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每天擦一次门把手。
用酒精棉片,从下往上,四条边,转一圈。棉片是她从医院带回来的,一盒两百片,够用大半年。擦完她把棉片翻过来看一眼,确认上面是灰的,不是黑的,然后扔掉。
这件事她做了二十三天,一天没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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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箱里的事物按保质期排。近的在前,远的在后。牛奶在第二格,酸奶在第三格,鸡蛋在门边那层,因为门边温度高,鸡蛋不能放。她来之前,冰箱是空的,只有一格结着冰,霜有一指厚。
她用饭盒把冰铲掉,铲完手冻得发白,握了三次才把铲子放下。
牙膏从下往上挤。她试过从上往下,挤出来的那一段会歪,而且管尾鼓起来,不好看。从下往上,整支笔直,像没用过。
书按高矮排,和墙角那摞医学书一样。高到低,最后一排对齐,误差不超过两毫米。
手机图标按颜色分组。蓝的一类,绿的一类,红的一类,灰的单独一列。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排,只是某天醒来发现已经排好了,就一直这么排着。
她的一天是这样走的:六点二十起床,六点二十五洗漱,六点三十五煮燕麦,六点五十出门。二十二点三十五洗漱,二十二点四十关灯。误差不超过五分钟。
这套秩序不是一天建起来的。
有些东西比她记得的还要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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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四岁到七岁,在舅舅家住过三年。
细节记不全了。记得舅舅家的客厅很大,地板是那种能照出人影的瓷砖,她穿着袜子走上去,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很响。舅妈说,你轻点。
她就轻点。
舅妈家有自己的孩子,比她小一岁,叫小宇。小宇哭了有人哄,摔了有人抱。她有一次摔了,膝盖磕在桌角上,出血了,自己爬起来,去卫生间冲了冲,用纸巾按住。没人看见。
后来她学会了:不添麻烦,就不被讨厌。
具体怎么做呢——东西用完放回原处;吃饭不出声;别人说话不插嘴;想要什么先等三天,三天后还想要,再说;如果还是不敢说,就不说。
她母亲来接她那天,摸了摸她的头,说,念念长大了,懂事了。
她没躲,也没靠过去。
那是她记得的,母亲最后一次摸她的头。后来再没有过。不是因为母亲不爱她,是因为母亲说,这孩子不喜欢亲近。
她不知道自己不喜欢。她只是不知道怎么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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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家有一条她记了很多年的规矩:碗洗完要倒扣在沥水架上,不然积水,招蚂蚁。她照做了三年,回自己家也倒扣。有回舅妈看她把玩具收进柜子最上层,说,念念你怎么连玩都不玩。她说,玩了要收拾。舅妈愣了下,没再说话。
她不是不喜欢玩。是不喜欢玩完之后,那种要把每样东西归位的、漫长的、没有人帮她的安静。
后来她把那种安静,变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林晚是她二十一年来,第一个住在同一屋檐下的人。
头一个星期,她觉得林晚很吵。
林晚走路是带声音的。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塑料袋窸窸窣窣,手机外放短视频,音量开到最大,笑起来能用喉咙发出一种很低的、像猫打呼噜似的震动。夜里十二点,林晚从便利店回来,开灯,烧水,翻冰箱,找东西,动静不大,但每一下都清楚。
苏念躺着,闭着眼,听见这些声音,像有人在她脑子里的那根弦上一根一根地拨。
她没说。
林晚身上的味道,她也觉得不对。
关东煮的汤味,甜的,腻的,混着一点廉价洗发水的香精味,再混一点烟味,和汗味。苏念闻过一次就记住了。那不是不好闻,是不对——和她习惯的皂角味完全是两个方向。她的皂角是清的,薄的,像水冲过一样干净。林晚是厚的,沉的,往人鼻子里钻。
有几天她自觉把窗户开了一条缝,让风把味道带走。
风也把枇杷树的叶子味带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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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个星期,她跟林晚的东西打过几回交道。
林晚的湿毛巾总搭在客厅椅背上,毛巾角垂下来,滴一地水。苏念路过,取下,拧干,叠好,搭在阳台绳上。她没说。第二天,毛巾又在那儿了,换了一件外套。她又收了。
第三天,她把椅子挪了半寸,让椅背够不着毛巾。
林晚没发现椅子动过。她发现不了这种事——她连自己酸奶放错格都发现不了。
这种"发现不了",苏念一开始觉得烦,后来觉得安全。因为这意味着,她做的那些事,不会被人拿来当面问。不用解释,不用回答"你为什么对我好"。
转机是在一个晚上。
十月十七号,星期四。林晚上连班,夜里不在。
苏念照常六点二十起床,六点五十出门,晚上十点四十回来。屋子里没有人。
她把书包放下,换鞋,走到客厅,站住了。
太安静了。
不是那种"没开电视"的安静,是整间屋子空了的声音——冰箱的嗡嗡还在,但好像被放大了,在空房间里来回撞。她站在客厅中间,手垂在身侧,目光扫过沙发、茶几、那张掉了一条腿的塑料凳。
林晚的拖鞋不在门口。
水杯不在茶几上。
空气里那股关东煮混洗发水的味道,淡了。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进门的第一反应,是找那个味道。像进屋先找灯开关一样,先找它。
她站在原地,大约有十秒,没动。
然后她走到林晚的房门口。
门是关着的。里面更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那安静和客厅的安静不一样——客厅的安静是空的,这扇门后的安静,是有人睡着的那种,连呼吸都收起来了。
她抬手,指节离门板还有两寸,停住了。
门把手上没有灰。她看见自己昨天擦过的痕迹,棉片留下的那道湿印子,已经干了,在灯光下是一道很淡的弧。她的指纹叠在那道弧上,一个圆,不完整。
她把手指收进掌心。指腹上还留着刚才洗碗的水温,凉的,和门把上的凉不一样——门把的凉是金属的,钻进指甲缝里。
退后两步,回到自己房间。
那一晚她比平时晚睡了十一分钟。手机屏幕的光灭了之后,她在黑暗里睁着眼,听见自己的呼吸,和窗外枇杷叶刮玻璃的声。
刮一下,停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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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她照常醒。
六点五十出门前,她站在玄关,看了眼林晚的房门。
