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她把我的面倒了 泡沫风波 ...
-
---
"那是我明天的早饭。"
"面是我倒的。"
苏念把水杯放到桌上,抬眼看她。眼睛刚睡醒,还是那副样子,黑,静,什么都看不出来。
"你连问都不问一声?"
"你可以再泡一包。"
林晚在原地转了半圈。厨房就巴掌大,转半圈,后背撞上冰箱,冰箱门哐地响了一声。
"我泡了一夜怎么了。我吃了四年。去年冬天我连泡两天的都吃过,一点事没有。你学医你了不起,你了不起你去治癌症,你在这儿跟一锅面过不去——"
苏念没打断她。
她端着水杯站在那儿,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每一口咽下去了才喝下一口。杯壁上凝着一层小水珠,她的手指很长,指节在杯壁上压出几个白点。
那杯水她喝了整整两分钟。
林晚说到一半就卡住了。
她发现自己一个人在这儿蹦跶,对面那个人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你说话啊。"
苏念看着她。
"我数着呢,你说了三十七句。"她说。
——她没说。她什么都没说,就是看着。
林晚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也下不来。她又蹦出十几句,从"我的锅"说到"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从"你是不是看谁都碍眼"说到"你比我家楼下那只流浪猫还难伺候"。
苏念一直站着。
白衬衫的领口很挺,扣子扣到第二颗。头发扎成低马尾,一根碎发都没有。她身上有股味道,很淡,皂角,像芳姨洗衣服用的那种老肥皂。
说到最后,林晚的词用完了。
"你是不是有病。"
这句话一出口,厨房里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
林晚自己也有点愣。有点重了。她在心里飞快地给自己找补:是她先动的手,是她先动别人的东西,她骂一句怎么了。
苏念把最后一口水喝完。
杯子搁到水池边,磕了一下,很轻的一声。
她从裤兜里摸出手机,低头点了几下。
"我赔你。"
林晚的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转账。十二块。
---
一包面三块二。火腿肠一根一块五,她放了两根。水电气算五毛,算多了。
一共六块七。
她赔了十二。
林晚站在厨房里,两只手空着。
她赢了。对方一句没还,认赔,还多赔了将近一倍。她该爽的。
她一点都不爽。
跟被人从台上请下来似的。台底下没人鼓掌,也没人嘘,就那么干干地站着,手里还捏着自己没说完的那半句话。
苏念已经回屋了。白衬衫的后背很挺,门开,进去,关上,前后三秒钟。门缝底下那道光没了。
那个橙色的方块挂在手机屏幕上。十二块,够她吃四天早饭。她的拇指悬在上头,悬了得有半分钟,最后按灭了屏。
没点。
二十四小时以后它自己会退回去。
她打开冰箱,想找点能直接吃的。
冰箱分了三层。上层是她的:半瓶老干妈,两个鸡蛋,一袋开了口的花生。下层是苏念的:四盒酸奶,排成一排,日期朝外,从近到远。中间那层空着,擦得干干净净,一道污渍都没有。
她把老干妈拿出来,又放回去,把门关上。
---
上午十点,她给陈嘉禾打电话。
那边很吵。剁骨头的声音,咔、咔、咔,一下一下,很有节奏。有人在喊"前腿肉十三块五",喊一声停一停,再喊一声。还有个女人在跟人吵架,吵的是两块钱。
"喂——"陈嘉禾的嗓门盖过一切,"晚晚?"
"你那边能不能小点声。"
"我这是菜市场,我又不是图书馆。"咚的一声,刀砍进砧板,"说,什么事。"
"我跟我室友吵了一架。"
"为啥。"
"她把我的面倒了。"
"……啥?"
"我泡了一夜的面,她给我倒了。"
那边静了一秒。然后陈嘉禾炸了。
"个斑马,她凭什么——"
"你先别骂。"
"我凭什么不骂。晚晚你说,是不是她不对。"
"是她不对。"
"那你骂她了没。"
"骂了。"
"骂的啥。"
林晚沉默了两秒。
"你是不是有病。"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接着爆出一声笑,笑得跟被人掐了脖子似的。
"晚晚,你真行。"陈嘉禾说,"你骂人都这么文明。"
"怎么文明了。"
"你骂我的时候,你都是'陈嘉禾我日你先人'。"
"你俩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
林晚没接话。
陈嘉禾还在那头笑,笑到一半被砍骨头打断,咔咔咔三下,笑完了接着说:
"她赔你钱没。"
"赔了。十二。"
"多少?"嗓门又高上去,"她当你是要饭的?我跟你讲,我这摊上一斤排骨十八,十二块连一斤排骨都买不着——"
"我那面值六块七。"
"那你收了没。"
林晚没说话。
"晚晚。"
"没收。"
陈嘉禾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沉,像是一下子把半扇猪从肩膀上卸下来了。
"我跟你讲,"他说,"你就是嘴太硬。"
"我嘴硬?"
