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点靠近你》听问题白

4、记账本 意外的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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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7 年 3 月 4 日。酱油 1.2，盐 0.8，火柴 0.2。合计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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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铁皮盒子是她搬开那摞旧报纸的时候掉出来的。

　　哐当一声砸在水泥地上，盒盖弹开，里头的东西撒了一地。盒子不重，晃一晃，哗啦响。底下还压着一张纸，是旧日历，上头印着一个胖娃娃抱鲤鱼，年份是 1996。

　　她蹲下去捡。

　　二十几本。小学生用的方格作业本，巴掌大，封面印着"科目____""姓名____""学号____"。科目那一栏填的是"账"，姓名那一栏填的是"林建国"，三个字写得很大，把格子占满了。

　　本子边角卷了。有的封面上有一块油渍，有的被酱油洇过，黄了一片，摸上去是硬的。

　　盒盖上的红漆掉了大半。上头印着一朵牡丹花，还有四个字：精制饼干。

　　她随手翻开最上头那本。

　　蓝黑圆珠笔，一笔一画，字挤在格子里，挤得整整齐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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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坐在地上，把本子一本一本往外拿，按封面上写的年份排。

　　1997。1998。1999。2000。2001。2002。2003。2004。2005。2006。2007。2008。2009。2010。2011。2012。2013。2014。2015。2016。2017。2018。2019。

　　二十四年。有几年的用完了，一年写了两本。

　　二十二年。

　　本子有厚有薄。早些年的薄，一年二十来页，前头记进货，后头记家用。后来的厚，一年能写掉大半本。有的本子里夹着纸——电费单，水费单，还有一张小学的收费通知，折了四折。

　　她把那张通知抽出来，展开。上头印着"本学期学杂费 165 元"，右下角有签名，"林建国"三个字，笔画很重，纸都划破了。

　　她照原样折回去，折了四折，夹回本子里。

　　有一页上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占满了三个格子，墨迹很重，最后一笔拖得老长。她拿手指在那个字上描了一遍。

　　她坐在那儿，腿麻了，换了个姿势。

　　仓库里很静。灯泡在头顶上晃，晃一下，影子跟着晃一下。老鼠在墙那边啃什么，咔嚓咔嚓，啃一阵停一阵。

　　她翻开第一本。

　　第一页的右上角有一行小字，不是账。

　　"三月四号，店开张。"

　　就这一句。

　　再往下才是数字。

　　3 月 4 日，酱油 1.2，盐 0.8，火柴 0.2。
　　3 月 5 日，香烟（红金龙）4.5。
　　3 月 11 日，给晚晚奶粉 38。
　　3 月 18 日，玻璃瓶退 0.8。
　　3 月底，小计 47.3。

　　她往后翻。

　　1997 年 6 月 1 日，给晚晚痱子粉 2.5。
　　1997 年 9 月 3 日，给晚晚棉布 3 尺 6.8。
　　1997 年 12 月 30 日，给晚晚奶粉 38。
　　1998 年 1 月 15 日，给晚晚帽子 5。
　　1998 年 6 月 1 日，给晚晚气球 1。
　　1998 年 11 月 3 日，给晚晚退烧药 12.5。
　　1999 年 5 月，给晚晚三轮车座垫 4。
　　2001 年 8 月 12 日，给晚晚铅笔盒 7。
　　2003 年 9 月 1 日，给晚晚校服 65。
　　2003 年 11 月，给晚晚棉鞋 22。
　　2004 年 7 月，冰柜 修 180。
　　2004 年 8 月，给晚晚凉鞋 19。

