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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5、番外六·何小满 区域连锁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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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今年三十四。名片上印着"晚八点连锁·江城区域总经理"。我管着二十九家店,手底下三百多号人。我每天八点半到公司,晚上不固定,早的话七点能走。

      我有时候开会开到一半,会忽然想起十九岁那年的自己。

      那个我在雨里站着,浑身湿透,兜里三块五毛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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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十九岁那年,高中没念完。我妈改嫁去了外地,嫁过去那边还有两个孩子,顾不上我。我跟着我奶奶过。我奶奶在我十七岁那年冬天走了,走的时候我在学校,等我回去,人已经凉了。

      那之后我就一个人。我在小饭馆洗过碗,在网吧上过夜班,在市场帮人搬过菜。最长的一份干了四个月,老板跑路,欠了我两千三。

      那年六月,下大雨。江城那种雨,下起来跟天漏了似的。我从劳务市场出来,走到桂花巷口,实在走不动了,就躲在一家店门口的屋檐底下。

      那家店的招牌是绿底白字,四个字:晚八点。

      我蹲在那儿,抱着膝盖,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

      店门开了。出来一个胖胖的阿姨,五十来岁,手里端着个碗。

      她说,丫头,进来。我说,我不买东西。她说,谁让你买了。进来淋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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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进去了。那是我头一回进便利店。屋里亮堂堂的,货架摆得整整齐齐,冷柜嗡嗡响。空调开得足,我打了个哆嗦。

      阿姨给我盛了碗关东煮,萝卜、海带、一个鸡蛋。

      她说,吃。我那顿吃得很慢。我饿了好几天了,可我不敢快,我怕吃完就得出去了。

      吃到一半,柜台后头站起来一个人。三十上下的一个女的,扎着马尾,围裙上沾着点灰。

      她看着我,说,你多大了。我说,十九。她说,家在哪儿。

      我没说话。她也没再问。她从柜台底下拿了把伞,黑色的,伞骨有一根是弯的。她把伞递给我,说,拿着。

      我说,我没钱。她说,不要钱。我说,那我还不了。

      她说,那就别还了。你下回路过,进来坐坐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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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第二天去还伞了。我那时候想得挺简单:我还了伞,我就还干净了,谁也不欠谁。

      我进去,把伞搁柜台上。那女的正在理货,蹲在地上,一箱一箱往架子上摆酸奶。她抬头看我一眼,说,来了。

      我说,还伞。她说,搁那儿吧。我站着没走。她说,还有事?

      我说,没了。我又站了一会儿。我说,你们这儿招人吗。

      她说,招。我说,我能干嘛。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你今天没事的话,试试。

      我那天试了一下午。

      我的活儿是擦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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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擦了三个月地。不是她故意整我。是那店确实脏——老房子,地是水磨石的,缝里都是黑垢。我一天擦三遍,从早上七点擦到晚上十点。

      我擦到第二个月的时候,我受不了了。我跟她说,我能不能干点别的。

      她说,你想干嘛。我说,我想站柜台。她说,你会看日期吗。我说,会。她说,那你把货架上所有酸奶的生产日期背一遍。

      我背不出来。她说,那你接着擦。我又擦了一个月。第四个月,她让我站柜台了。我记得我第一次收钱,手抖得按不准那个键,一个顾客买了一瓶水,我按了三回才按对。那顾客是个老太太,她说,丫头别急,我不赶时间。

      我那天下班,在更衣室哭了。不是委屈。是我长这么大,头一回有人跟我说"我不赶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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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犯过一次大错。我当店长第二年,进了一批货。我看着那个牌子便宜,一次进了三千块的,塞满了半个仓库。

      结果卖不动。那种酸奶太稠,江城人不爱喝。

      我那个月急得嘴上全是泡。我算过,三千块,我一年工资的两成。我把辞职信都写好了。

      我拿着辞职信去总店找她。她看了我一眼,说,你进来。

      我把信封放桌上。她没拆。她说,你那批货,卖了多少。

      我说,三成。她说,那七成怎么处理的。我说,我做了个活动,买二送一,搭着别的一块儿卖,这周能清完。

      她说,那你亏多少。我说,八百。她"嗯"了一声。她把信封推回来,说,你在这儿干多久了。

      我说,四年。她说,四年了,你还不知道江城人爱喝什么?