"你凶她啊。你嗓子比我大,你吼她。你从小就凶,你忘了三年级你把隔壁班那小子追到男厕所里打。"
"他先扯我辫子。"
"对,他先扯的。那这回呢,也是她先倒的啊。你吼她啊。"
"我吼了。她不还嘴。"
"那你晚上把音响开到最大。"陈嘉禾说,"开到两点。看她急不急。"
"那是小学生干的事。"
"你不是小学生吗。"
"陈嘉禾——"
"哎。"
那边又是一刀。林晚听着那声咔,忽然想起他胳膊上那只文身。自己拿针文的,一只猪,文得像条狗。她小时候指着笑了半个月。
"她是我室友。"林晚说,"女的,二十出头,学医的,八百年不说一句话。"
那边停了一下。
"哦。"陈嘉禾说。
一个字。
"……你哦什么。"
"没哦什么。"他把刀往砧板上一插,"你今天几点上班。"
"顶班。中午十二点到晚上十一点半。"
"那你晚上回来别开音响。"
"你怎么又绕回来了。"
"我说正经的。"陈嘉禾说,"你一个人住外头,出事了没人晓得。"
林晚捏着手机,没吭声。
菜市场那头有个老太太在跟他讨价还价,说"你这排骨上骨头这么多,你还卖我十八"。陈嘉禾捂住话筒,声音闷闷的:"阿姨,排骨没骨头那叫排骨吗,那叫里脊。"
林晚在那头笑了一下。
"行了,我上班去了。"
"晚晚。"
"嗯。"
"吵归吵,别往心里去。"
"晓得。"
---
顶班十一个半小时。
下午三点到五点没人。她把货架擦了两遍,把三个过期饭团下架,把新到的酸奶往冰柜里摆。摆到一半她停了手。
按保质期摆。日期近的放外头,远的放里头。
她在桂花巷活了二十三年,从没见过谁这么摆东西。
她照着摆完了。
关东煮的锅咕嘟咕嘟,热气顶在玻璃上,糊出一片白。冰柜在墙角嗡嗡地响,一天到晚不停。顶上有根灯管坏了,一闪一闪,闪得人眼晕,她报了三次修,店长说等总部统一换。
七点多进来个学生,买了两个茶叶蛋,在关东煮前头挑了五分钟,最后要了一串海带。
"姐姐,萝卜还有吗。"
"有。"林晚拿夹子给他夹。
"谢谢姐姐。"
"十六。"
那学生扫码,扫完站在门口吃,一边吃一边背单词。
八点半来了个老太太,买一瓶酱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一毛一毛地数。数到三块二,还差三毛。林晚说"算了,三块二"。
老太太没理她,继续数,数完了,把三块五推过来。
"我数够了。"
林晚把钱收了,找了五毛。
九点多进来个醉汉,买了两瓶啤酒,靠在门口的柱子上喝,一边喝一边打电话骂人。林晚没管他,她在数关东煮的签子。
十点整,店长来接班。姓王,二十七八,来了三个月,一天到晚窝在办公室里打游戏。他站在门口抽了根烟,跟林晚说:"明天总部来查,你把临期的都清一遍。"
"我清了三个。"
"就三个?"
"就三个过期的。别的都是临期。"林晚说,"临期又没过期。"
"那你明天早点来,把临期的往前面摆。"
"往前摆就卖得掉了?"