　　"给晚晚"三个字，写得跟别的不一样。别的字是记账，一笔一画，挤在格子里。这三个字写得松，像是在纸上歇了一口气。

　　她一页一页翻。

　　2005 年 2 月，给晚晚补牙 80。
　　2005 年 6 月，给晚晚冰棍 0.5。
　　2005 年 8 月 20 日，给慧红皮鞋 118。

　　林晚的手停住了。

　　那一行写得很工整。日期，东西，钱数，跟别的一模一样，一点看不出别的。

　　她盯着"红皮鞋"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往后翻。

　　2005 年 9 月 6 日，酱油 1.2。

　　后面是空白。

　　她翻过去。空白。再翻，还是空白。七页，一页一天，七天空着，一个字都没有。

　　第九页上重新有字了。

　　2005 年 9 月 14 日，米 20 斤 32。

　　那天的字很大。力透纸背，格子都撑破了，纸背上能摸出凸起的笔画。

　　她合上本子。

　　过了一会儿，又翻开，翻回八月那页。

　　8 月 20 日，给慧红皮鞋 118。
　　8 月 21 日，冰棍一箱 12。
　　8 月 23 日，给晚晚铅笔 3 支 1.5。
　　8 月 28 日，给晚晚雪糕 1。

　　再往后翻，9 月 6 日，酱油 1.2。

　　那天的字跟往常一样，不快不慢，笔画很稳。

　　她把那一页对着灯泡举起来，看纸背。

　　纸背上什么都没有。

　　她把本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封面。

　　巷子里有人在喊谁回家吃饭，喊了三声。灯泡晃了一下，停住。

　　她翻过那七页空白，接着往后翻。

　　2005 年 9 月 20 日，给晚晚铅笔盒 12。
　　2005 年 10 月 3 日，给晚晚秋衣 25。
　　2005 年 12 月 30 日，全年小计 6218.4。

　　最后那一行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写在格子外面，挤在一边。

　　"今年过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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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 年 9 月，给晚晚自行车（二手）85。
　　2007 年 12 月，给晚晚羽绒服 168。
　　2008 年 6 月，给晚晚卫生巾 8.5。
　　2010 年 4 月，给晚晚伞 25。
　　2011 年 6 月，给晚晚中考报名 90。
　　2012 年 9 月，给晚晚手机（二手）180。
　　2013 年 12 月，给晚晚排骨 18。
　　2014 年 6 月，给晚晚高考住宿 200。
　　2015 年 9 月 6 日，给晚晚学费 5000。
　　2015 年 9 月 7 日，给晚晚被子 120。
　　2016 年 3 月，给晚晚手机修屏 90。

　　她盯着这行看了两秒。那年她把手机摔了，屏碎成蜘蛛网。她爸说"修什么修，凑合用"。第二天晚上他把手机还给她，屏是新的。她问多少钱，他说"不要钱，老王那儿顺手修的"。

　　账本上写着：90。

　　2018 年 4 月，给晚晚电脑（旧）1500。
　　2019 年 7 月 2 日，香烟 0。旁边括号里三个字：第六年。
　　2019 年 9 月 10 日，给晚晚搬家 800。

　　下面还有一行，写了一半。

　　"给晚晚"三个字写完了，后头空着。笔尖在那儿顿了一下，戳出一个墨点，圆的，洇开一小片。

　　她用手指在那个墨点上摸了摸。早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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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从下午翻到天黑。

　　中间林建国进来过一次，站在门口，说"吃饭"。

　　"等会儿。"

　　他站了几秒，出去了。

　　再过一会儿他又进来，手里提着个小板凳，放在她旁边。他没说话，又出去了。

　　她没坐那个板凳。她一直是蹲着的，蹲到脚麻，就换一只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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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拿出手机，按计算器。

　　一本一本地数。

　　第一本，四十七笔，"给晚晚"出现四次。
　　第二本，六十三笔，十一次。
　　第三本，八十九笔，十七次。

　　数到第十一本的时候她把手放下了。手在抖，跟昨天那只鞋一个抖法。

　　她把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重来。

　　她从第一本开始，一页一页地数。她数的是行，不看那一行的钱数——一行算一笔，不管那行写的是"火柴 0.2"还是"给晚晚学费 5000"。数一行就在手机上按一下，加一。数到一半，她发现自己有一页数重了，把手机上的数字清掉，从头再来。