没开。
她想,林晚上的是连班,今天白天也不在。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停了一瞬,她没多想,开门走了。
晚上十点四十回来,林晚还是不在。
第三天,林晚回来了。
门开的时候苏念正在厨房倒水。她听见钥匙串哗啦响,拖鞋啪嗒啪嗒,塑料袋窸窸窣窣——那套声音又回来了,比记忆里还清楚。
林晚拎着一个塑料袋进来,脸冻得发红,鼻尖也是红的。
"苏念,"她把塑料袋往餐桌上一放,"给你带了橘子。桂花巷那个婆婆挑的,甜。"
苏念看着那只塑料袋。橘子在上面滚了滚,有两个滚到边缘,被林晚用手兜回去了。
"多少钱?"
"不要钱,婆婆硬塞的。"林晚搓了搓手,"说看我可怜。"
苏念没接话。她拿起一个橘子,掂了掂,皮是黄的,带着一点青,表面有细小的坑。她指甲掐进去,剥开,橘子皮的味一下子散出来,清的,冲的,和她身上的皂角不一样,但也不讨厌。
她剥了一瓣,放在林晚手边。
林晚愣了一下,看她。
"你给我剥的?"
"嗯。"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林晚把那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哎,真的甜。"
苏念把剩下的橘子皮放在窗台上。
窗台是水泥的,凉。橘皮的汁沾在她指尖,清味一直留着。她没洗,把皮一片一片摆开,皮的内侧朝上,让风从那条缝里吹进来,把味带走一半,留下一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留着。
只是觉得,这个味道,和关东煮不一样。它不往人鼻子里钻,它站在外面,等你想起来的时候,才闻得到。
像林晚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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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两天,她留意橘子皮的味。
第一天,清的,站在窗台那一排。第二天淡了。第三天几乎闻不见,只剩一点涩,像被风带走了大半,留了一角。
皮卷起来了,边角发脆。她每天经过窗台,会把它摆正,像摆别的什么东西——书,杯子,药盒。
她也留意一些别的事。路过客厅会慢半步;听见楼道有脚步声,会先分辨是不是她的;早上倒水,会顺手把林晚那只杯子也洗了,虽然苏念的杯子从来都是自己洗的。
她意识到这些的时候,没有停下来。
不是不想停。是不知道停在哪里。
夜里十一点零六分,苏念关灯。
黑暗里她又听见枇杷叶刮玻璃的声。刮一下,停一下。
这一次,她没去想那个味道走了没有。
她只是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枕边,指腹上有橘子皮的清味,很淡,几乎闻不见。
她闭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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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帖层
> **【江城热线·夜市版】** `主题:《合租的室友有点难搞,开个帖记录一下,免得我哪天忍不住掐死她》` | `楼主:晚八点` | `点击 4123 / 回复 2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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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八点(楼主)** · 2019-10-18 09:11
> 我发现我室友有强迫症。
> 牙膏从下往上挤,冰箱里的牛奶按保质期排,连手机图标都按颜色分。
> 我昨天夜班不在,今天回来,发现她把我乱丢的拖鞋摆正了,鞋头朝外,一条线。
> 还给我剥了个橘子。
> 我觉得这人没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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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橘子汽水** · 2019-10-18 09:30
> ?????姐妹你管这叫难搞???
> 这叫人妻属性爆棚好吗!!!她连你拖鞋都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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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过的蚂蚁** · 2019-10-18 09:33
> 啊啊啊啊啊我嗑到了我嗑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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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也想退休** · 2019-10-18 10:05
> 我用数据说话:牙膏从下往上挤,说明她有长期独居且极度自律的生活习惯。
> 这种人一般不主动,但一旦对谁好,是落到细节里的。
> 楼主你珍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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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城在逃五花肉** · 2019-10-18 12:40
> 我跟你讲,我那口子当年也是这么个讲究人。
> 讲究人有讲究人的好,就是费鞋——她天天擦地,我鞋底都快磨穿了[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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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棠依旧** · 2019-10-18 19:22
> 楼主,剥橘子这个事,你记着。
> 有些人对你好,从来不说,你就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 慢慢来,日子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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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八点(楼主)** · 2019-10-19 01:43
> 回复海棠依旧:她今天又把我的牙刷摆正了。
> 第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