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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晚八点 夜班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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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夜班,一百三十二块。
十二个小时,站着,含一顿自己带的饭。
她爸那个十二平的小卖部,一天刨掉进货、水电、烟税,落到手里三十三块。这个数是她上个月在饼干盒里翻出来的——二十四本账本,一天一天加出来的。
四个夜班,等于她爸守四天店。
这事儿得往回倒十来天。九月十六号,星期一,她上晚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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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四十到店。
她换围裙,蓝色的,洗得发白,袖口有一块洗不掉的酱油印。再戴上帽子,帽子的松紧带断过一次,她拿订书钉钉上了,钉子硌额头。
冰箱后头有一面镜子。她在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脸是浮的,眼睛底下两道青。昨夜她在客厅地板上坐到三点。
她把围裙带子在背后系了个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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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姐四十二岁,说话跟打机枪一样。
"钱箱备用金两千,今天收了一千七百八十三块五,你点。"
林晚数了两遍。
"冰柜四度,冷柜零下十八,我记表上了。"
"关东煮补过一次汤,你十点半换。"
"三明治到了十二个,摆的时候日期朝外。"
"知道了。"
"还有个事。"胡姐把包往肩上一甩,"今天下午来了个穿黑褂子的老头,在店里转了三圈,一样没买。我看他手一直揣兜里。"
"揣兜里怎么了。"
"揣兜里就是有东西。"胡姐说,"你夜里一个人,柜台上那根棍子放顺手点。"
柜台上有一根橡胶棍,总部配的,落了灰。
胡姐走了。风铃响了两下,叮铃,叮铃。自动门合上。
店里剩下她一个人,四排货架,两台冰柜,一台关东煮,还有一个永远在响的压缩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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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多学生多。
两个女生进来买冰棍,在门口拍了十分钟照,拍完把冰棍举在路灯底下,说"这个光好看"。
一个男生买四瓶啤酒,扫了三次码才扫上,红着脸说"我这手机最近抽风"。林晚看得出来他是花呗分期。
一个外卖员进来借厕所,出来顺手买了瓶水。
一个中年男人在烟柜前站了很久,最后拿了两包槟榔。他看了一眼收银台旁边那个架子——避孕套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比口香糖还显眼——然后他把眼睛移开了。
十点半,她换汤。
关火。旧汤一勺一勺舀进不锈钢桶,汤面上浮着一层油,白萝卜煮得半化,海带结散了两根。锅底结了一层褐色的渣,她拿钢丝球蹭,蹭得刺啦刺啦响。
涮两遍。撕开新的浓缩汤包,一袋兑三升水,撕口的时候汤汁粘手。
开火。等它滚。
手机上的时间:二十二点四十四。
玻璃上的白汽又厚了一层。她拿抹布擦,擦完三分钟,又糊上了。
手背上被蒸汽燎了一道,红的,细长一条。她把手伸到冷柜的风口底下冲了十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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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五十,门被推得很急,风铃撞在门框上,响得凶。
四十来岁,衬衫下摆一半塞在裤腰里,一半在外头。脚上一只皮鞋,一只运动鞋——不是故意这么穿的,是换过。
他在冷柜前站了很久。白汽从他腿边漫上来。
啤酒就在他手边。他没拿。
他拿了一瓶水。
"就这个?"林晚问。
"水。"
"常温的还是冰的?"
他愣了一下。"……常温。"
扫码。他的手抖,方框在屏幕上晃来晃去,扫了三次才对上。
找零两块,两个钢镚儿。她往台上一放,一个滚了,掉在地上,骨碌碌钻到货架底下。
他没捡。拿着水走了。
林晚蹲下去,伸手进货架底下掏。一层灰。她把那两个钢镚儿抠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放在收银台上,拿一张便签纸压着。
凌晨一点多他回来了,清醒了一些。站在门外,隔着自动门看她。
"我刚才……是不是掉了钱。"
"两块。"林晚把便签纸掀开,"在这儿。"
他进来,把钱捏走,站了两秒。
"谢谢。"
"不谢。"
那瓶水他喝完了,瓶子立在门口垃圾桶的边沿上,没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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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二十,考研的女生来了。
灰卫衣,头发扎成一个抓鬏,背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包带上别着一枚校徽。她每天一点二十来,误差不超过十分钟。买一杯热豆浆,三块五,坐在窗边那张桌子。
摊开一摞 A4 纸装订的资料,边上写满了字。三支荧光笔,黄、粉、绿。
她写字的声音——笔尖划在纸上,沙沙的,隔一会儿停一下,翻页,再沙沙。