      我说,我知道。我是看那个牌子便宜,我贪了。

      她说,对。她把信封又往我这边推了推。她说,八百块钱,你买个教训。这不算贵。我要是现在把这信签了,你这辈子都记不住这八百。

      她说,你回去吧。下回进货,你自己看着办。别问我。

      我拿着那封信走出总店,站在太阳底下,哭了。

      那封信我留到现在。我后来当了店长,当了大区,我抽屉里一直放着那个信封。信封上什么都没写,是白的。我留着它,是因为那上头有四个字,是我自己写的:辞职申请。

      我没交出去。我有时候会把它拿出来看看,看完放回去,接着干活。

      我这辈子学过的最重要的一句话,就是那天她跟我说的——你自己看着办。

      这话听着轻,其实是把命交给你了。有人一辈子都没听过这句话。

      我那年二十三。我长这么大,头一回有人肯让我"自己看着办"。

      那批酸奶清完以后,我把账算了一遍,写在一张纸上,贴在自己那间店的仓库门后头。上头写着:进了什么,卖了几天,亏了多少,为什么亏。

      那张纸我贴了三年。后来我带店长,我第一件事就是让他们贴这个。我跟他们说,我不是要你们记住亏了多少,我是要你们记住——为什么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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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我一路往上走。第五家店,第十二家,第二十家。我做过店长、做过督导、做过片区。有一年我谈下一个位置,在江边,一天流水顶别处三天。我打电话给她,说,晚姐,我谈成了。

      她说,嗯,我知道你会谈成。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你蹲在门口躲雨那天,我就知道。我说,那天我什么都没干。她说,对。你什么都没干,你就是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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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三十岁那年,成了合伙人。签字那天我手又抖。我跟她说,晚姐,我这辈子没想过我能有今天。

      她说,你别这么说。这话该我说。我说,你说什么。她说,我头一回见你,你蹲在我店门口,浑身湿透。我当时想,这丫头要是我不管,她能走到哪儿去。

      我说,那您管了。她说,我也没管什么。我就是给了把伞。

      我说,那把伞我记一辈子。她说,一把伞哪值当记一辈子。

      我说,不是伞。是您没赶我走。我跟她吵过一次。就一次。

      那是我做督导的时候,她要把一家店的位置给我,在城北。那个位置我看过,人流不行。我说那儿开不起来。她说你先做。我说做不起来就是亏。

      我们在她办公室里吵了半个钟头。我说话不好听,我说您是不是老了,以前您不这么拍脑袋。

      她站起来,把窗户打开,站了一会儿。她说,小满,我不是拍脑袋。那个位置上有一条巷子,巷子口有棵枇杷树。我十九岁那年有个姑娘,在树底下蹲过。

      我说,那跟我们开店有什么关系。她说,没关系。我就是想在那儿开一家。

      我说,那您直说。她说,我直说你不让我开。我那天没说话。那家店我开了。头三个月亏,第四个月开始平,后来它成了我们城北最好的一家。

      那棵树我一直留着。后来改店面,设计的人说树挡光,要挪。我说不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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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我手底下三百多号人。我这儿有个规矩,是我自己立的:每个新来的,不管干几天,第一天必须吃一顿热的。店里有微波炉,热什么都行,钱从我工资里扣。

      有人跟我说过,说小满姐,你这么搞,成本吃不消。

      我说,吃不消我吃。我每年面试几百个人。我挑人有个标准,我跟我的督导说过——我不看她会不会干活,我看她眼睛。

      我看她进屋的时候,眼睛是往上看,还是往下看。

      往下看的,多半是好久没被人正眼瞧过的。

      这种人我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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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年我招了个女孩,十九岁,跟当年的我一模一样。

