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红皮鞋 皮鞋的烦恼 ...

  •   ---

      林晚蹲在纸箱前,把那只鞋拿起来,又放回去。

      放回去以后她觉得不对,又拿起来。

      她捏着鞋跟,捏了很久,没敢动。

      ---

      下午两点,她爸打电话让她回去一趟。

      "后头堆不下了。"

      "堆不下就少进点。"

      "送货的明天来。"林建国说,"你把那堆纸箱挪一挪,清出一块地方。"

      "我又不是你雇的。"

      "管饭。"

      "管什么饭。"

      "楼下张姐那儿的牛肉粉,加牛肉。"

      林晚把手机夹在肩膀上,一边系鞋带一边说:"两份。"

      "一份。"

      "那我自己买。"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两份。"林建国说,"少放辣。"

      ---

      桂花巷在老城的西南角,一条巷子走到底,四百七十步,她小时候数过。

      巷口是"建国小卖部",十二平。卷帘门拉起来一半,露出柜台和上半排烟。柜台上摆着三个玻璃罐,一个装水果糖,一个装话梅,一个装两毛钱一根的辣条。罐子上有灰,她爸一天擦三遍,还是灰。

      冰柜在门右边,老式的,盖着一床小棉被,压缩机一响,半条巷子都听得见。

      这个点的巷子最热闹。张姐的豆腐摊在冒白汽,修鞋的老头蹲在电线杆底下打瞌睡,二楼有人拿竹竿在收衣服,水滴下来,滴在林晚脖子上,凉的。

      隔壁芳姨在门口择空心菜,抬头看见她,喊了一嗓子。

      "晚晚!"

      "哎。"

      "回来帮你爸干活啊?"

      "嗯。"

      "你爸今天进了一百二十箱货。我跟他说请个人,"芳姨提高嗓门,冲小卖部里头喊,"这个老东西就是不肯!"

      里头没动静。

      芳姨冲林晚翻了个白眼,低头继续择菜。

      三点半,林晚到了。

      柜台后头的墙上钉着一块木板。钉子上挂着钥匙、剪刀、一副老花镜,还有一串用红线拴着的塑料牌,上头印着"香烟""酒""酱油"。墙角一台十四寸的电视开着,没有声音,画面里飘着雪花。

      "回来了。"林建国从柜台后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嗯。"

      "钥匙在窗台上。"

      柜台上摊着一个本子,巴掌大,翻开着,上头密密麻麻记着字。有个老头站在柜台外头,手里捏着两个空的白酒瓶。

      "老马,你这个我记上了啊。"林建国说,"烟两条,一百三十六。上回那个八十四,还欠着。"

      "晓得晓得,下个月退休金一到就给你。"

      "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

      老头嘿嘿笑了两声,把酒瓶往柜台上一放,走了。

      林晚拿钥匙的时候瞟了一眼那个本子。一行一行,日期加东西加数字,圆珠笔写的,笔画很重。

      她没多看。

      绕到小卖部后头。

      ---

      后头是间仓库,比前头还小,八平,没窗。

      门一推,一股味道扑出来。霉,混着酱油和纸箱受潮的酸,还有一点老鼠屎的腥。这味道她闻了二十三年,闻习惯了,鼻子在里头待上两分钟就不工作了。

      灯是拉绳的灯泡,十五瓦,黄的。拉一下,亮一下。灯泡上落满了灰,光都是毛的。

      地上堆着纸箱,摞到一人多高。箱子上都有字,圆珠笔写的,是她爸的字。

      "97 冬"。

      "04 货"。

      "空瓶 24 回收"。

      "酱油玻璃一箱"。

      还有一个箱子上写着"晚晚的书",字比别的大一点,笔画很重。

      林晚站在门口,先没动。

      她搬起最上头一摞,往墙角挪。第二个箱子一提就散了,底下的报纸掉了一地,是 2003 年的《江城晚报》,头版上印着什么会,字都糊了,一踩一个脚印。

      第三箱挪开的时候,一只老鼠从后头窜出来,顺着墙根跑,撞倒一个空酱油瓶。瓶子骨碌碌滚了两圈,停在墙角。

      林晚没动,蹲在那儿看着它跑远。

      她小时候怕这个。现在不怕了。

      架子上还有别的东西:一个搪瓷缸,缸身上印着"劳动模范 1993",掉了瓷,露出黑铁;一台收音机,旋钮掉了一个;一把算盘,珠子少了三颗;一摞作业本,最上头那本封面上写着"三年级林晚语文"。

