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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6、番外七·林建国 来自父亲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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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这个毛病,是从记不住日子开始的。最早是月份。有天早上我开门,看见日历还停在三个月前,我想不起来该翻几页。

      后来是人。巷子口那个卖菜的,我买了一辈子菜,有一回我忽然叫不出他姓什么。我就说,那个,给我来两棵。

      再后来是路。我出趟门,走到一半,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我这人一辈子嘴硬,我不说。我把要办的事写在手背上,拿圆珠笔写。晚晚问我手上写的啥,我说,进货。

      其实写的是:三点,接晚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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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记不住别的,有两样我从来没忘过。一样是那本账。一样是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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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本账我记了二十二年。从她出生那年记起。第一页第一行,我写:九月三号,晚晚出生,七斤二两,她妈遭了大罪。

      我写字难看,我念书念到初一就下厂了。可我记,我一笔一笔地记。

      给晚晚买酸奶,三块五。
      九月一号,学费,二百八。
      少年宫,一百五。
      六月一号,裙子,十五块。
      牙,两块。(她换牙,我把钱塞她枕头底下,我写"牙")

      我记这些干嘛?我不是算钱。我这辈子就没算清过钱。

      我是记日子。我怕我哪天忘了。我怕我想不起来她那年几岁,穿多大号的鞋,几年级得的奖状。我怕这些日子过去了,就真过去了,跟没发生过一样。

      所以我记。她妈走那年,那本账上我只写了一行。

      那一行我写:她妈走了。晚晚哭了一夜,我也没睡。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讲,她妈不会再回来了。

      那一行底下是空的。空了小半页。我不知道该怎么往下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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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妈是九月十七走的。那天早上她还说,晚上回来吃。她提了个布袋,装了两件换洗的衣裳。

      我说,你去几天。她说,三五天。我说,行。她那天穿了件蓝的褂子,袖口磨白了。我后来想起来,她那天没戴耳环。她平时戴的,一副小的,银的。她没戴。

      我当时没在意。我后来想了好多年,我想她那天为什么不戴。

      她走到巷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就那一眼,我记了一辈子。

      那天晚上八点,我做了饭,摆在桌上。我没吃。我坐着等。

      等到十一点,我把饭收了。第二天我又做,又等。等到十二点。

      第三天,第四天。第七天,我去她娘家找。她娘家人说没回来。我去她姐家,去她以前上班的地方,都找遍了。

      她就像掉进地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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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后来跟晚晚说,你妈出门了,过些日子回来。

      我就是这么说的。我说了二十七年。她那时候九岁。她信了。她每天晚上趴在门口等。

      那几个月我不会做饭。我在厂里在车间,回家有她妈做饭,我这辈子没进过几回厨房。我会煮面,会用高压锅压粥。

      头一个月我压糊了三回。第四回我学乖了,掐着表。

      她那时候不爱吃饭。我就变着法儿做。我做不来别的,我会煎蛋,我会炒饭。我炒了半年饭。

      她后来跟我说,爸,你别炒了。我说,怎么了。她说,我一闻见炒饭味儿就想哭。

      我那天晚上把锅收了。第二天我学着给她包饺子。包了一下午,包了四十个,煮出来一半是破的。

      她吃了三碗。她那时候头发长,得扎,她妈走了没人扎。我笨手笨脚,扎得歪,扎得她疼。

      有一回她上学迟到了,老师打电话来问。我说睡过头了。

      其实是辫子扎了四遍。我在门口看她走,辫子一边高一边低。她走了两步又回头,说,爸,挺好看的。

      我知道不好看。可她说了那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我看着她那个样子,我心里跟刀子剜似的。

      我想,我得给她留个什么。第二天我就去买了那盏灯。装在门口,正对着巷子口。那盏灯是黄色的,光不算亮,可从巷子这边走过来,隔老远就看得见。

      我就想,她妈要是哪天回来,走到巷子口,看见这盏灯,就知道家里有人等她。

      那盏灯,我开了二十七年。

      一天没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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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这辈子做的最傻的一件事,是汇款。从她走的第二个月开始,我每月十七号去邮局。

      我汇两百。后来三百,后来五百。我挣多少汇多少,我自己留个饭钱。

      收款人写她的名字。地址写她娘家那个。每一笔,都退回来了。第一次退回来的时候,邮局那姑娘跟我说,大爷,查无此人。

      我说,你再查查。她说,真没有。我说,那换个地址。

      我就换。她姐家,她以前厂里,她小时候住的那个院子。我一个一个试。

      全退。我那些退回来的单子,我一张没扔。我用皮筋捆着,一沓一沓,搁在铁盒子里。

      二十七年,三百二十四笔。我数过。我数过好几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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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是不知道退回来。我知道。我比谁都清楚。

      我就是想,万一呢。

      万一哪个月,那个地址通了呢。万一她换了地方,万一人家帮她收了,万一她看见了,知道我这儿还给她留着钱,她就回来了呢。

      我每个月十七号去邮局,那个姑娘后来都认识我了。她一看见我就说,大爷,又来啦。

      我说,来啦。她说,这回换个地址?我说,还是老地址。她说,大爷,那个地址早没人了。

      我说,我知道。我说完就填单子。她也不劝了。她给我填,填完把笔搁那儿,说,大爷,您慢走。

      我这辈子跟人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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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这辈子对不住的人有两个。一个是我闺女。她妈走了以后,好些人给我说媒。我说不找。人家说,你一个人带着个九岁的丫头,怎么过。我说,我过得来。