林晚擦货架的时候从她背后过。她的杯子空了。
林晚拿过去,在里头的饮水机接了半杯热水,放回桌上。
女生抬头。"谢谢。"
声音是哑的。
"杯子留着,走的时候搁台上就行。"
"嗯。"
一点五十八分,林晚看见她把脸埋进两只手里。埋了大概十秒。然后她把手拿开,抽了张纸巾擦了一下眼睛,接着写。
三点半她走。走之前把杯子洗了,放回台面上,杯口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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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点四十,一个跑腿的进来了。
黄头盔,黄保温箱,箱子上贴着一张照片,是个小孩,笑得缺了两颗牙。
他在店里泡了一碗面,加一根火腿肠。他没坐,端着碗蹲在门口的台阶上吃。
吃得很急,五分钟,汤也喝了。他把盒子捏扁,汤倒进下水口,盒子扔进垃圾桶,用袖子擦嘴。
他的鞋边开了胶,一走一翻,像张嘴。
他进来扔盒子,路过收银台的时候说:"姐,外头那盏灯给我留着呗。"
"留着了。"
"谢了姐。"
他出去,保温箱在电动车后座上颠,颠出一串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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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点四十一分。
她坐回收银台后头,把手机掏出来。屏幕的蓝光在台面上打了一小片。
江城热线。老论坛,零三年建站,页面土得掉渣,蓝底白字,右边一条广告位,卖江城的二手房和减肥茶。她在首页逛了半小时,看人吵架,看人寻猫,看人半夜发"睡不着,有没有人"。
她翻到个帖子,"合租的室友半夜唱歌,我该怎么办",两百多条回复。她一条一条往下看,看到笑出声。
然后她点了右上角那个"注册"。
手机号,验证码,密码。密码她用的是她爸店里的座机号。
用户名那一栏,光标在闪。
她想了一会儿。她输进去三个字:晚八点。
因为她的班从八点开始。二十点到第二天八点,中间这十二个小时是她的。这十二个小时里,街上什么人都有,就是没有一个认识她的人。
她点开"发表新帖"。
标题栏她打了一长串:合租的室友有点难搞,开个帖记录一下,免得我哪天忍不住掐死她。
正文栏里,她打了一百来个字。
"如题。"
"她昨天半夜三点回来,看见我在厨房煮面,一句话没说,走过来,端起我的锅,把面倒进了垃圾桶。"
"然后她回房间了。"
打到最后一行之前,她停住了。她把手机搁在台面上,两只手撑着下巴,看了一会儿对面的墙。
墙上是关东煮的价格表。萝卜两块,海带两块,鱼丸三块。
她把最后一行打完。
"我现在坐在这儿,饿着,思考人生。"
发。
页面跳了一下。
她的帖子挂在最底下,标题是灰的,后头跟着一个数字:0。
回复 0。点击 3。
她把手机扣在台面上。
外面过了一辆车,车灯扫过玻璃,扫过货架,扫到她脸上,又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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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点十五分,门开了。
二十出头的男孩,短裤,拖鞋,手机攥在手心里。
他在店里转了两圈。拿了瓶水,放下。又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然后他走到收银台前,声音压得很低。
"那个……避孕药。"
"左边第二个货架,最下头。"
他去拿了。回来的时候他的手在抖。他把那个绿色的小盒子放在台面上,放得很轻,像是怕它响。
二十六块五。
"要好的还是要便宜的?"林晚问。
"啊?"
"都一样。"她说,"成分都一样,贵的就是个牌子。你要是不放心,就照盒子上写的吃,别拖。"
他点头。扫码。扫了三次才对上——今晚第二个。
她把药装进一个黑色的不透明袋子。
然后她从柜台底下拿了一瓶水,一起放了进去。
"这瓶不要钱。"
"啊?"
"喝口水。"她说,"紧张个么事。"
他捏着袋子站在门口,没走。
林晚抬头。
门外台阶上坐着个女孩,抱着膝盖,低头看手机。她坐了得有二十分钟了,林晚换汤那会儿就看见她了,一直以为是等人的。
男孩推门出去。女孩站起来,两个人隔了一步远,谁都没说话。
走了一段,女孩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袖子。
就一下。
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底下拉长,缩短,再拉长,最后拐进学府路那条巷子里去了。
林晚低头擦收银台。抹布在台面上转了一圈,转出一小片干净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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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点是道坎。
站着也能睡着。她的头一点,猛地醒过来,后脖颈那一根筋扯着疼。
她去洗手间用冷水拍脸,拍了十下,拍到脸发麻。回来抹风油精——绿色的塑料瓶,只剩个底,是上一个夜班的人留下的,搁在收银台抽屉里。她抹在太阳穴上,凉得眼睛发酸。
四点钟的店里只有两种声音:冰柜的嗡嗡,和她自己的呼吸。
冰柜那个声音是连着的,一秒不停。她数过,一分钟响六十秒。
她拿这个给自己算账:还有四个小时。四个小时四十四块。一小时十一块。一分钟一毛八。
一分钟一毛八。她这么跟自己说,两只手撑在台面上。
脚底板像踩着两块石头。腰是硬的,直不起来也弯不下去。眼睛里像撒了一层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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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点半,518 路首班车。
车灯从路口拐过来,橙色的,车厢里空的,只有司机。