　　第二遍数完，她不信。她数了第三遍。

　　数到下午，数到腿麻，数到灯泡的光从黄变成灰。

　　二十四本。两千一百三十七笔。

　　"给晚晚"三个字，四百三十一次。

　　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把这两个数字看了一遍。

　　两千一百三十七。四百三十一。

　　她又按了一遍计算器，想把带"给晚晚"的那些笔加个总数。加到一半她停住了，把数字清掉。

　　没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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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烟是在货架顶上翻出来的。

　　硬盒红金龙，盒子压瘪了一个角，里头剩十四根，烟丝都干透了。是她爸的，他早戒了。戒了六年，她记得，那年他咳了整整一个冬天，去医院查，医生说再抽你就等着。

　　她平时不抽。店里几个小姑娘抽，她闻着就呛。

　　她把烟拿出来，在手里捏了一会儿，抽出一根，叼上。

　　打火机也是她爸的，一次性的，打了三下才着。

　　第一口就呛住了。她靠着货架蹲下去，咳了半天，眼泪都出来了。咳完她坐在地上，看着那一点红光慢慢往前烧，烧到过滤嘴，烫手，她才把它摁灭在水泥地上。

　　第二根好一点。第三根开始，她吸得进去了。

　　她抽到第七根的时候，天黑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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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把凳子搬到门口坐。

　　塑料凳，三条腿，是店里的。她把重心往左边压，压习惯了。

　　膝盖上摊着一本 1998 年的。

　　巷子里有人走过。"晚晚回来了？"卖豆腐的张姐推着车跟她打招呼。

　　"回来了。"

　　"你爸在里头？"

　　"在。"

　　"他又进了一百二十箱货。我跟他说请个人，他不听。"张姐把车停住，"你劝劝他。"

　　"我劝不动。"

　　"你也劝不动。"张姐笑了一声，推着车要走，"那我明天给你留块豆腐。"

　　"别留了，我吃不完。"

　　"一块豆腐你吃不完？"

　　张姐走了。修鞋的老头在收工具，把锥子一根一根插回布卷里，插得很慢。二楼有人在阳台上抖被子，灰尘落下来，落在林晚头发上，她没拍。

　　巷口有几个小孩在追着跑，跑过去又跑回来，手里举着一根冰棍。有个摔了，爬起来接着跑，冰棍还攥着。

　　隔了三道门，有人在放电视，声音断断续续的，是天气预报。

　　天一点一点暗下去。先是灰，再是灰蓝，最后黑了。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亮到她爸那间的时候，亮的是门口那一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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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点半，林建国出来收摊。

　　他把门口两箱空啤酒瓶搬进屋，一趟，两趟，第二趟的时候腰弯得很低。把遮阳伞摇下来，摇到一半链条卡住，他踹了一脚，接着摇，哗啦哗啦响。把货架推进去，铁架子腿刮着水泥地，刺啦一声。

　　他把门口那块小黑板翻过来，把上头写的"今日特价鸡蛋 4.8"擦掉，粉笔灰撒了一地。

　　他把卷帘门拉下一半。

　　然后他站着，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他看了一眼林晚。

　　她坐在塑料凳上，膝盖上摊着个本子，手里夹着烟。

　　林晚抬起头。两个人隔着三步远，对看了一会儿。

　　"那个是饼干盒。"林建国说。

　　"嗯。"

　　"里头的东西没用。"

　　"嗯。"

　　"看了也白看。"

　　"嗯。"

　　他没再说什么，弯腰把门口那堆空瓶又码了一遍，码成两排，站直，进屋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把门口的灯打开了。

　　那是一盏白炽灯泡，六十瓦，用铁丝绑在雨棚的钢管上。灯一亮，一群小飞虫就扑过来，围着灯泡转，撞上去，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林晚抬起头。