      她把作业本抽出来,看了一眼封面,又插回去。

      墙角靠着一台缝纫机。脚踏的,黑漆机身,机头上贴着一张商标,蝴蝶牌,边角翘起来了。台板上压着一块没做完的布,藏青色,上头别着三根针,针全锈成了暗红色。

      她伸手在台板上摸了一把。指腹上沾了一层灰,灰底下是滑的。

      她没去踩那个踏板。

      ---

      第四个箱子里是衣服。

      叠好的,几件。最上头一件是淡蓝色的确良衬衫,领口一圈汗渍,发黄,袖口磨起了毛。

      林晚把它拿起来,抖开。

      很小一件。她比了比,比自己的肩膀窄一半。

      她照原样叠回去,叠得没有原来整齐,又拆开,重新叠了一遍。

      底下还有一件碎花的,两件毛衣,一件藏青色的棉袄,袖口有补丁,补得歪。

      她把箱子合上了,坐在地上没起来。

      仓库里很静。灯泡在头顶上晃,晃一下,影子跟着晃一下。老鼠在墙那边啃什么,咔嚓,咔嚓,啃一阵,停一阵。

      她用手在鼻子底下扇了扇。

      地上有一小片水渍,不晓得从哪儿渗的。她伸手摸了一下,凉的,指头上沾了一层黑。

      她在裤子上把手擦干净。

      ---

      鞋是在货架最底层找到的。

      一个塑料袋,袋子上印着"桂花巷副食电话 8xxxxx",红字,褪成了粉。袋口系着死结,系了很多年,塑料都发脆了,一动就响。

      林晚伸手进去,把袋子拖出来。

      灰扑了一层,她拿袖子抹了一把。

      袋子里是一只鞋。

      红色的。女式,皮的,尖头,细跟。跟歪着,往外侧撇。鞋面上有一道划痕,从鞋头斜着过去,到鞋帮,像被什么东西刮过。

      林晚把它拿出来。

      很轻。轻得不像一只鞋。

      她把鞋翻过来,看鞋底。前掌那块磨得最平,几乎磨穿了。后跟钉过掌,钉子还在,锈成了一小块黑。

      鞋里头有张鞋垫。鞋垫上印着一个数字:37。

      她自己的脚是三十八。

      ---

      她在地上蹲了很久。

      灯绳在头顶上晃,晃一下,影子就在墙上晃一下。

      她的手在抖。她把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蹭掉灰,再把鞋拿起来。

      还是抖。

      她把鞋放到地上,摆正,跟朝外,跟自己的膝盖对齐。

      摆完她看着它。

      看着看着,她伸手把鞋跟往里推了推,把它摆得更正一点。

      然后又推了一下。

      ---

      "扔了。"

      林晚回过头。

      林建国站在门口。不晓得站了多久。他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里夹着烟,烟烧到了过滤嘴,灰掉了一截在地上,他没弹。

      他看着那只鞋。

      看了很久。

      林晚张了张嘴。

      "哦。"她说。

      林建国没再说话。他把烟头从门口弹出去,弹到巷子的水沟边上,冒了一小串白。

      "晚上回去骑车慢点。"

      "晓得。"

      他转身回前头看店去了。铁架子上的酱油瓶被他撞了一下,叮叮当当响了两声。

      林晚蹲在地上,又蹲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鞋装回塑料袋,系上那个死结,塞进背包。

      包有点鼓。她把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拽了两下,拉上。

      ---

      牛肉粉是六点半吃的。

      张姐的摊子支在巷子中段,一口大锅,白汽腾起来,把灯泡都糊住了。塑料凳矮,坐下去膝盖顶到胸口。

      "两份?"张姐问。

      "两份。"

      "你爸说一份。"

      "我爸说两份。"

      张姐笑了一声,往锅里下了两把粉。

      粉端上来,她爸那碗先动筷子。吃到一半,他把里头的牛肉夹了两块给她。

      "我不吃。"

      "你吃。"

      "我说了我不吃。"

      林建国没理她,把肉搁在她碗里,端起自己的碗,把汤喝了。喝完他掏出一根烟,没点,在手里转。

      林晚低头吃粉。粉很烫,她吃得很快,吃到一半呛了一下,咳了半天。

      她爸从柜台后头扔过来一包纸巾。

      她接住,抽了一张,擦嘴。

      "你那个室友。"林建国忽然说。

      林晚的筷子停了一下。

      "怎么了。"

      "还好处不。"

      "不好处。"

      "怎么不好处。"

      "她不说话。"

      "不说话好。"林建国说,"话多的人心眼多。"

      他把烟叼在嘴上,还是没点。

      "她吃得少不少。"

      "你怎么问这个。"

      "随便问问。"

      林晚没接。她低头把粉吃完了,汤也喝了,碗底磕在桌上,响了一声。

      "下个礼拜还回来不。"

      "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有没有粉吃。"