车停在站牌那儿,门开了,司机跳下来,跑进店里。
"一包红金龙。"
"二十三。"
"今天这么早。"他说。
"你更早。"
他撕开烟盒,抽出一根夹在耳朵上,付了钱,跑出去。车开走的时候排气冒了一股黑烟。
天在变颜色。先是黑的,然后灰蓝,再灰白。路灯五点四十灭,灭的时候"啪"一声,很脆。
六点以后,上早班的人开始出门。电动车一拨一拨过去,车筐里挂着早餐。
六点十分,晨练的老头。
白背心,长裤,黑布鞋,一台收音机用红绳拴着挂在手腕上,放京剧,声音开得很小。
他每天六点十分来,买一瓶盐汽水,一块五,牌子固定。他拧开的时候"嗤"的一声,气泡涌到瓶口。他站在门口喝完,一口气半瓶,把瓶子放进可回收的那个桶,背着手往江边走,走得很慢。
他每天跟她说一句话:"小姑娘,熬夜伤身。"
她每天回一句:"我上夜班。"
他每天再回一句:"哦,那不一样。"
今天他多说了一句。
"你脸上有印子。"
林晚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左半边一排一道一道的压痕,是收银台防滑垫的纹路。
她趴了七分钟。就七分钟。
"我脸怎么了。"
"没怎么。"老头背着手走了,"就是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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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四十,早班的来了。
王店长迟到七分钟。他在门口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摁灭在沙桶里,进来。
数钱。报损两个包子、一个三明治。填表。冰柜温度表填第四次。关东煮清点签子,二十三个。
"总部后天来查。"王店长说,"地拖了没。"
"拖了三遍。"
"临期的呢。"
"临期又没过期。"
"你跟我较什么劲。"
林晚没说话。她把围裙解下来,挂在员工通道的挂钩上。蓝色,洗得发白,袖口那块酱油印还在。
打卡。屏幕上跳出一行:本次工时 12 小时 0 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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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零五,她出店门。
外面已经热了。九月的江城,早上八点,太阳照在玻璃门上,晃眼。
空气里有三股味道:油条和豆浆的油香,公交车尾气的柴油味,还有洒水车刚过去留下的一股水腥。
她站在路边,把手机掏出来。
江城热线。她的帖子。
点击 12。回复 0。
哦,多了九个点击。
她把手机塞回兜里。口袋里有两张纸,昨天夜班的交接单,皱成一团。
她捏着那两张纸,站在站牌底下等 518。
车来的时候卷起一阵灰。她最后一个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把窗户拉开一条缝。
风灌进来,热的。
窗户外头,学府路的早点摊支起来了,蒸笼上冒着白汽。卖豆浆的阿姨推着车过马路,车轱辘碾过一根被压扁的吸管。
她把脸贴在窗玻璃上,闭了一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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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帖层
> **【江城热线·夜市版】** `主题:《合租的室友有点难搞,开个帖记录一下,免得我哪天忍不住掐死她》` | `楼主:晚八点` | `点击 3 / 回复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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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八点(楼主)** · 2019-09-17 02:41
> 如题。
> 她昨天半夜三点回来,看见我在厨房煮面,一句话没说,走过来,端起我的锅,把面倒进了垃圾桶。
> 然后她回房间了。
> 我现在坐在这儿,饿着,思考人生。
>
> **夜班出租** · 2019-09-17 04:12
> 刚送完一个客人,进来看看。
> 二楼这个点还有人,我也是夜班的。
> 学府路那个 7-11 我知道,半夜路过老能看见。
> 楼主是里头那个短头发的?
>
> **晚八点(楼主)** · 2019-09-17 05:52
> 回复夜班出租:是我。
> 今晚的账:一个夜班一百三十二块,十二个小时。
> 我算了一下,等于我爸那个店守四天。
> 今晚来了个买避孕药的,手抖得扫不上码,我多给了他一瓶水。
> 还来了个考研的姑娘,坐窗边写到三点半。
> 还有个跑腿的蹲门口吃泡面,鞋开胶了。
> 都比我累。
>
> **今天也想退休** · 2019-09-17 06:38
> 我用数据说话。
> 132 ÷ 12 = 11 元/小时。
> 江城 2018 年非全日制最低小时工资标准是 18 元。
> 时薪缺口 38.9%。
> 结论:你在被剥削。
>
> **晚八点(楼主)** · 2019-09-17 06:55
> 回复今天也想退休:我知道。
> 可我下个月房租六百。
>
> **海棠依旧** · 2019-09-17 07:22
> 姑娘,你那个账算得我心疼。
> 慢慢来,日子长着呢。
>
> **江城在逃五花肉** · 2019-09-17 08:41
> 我跟你讲,我这摊子开到凌晨两点,见的人比你多。
> 深夜还出来买东西的,没一个是有钱的。
> 都是撑着的。
> 你多给那小子一瓶水,做得对。
>
> **橘子汽水** · 2019-09-17 09:15
> 姐姐们,我在嗑一种很新的东西。
> 重点不是一百三十二块。
> 重点是:她把你的面倒了这件事,你在店里站了六个小时,还是没想通,最后爬起来发了个帖。
> 你不是说她,你是想她啊[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