　　她爸已经进屋了。

　　小飞虫撞上去，啪嗒，啪嗒，掉在她脚边，掉了一圈。

　　她把烟摁灭在凳子腿上，摁了两下。

　　低下头，她接着看那本 1998 的。灯底下的字比刚才清楚，她还是看得很慢。一页翻过去，她会停一会儿，再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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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十一点，手机响了。

　　林晚从兜里把它掏出来。

　　屏幕上跳着一个名字：苏念。

　　那是她搬进 502 那天存的，存完就再没响过。二十二天。

　　六个字。

　　你几点回来。

　　后面有个句号。

　　林晚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很久。

　　她打了一行字。

　　"你怎么还没睡"——删了。

　　"出什么事了"——删了。

　　"你不舒服？"——删了。

　　"我十一点四十到"——删了。

　　"你是不是饿了"——删了。

　　"马上马上马上"——删了。

　　"关你什么事"——删了。

　　打了七回，删了七回。

　　最后她回了两个字。

　　马上。

　　发完她盯着屏幕，等了三十秒。

　　苏念没有再回。

　　屏幕暗下去，她按亮。又暗下去，她又按亮。

　　林晚把手机攥在手里，攥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她站起来，把烟盒揣进兜里，把膝盖上的本子合上，走进小卖部，把本子放回柜台。

　　"爸。"

　　"嗯。"

　　"我走了。"

　　林建国从柜台后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钱够不够。"

　　"够。"

　　"不够说一声。"

　　"晓得。"

　　"下礼拜回来不。"

　　"回。"

　　"回就提前说，我买排骨。"

　　"你买排骨干嘛。"

　　"你瘦了。"

　　林晚没接话。她把柜台上那摞本子往里推了推，推到墙角，摆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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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走到巷口，扫了一辆共享单车。

　　车座被晒了一天，烫。她骑上去，蹬了两下，链条响了一声。

　　学府路离桂花巷七公里，要过江桥。夜风迎面过来，热的，带着江水的腥。骑上桥的时候桥面在抖，一辆大货车从边上过去，风把她的短发吹得立起来。

　　下桥的时候她加了速。

　　骑出去二十来米，她回头看了一眼。

　　她爸还站在灯底下。手拉着卷帘门，拉了一半没拉完。

　　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巷子对面。

　　她没再回头。

　　桥上的路灯一盏一盏退到后头。裤兜里那盒烟硌着大腿，硬的，硌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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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回帖层

　　> **【江城热线·夜市版】** `主题：《合租的室友有点难搞，开个帖记录一下，免得我哪天忍不住掐死她》` ｜ `楼主：晚八点` ｜ `点击 1543 / 回复 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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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晚八点（楼主）** · 2019-09-29 00:52
　　> 她给我发消息了。
　　> 六个字。
　　> 你几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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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路过的蚂蚁** · 2019-09-29 00:53
　　> 啊啊啊啊啊我不行了！！！！！
　　> 她在等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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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橘子汽水** · 2019-09-29 00:58
　　> 楼主你别告诉我你回了个"关你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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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晚八点（楼主）** · 2019-09-29 01:01
　　> 回复橘子汽水：我回的"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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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今天也想退休** · 2019-09-29 01:20
　　> 我用数据说话。
　　> 合租第二十二天，首次私聊。发起方：室友。字数：6。回复：2。
　　> 结论：你们的关系正在从"室友区间"进入"同居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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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江城在逃五花肉** · 2019-09-29 01:44
　　> 我跟你讲，女人问你几点回来，那不是问几点，那是问你还回不回来。
　　> 楼主你赶紧的，骑车骑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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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海棠依旧** · 2019-09-29 02:10
　　> 有人在等你回家，是件很好的事。
　　> 慢慢来，日子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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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夜班出租** · 2019-09-29 02:30
　　> 刚送完一个客人，进来看看。
　　> 今晚路过学府路，看见有个姑娘骑共享单车骑得飞快。
　　> 不知道是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