"卖不掉也比被查到强。"
林晚没接话。她把抹布洗了,拧干,搭在水池边上。
十点半醉汉走了,门口留下一摊。她提了桶水去冲,冲了两遍,那股酸味还是冲不掉。
十一点二十换衣服,围裙挂回去,打卡。
出店门的时候夜风扑过来,热的。江城的九月,白天三十六度,晚上还是三十一。
她的手腕上那道疤被汗水泡得发白。那是去年在仓库搬箱子划的,缝了三针,她没告诉她爸。
---
巷口的共享单车只剩一辆,车链子掉了。她推着走了两百米,在药店门口找到一个桩子,扫了另一辆。
学府路的路灯坏了三盏。老教工宿舍的楼道灯是声控的,喊一声亮一层。她一路喊上去,喊到四楼,隔壁开了一条门缝,看了她一眼,又关上了。
五楼,502。
她掏钥匙。
客厅里没开灯。月光从窗户那边进来,落在地板上,白花花一摊。
桌上有东西。
林晚站在门口,没动。
她把手摸到墙边,按了开关。
桌上摆着一只碗。
她的碗。边上有个豁口,洗得干干净净。碗里是面,汤还在冒一丝热气,上头浮着一层油,撒了葱花,切得细,长短差不多一致。面上卧着一个煎蛋,边上一圈焦了,黑的。
碗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
黄色的,巴掌那么大,从边上撕下来的,撕得毛毛糙糙。
上面画了一个碗。
画得歪歪扭扭,一边高一边低,底下添了三道短线,估计是热气。
没有字。
她伸手碰了碰碗壁。温的。
她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四十一。
她抬起头,往苏念那间屋看。
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条光,黄澄澄的。
灯还亮着。
---
她坐下来。
塑料凳掉了一条腿,她把重心往左边压,压习惯了。
第一口,没味儿。她进厨房拿了盐罐,撒了一点,拌开。
蛋煎老了,咬下去像橡皮。
面煮得有点软。她不挑。
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汤也喝完了。喝到最后碗底剩几根葱花,她拿筷子拨着吃了。
然后她端着碗进厨房。
水龙头开到最大。水砸在不锈钢水池上,哗——。
她洗碗,洗一只放一只,碗和碗碰在一起,叮当。洗锅,锅底蹭着池壁,刺啦一声。洗筷子,她把筷子攥成一把,在手心里搓,搓得哗啦哗啦响。
洗洁精挤多了。泡沫漫出来,顺着池沿流到地上,积了一小滩。
她没关水。
洗到第五分钟,她停了一下,侧着耳朵听。
隔壁没有动静。
她把水关了。
厨房一下子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
她把碗擦干,放回柜子,把锅倒扣在沥水架上,把台面擦了一遍,擦得一点水痕都不剩。
然后她走到苏念门口。
站着。
抬起手。
指关节离门板还有两厘米。
她把手放下了。
"喂。"她说。
声音很小。小得她自己都觉得丢人。
里头没有回应。
她站了大概十秒,转身回了自己屋。
---
躺下以后她把手机摸出来,又看了一眼那个转账。
十二块。还有七个小时到期。
她把它按灭了。
屋子里很黑。枇杷树的叶子刮着玻璃,刮一下,停一下。楼底下有人在打麻将,洗牌的声音哗啦啦,隔一会儿有人拍一下桌子,骂一句。
三点半,外面过去一辆摩托,油门拧得很凶。
四点二十,隔壁的灯还亮着。
五点,天开始灰。
林晚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块发黄的水渍,一直看到鸟叫。
---
## 回帖层
> **【江城热线·夜市版】** `主题:《合租的室友有点难搞,开个帖记录一下,免得我哪天忍不住掐死她》` | `楼主:晚八点` | `点击 312 / 回复 23`
>
> **晚八点(楼主)** · 2019-09-18 01:47
> 后续。
> 她赔我了。微信转账,十二块。
> 我那锅面值六块七。
>
> **橘子汽水** · 2019-09-18 01:52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姐姐们,我在嗑一种很新的东西
> 正常人赔钱是"不好意思啊下次请你吃饭"
> 你室友赔钱是直接转账还多赔一倍
> 这是赔钱吗,这是封口费啊
>
> **今天也想退休** · 2019-09-18 02:05
> 我用数据说话。
> 一包袋装面均价 3.2,火腿肠 1.5/根,按两根算是 3.0,水电燃气按 0.5 折算,实际成本 6.7。
> 赔付率 179.1%。
> 结论:她不是在赔你,她是在让你闭嘴。
>
> **晚八点(楼主)** · 2019-09-18 02:11
> 回复今天也想退休:我没收。
>
> **橘子汽水** · 2019-09-18 02:13
> 回复晚八点:?????
> 楼主你是不是有病,人家赔你钱你不要
> 你是不是想加她微信 [狗头]
>
> **江城在逃五花肉** · 2019-09-18 06:30
> 我跟你讲,这种不吭声的人最难搞。我年轻那会儿摊位上有个伙计也是这样,闷头干活,一句话没有。后来他把我女朋友拐跑了。
> 楼主你小心点。
>
> **路过的蚂蚁** · 2019-09-18 07:12
> 啊啊啊啊啊我不行了,楼上的故事信息量好大
>
> **海棠依旧** · 2019-09-18 08:20
> 没收就对了。收了就两清了,没收嘛……慢慢来,日子长着呢。
>
> **版主·老猫** · 2019-09-18 09:03
> 已加精,勿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