      我不是不想找。我是怕。我怕后妈对她不好。我怕我哪天不在家,她饭都吃不上热的。我怕她受委屈了不敢说,因为她说了也没人听。

      我就一个人带着。我下岗那年,厂里给了三千二。我拿那三千二盘了这个小卖部。柜台是旧的,我刷了三遍漆。招牌是我自己写的,拿红漆写在一块木板上,字写得歪歪扭扭。

      那块牌子挂了二十多年。我这人嘴上刻薄,我不会说软话。她考试考得好,我说,别骄傲。她哭,我说,哭什么哭。她带朋友回家,我板着脸。

      我不是不高兴。我是不敢高兴。我怕我一高兴,就有人觉得我们家不需要她妈了。

      她后来带人回来那回,我其实早就知道了。

      有一阵子她老晚归,回来脸上有光。我小卖部在巷口,我看着她从巷子那头走过来,走路都跟平时不一样。

      我没问。后来她把那个瘦姑娘领到我跟前,说,爸,这是苏念。

      我说,哦。

      我那天多看了那姑娘两眼。我心里想,我闺女这辈子算是有人了。

      那姑娘管我叫叔叔,声音很轻。我说,坐。我给她倒了水。

      我后来才听说她身体不好。我没问过她们。我一个大老爷们,问那个干嘛。

      我就知道一件事:我闺女喜欢她。我闺女眼睛里有光。

      那就行了。我给她攒过钱。

      我小卖部一天挣不了多少,我一天往铁盒里搁五块、十块,有时候二十。我不告诉她。

      我不是要给她留什么大钱。我是想,万一哪天她要用,我不至于两手空空。

      那钱后来用上了。她开第一家店那年,我把铁盒里的钱全掏出来,一万四,一沓十块的、五块的,用皮筋捆着。我又把小卖部盘出去一半,凑了三万。

      我跟她说,这钱你拿着,赔了就回来,爸养你。

      她数钱的时候问我,爸,哪来这么多。我说,攒的。她说,你攒这个干嘛。

      我说,我闺女要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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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不住的另一个,是她妈。我在她走的那年,没去找她。

      所有人都说我该去找。她娘家人骂我,说我狠心。说一个大活人走了,你连找都不找。

      我没去。我那时候想的是:她要是自己要走的,我找着了又怎么样?我把她拽回来,她在这屋里待着,天天想着走,那跟关着有什么区别?

      我就想,我在这儿等着。我灯留着,钱汇着,她哪天想回来了,她自己回来。

      我想了二十七年。我到最后也没想明白我这么做到底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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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这病,是慢慢来的。最早我以为就是老了。后来有一回,我在小卖部里坐着,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哪儿。我看着柜台上那些烟,那些瓶瓶罐罐,我认得它们,可我不知道它们为什么在我面前。

      我就坐在那儿,坐了一下午。后来晚晚带我去看。医生画了个钟,让我画十一点五十。我画了个圈,把十二个数填进去,填到一半,我不知道该往哪儿填了。

      医生又说了三个词,让我记。过五分钟问我。

      我记得一个。那天下了雨。我们从医院出来,雨下得挺大。晚晚给我撑伞,她自己半边肩膀全湿了。

      我说,你看病的是我,你淋什么。她说,伞小。我说,那你把伞给我,你打伞我淋着。

      她说,爸。我说,给我。她把伞给我了。她淋着。我走了一路,到家,我身上干的,她湿透了。

      我那天晚上坐在床上,想了很久。我想我这辈子,没让她妈打着伞,也没让她打着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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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糊涂的时候,我看见晚晚,我老觉得是她妈回来了。

      模样像。眼睛像,下巴像,走路那个样子更像。

      我就客气。我说,姑娘,你找谁。我心里那个高兴啊。我心里说,你回来了,你回来了。

      可我又怕。我怕我一说,就发现不是。我就客气着。她应我,说,叔,是我。

      我说,哦。

      我嘴上应着,心里想,你别走,你坐着,我给你倒水。

      我那几年,天天坐在门口,看巷子口。我不是等晚晚。我等的是二十七年前那个走到巷子口回头看我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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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清醒的时候不多。可我清醒的那晚上,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不是她妈。是我闺女。她瘦了,眼窝都塌下去了。她守了我九天,我知道,我全知道。我糊涂的时候脑子是浑的,可谁在我跟前,我身上知道。

      那天晚上我睁开眼,看见她。我叫她,晚晚。她"哎"了一声,嗓子哑得不成样子。

      我那一下,心里全明白了。这二十七年,我白等的那个人没回来,可我眼前这个人,是我一天一天带大的。

      我没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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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跟她说了几句话。我说铁盒子别扔,我说牌子不摘。我说,你妈走那年,我没去找她。

      这话我跟谁都没说过。我跟她说了。我想让她知道,她爸不是不在乎。是不知道该怎么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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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我急了。我也不知道我急什么。我就知道有个事没办。

      我往门口看。她一下子就明白了。这孩子,从小就会猜我的心思。

      三天前她找了个电工,从门口那盏灯上接了根线,拉到我床头,装了个按钮。我那几天手都抬不起来了,可我摸得着。

      她把那个按钮塞我手里。她说,爸,您按。我想按。我没力气。

      她就握住我的手,帮我按下去。

      "啪。"

      灯亮了。

      我看着门口那个方向。那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亮边。

      跟这二十七年里的每一个晚上,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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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问了她一句。我说,灯开了吗。我不是问灯。我是想确认一件事——

      她以后回家,走到巷子口,能看见。她这辈子,有人等。她说,开了,爸。灯开了。

      我说,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6章 番外七·林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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