      林建国哼了一声。

      ---

      回到学府路是晚上八点四十。

      502 的灯亮着。她在楼下停了一下,抬头看那扇窗。枇杷树的枝子搭在窗台上,窗户里头透出光,白得发蓝。

      她上楼,开门。

      苏念在客厅,坐在那张掉了一条腿的塑料凳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砖头厚的书。听见门响,她抬头看了一眼。

      "回来了。"

      "嗯。"

      林晚把背包从肩膀上卸下来,抱在怀里。

      苏念低头继续看书。

      她站在玄关没动。她想说点什么,想说"我今天回桂花巷了",或者"你吃晚饭了没"。

      她一句话都没说,抱着包进了屋。

      ---

      她没开客厅的灯。摸黑进屋,把背包从肩膀上卸下来,蹲在柜子前。

      柜子最底下那一层,塞着冬天没拿出来过的棉袄,两件,厚的,压得死实的。

      她把棉袄抱出来,把背包塞进去,再把棉袄压上去,往里推了推。

      关上柜门。

      她站在那儿数了三秒。

      又拉开,把棉袄往里推了推,推到不能再推。

      再关上。

      然后她去洗手。洗了两遍,打了一遍肥皂。

      洗完她站在水龙头前,两只手撑着池边,低头看水往下流。水流了很久。

      客厅里有翻书的声音,一页,一页,隔的时间都差不多。

      她把手擦干,出来,进屋,关门。

      ---

      夜里十二点半,她坐在客厅的地板上。

      没开灯。

      窗户开着一条缝,外面的风吹进来,热的,带着楼下夜市摊子的油烟味。楼下有人在收摊,铁架子拖在地上,一路刺啦刺啦。远一点的地方,麻将声还没停。

      她抱着膝盖,背靠着沙发。

      地板是凉的,凉从尾椎骨那儿往上冒。

      她没想什么。她就是坐着。

      客厅里没别的声音。冰箱在墙角嗡嗡,隔一会儿停一下,再响起来。水管的声音从墙里传过来,不晓得是哪家在用水。楼下的麻将声洗着牌,哗啦,哗啦。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右手手心里还有一道印子,是塑料袋的口勒出来的,红的。

      她把手翻过来,看了一眼,又合上。

      她把脚往里收了收。沙发底下有一道地板缝,缝里有灰,还有一枚硬币,一毛的,卡在里头。她没去抠。

      手机在地板上亮了一下。是店里的群消息,她没看。

      亮了第二下,灭了。

      开门声。

      苏念从屋里出来,穿着睡衣,头发散着,走到饮水机前。

      她看见林晚了。

      她停了一下。

      林晚没抬头。

      苏念看了她几秒。没问。

      她接水。先按了红色的那个键,接了一半,停了,换成蓝色的键,把杯子接满。

      然后她走过来,把杯子放在林晚旁边的地板上。

      杯子是林晚的。白的,上头印着个笑脸,掉漆了。

      她没说话,转身回屋。

      门关上。

      林晚看着那个杯子。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把它端起来。

      水是温的。

      她喝了一口。

      杯子握在手心里,温的。地板从脚心往上,凉的。

      她喝完了,把空杯子放回地板上,放在原来的位置,一点没挪。

      她把手放在杯子刚才待过的那一小块地板上。

      是温的。边上都是凉的,就那一小块,温的。

      隔壁没有声音。

      窗外那棵枇杷树的叶子翻过来,白的那面朝上,翻过去,又翻过来。

      ---

      ## 回帖层

      > **【江城热线·夜市版】** `主题:《合租的室友有点难搞,开个帖记录一下,免得我哪天忍不住掐死她》` | `楼主:晚八点` | `点击 806 / 回复 61`
      >
      > **晚八点(楼主)** · 2019-09-22 03:16
      > 今天不骂她。
      > 我半夜坐在客厅地板上,她起来倒水,看见我了。
      > 她没问我怎么了。
      > 她给我倒了杯水,放在我旁边,回屋了。
      >
      > **橘子汽水** · 2019-09-22 03:20
      > ……
      > 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
      > **路过的蚂蚁** · 2019-09-22 03:22
      > 啊啊啊啊啊我不行了
      > 她什么都没问!!她就是做了!!!
      >
      > **夜班出租** · 2019-09-22 04:05
      > 刚送完一个客人,进来看看。
      > 我开夜班出租开六年了,见得多。肯在你最不想说话的时候不说话的人,不多。
      >
      > **江城在逃五花肉** · 2019-09-22 08:15
      > 我跟你讲,我们这种粗人,遇到事儿只会一句"怎么了"。
      > 你室友这种,是里头的。
      >
      > **海棠依旧** · 2019-09-22 08:40
      > 楼主,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 不想说就不说。慢慢来,日子长着呢。
      >
      > **晚八点(楼主)** · 2019-09-22 09:02
      > 回复海棠依旧:没事。
      > 就是那杯水是温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