      她叫小雨。她妈跟人跑了,她爸在牢里。她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子短了一截。

      她面试的时候一直低着头,我问她三句,她答一句。

      我说,你饿不饿。她抬头看我。我让店员给她下了碗面,加了个蛋。

      她吃的时候,眼泪掉碗里了。她一边吃一边掉,一声没出。

      我就坐在她对面对账,我没看她。我装作没看见。

      她吃完,把碗端去洗了。洗完回来,站在我桌子前头,说,姐,我什么时候能上班。

      我说,明天。

      她说,我什么都会干。我说,你先擦三个月地。

      她愣了一下。我说,我当年擦了三个月。她站那儿没动。我低头对账,我说,你要是不想干,现在走也行,不扣你钱。

      她说,我干。我说,擦地很枯燥。她说,我知道。我说,你知道什么。

      她说,我知道您要是想赶我走,一碗面就够了。

      我那支笔停在账本上,停了半天没落下去。

      小雨现在还在我这儿。她擦了四个月地。第五个月上柜台。第七个月我让她管那家店的夜班。

      她头一回盘点,错了六百块。她给我打电话,声音都在抖,说,姐,我赔。

      我说,你不是已经在店里站到十一点了吗,这不叫赔叫什么。

      她说,那我明天再来。我说,明天再来。她挂电话的时候,我听见她哭了。

      我十九岁那年没人跟我说这句。我自己悟了很多年才悟出来——错了就改,改完接着干,天塌不下来。

      我后来带人,就把这话说在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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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侄女现在跟她们过。就是念念。我哥不成器,孩子生下来他就没管过,孩子妈跑了。我一个人带不了,她们就接过去了。

      那孩子现在姓苏,叫苏念晚。七岁,上二年级。

      有一回我去接她放学,她在校门口等,一看我就是一副"你怎么来了"的表情。

      我说,姑姑接你。她说,我妈说今天她来。我说,她临时有事。她说,哦。走了两步,她忽然说,姑姑。

      我说,嗯。她说,你是不是也住我们家。我说,我不住。姑姑自己有家。她说,那你一个人啊。

      我说,对。她说,那你要不要来我们家住。我们家有三间屋。

      我那会儿站在学校门口,人来人往的,我说,好,姑姑有空来。

      我那天开车回去,在车里停了半天没下来。

      我妈后来找过我。那年我三十一。她给我打电话,号码是外地的,我接起来,她在那头说,小满,是妈。

      我当时在店里盘货,拿着手机站在冷柜前头,站了很久。

      她说她过得不好。她说她那个男人走了,她现在一个人。她说她想来看看我。

      我说,行。她来了,坐在我办公室的沙发上。她老了。她头发染过,发根全是白的。她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塑料袋勒得她手指发红。

      我们坐了一个钟头。她说了些话,说对不起,说她那时候也是没办法。

      我说,我知道。她说,你原谅妈吗。我说,这事我不谈了。她说,那我们还能来往吗。

      我说,能。你来我这儿,管吃管住。够不够。她哭了。我给她在总部附近租了个房子,她住下了,白天来店里帮忙择菜,我给她开工资。她逢人就说我是她闺女。

      我到现在还是没法跟她说太多话。可她把橘子带来那天,我吃了。我吃了一个。

      橘子很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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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个月我回总店。那店还在老地方,招牌换过三回,字还是那四个。

      我进去的时候是晚上八点。灯全开着,从门口一直亮到巷子外头。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柜台后头没人。里屋有说话声,是她和苏念,还有念念在那儿写作业。

      我没进去。我就站在灯底下站了一会儿。我十九岁那年,蹲在这门口躲雨。那年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么回事了——洗不完的碗,睡不完的网吧,欠不完的钱。

      那天这屋里亮着灯,门开了,有人喊我进去。

      我这十六年,就干了一件事。我把那盏灯,一盏一盏,往外点了二十九盏。

      以后还会更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5章 番外六·何小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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