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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2、番外三·沈静姝 互助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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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来的是个男的,三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才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纸,捏得都潮了。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说,大夫说我是这个病。
我说,哪种。他把纸摊开,推过来。我戴上眼镜看。肥厚型,非梗阻。
他问,大姐,这个病,能活多久。我没抬头。我说,你想听真的,还是想听好听的。
他愣了一下。我说,你要是想听好听的,我也能说。我说你没事,好好吃药,按时复查,跟正常人一样。这话不假,可这话是哄人的。你要是真的,我告诉你——大部分人,能活到老。少部分人,说不准。你要是那个少部分,谁也拦不住,包括你自己。
他手一直在抖。我说,你抖什么。他说,我媳妇儿怀孕六个月了。
我把水杯往他跟前推了推,没说话。他坐了半个钟头。走的时候,我把一张纸给他,上头是我手抄的:什么情况要急诊,什么药不能一起吃,哪个医院的心内科看这个病看得多。我抄了很多份,一份一份手写,写了三年多。
他捏着那张纸,在门口站住,回头说,大姐,谢谢你。
我说,不用谢。你以后别谢我,你要是过得好,就告诉我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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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互助会我办了三年。在市三医院旁边,租了一间屋,十几平,摆了张长桌和十来把椅子。墙上贴着一张手绘的图,是心脏的剖面,画得很难看,是我自己画的。
来的人不多,多的时候十几个,少的时候两三个。都是家属。患者自己来的少,多半是老婆、老公、爹妈。
我从来不叫他们"家属"。我叫他们名字。我说,你们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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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年六十多了。我这一辈子,别人对我的印象大概是四个字:不好惹。
我在护理部干了二十来年,后来到医院管理层。我走路背挺得笔直,耳垂上永远一对珍珠耳钉,一天没摘过。我说话不留余地。底下的人背后叫我"铁娘子",我听见了也不生气。
我这个人,是靠"硬"活下来的。我家里有两个弟弟。
大的那个二十三岁那年没的。早上出门还好好的,在厂里打球,一个球没接着,人扑下去,就没起来。小的那个二十六。夜里睡着,第二天早上没醒。
我妈那几年头发全白了。她坐在堂屋里,抱着两个弟弟的照片,一句话不说。
我那年二十出头,护校刚毕业。我站在门口看着我妈的背影,我跟自己说,我得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后来我弄明白了。这个病有名字,叫肥厚型心肌病。它会遗传。它不挑人,它挑命。
我学了一辈子,到头来就学明白一件事:我什么也拦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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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女儿确诊那天,我一点都没意外。她十七岁,体检,心电图不对。我拿着单子看了三遍,我说,去做个心超。
报告出来的时候,医生看着我,没说话。他知道我是谁。
我说,你说吧。他说,沈主任,一样。我说,嗯。我从诊室出来,坐走廊的椅子上,坐了十分钟。我就坐那儿,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我没哭。我一个护士从我面前过了三趟,跟我打招呼,我每一趟都回了。
我那十分钟在想什么,我现在还记得。我在想:她今年十七,她还要上大学,要工作,要结婚,要生孩子。这些东西,我得一样一样替她算好。
我算了一辈子,算得精细。我算错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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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只要把她身边的人清干净,她就能活得久一点。
情绪激动心跳快。吵架心跳快。伤心心跳快。高兴也心跳快。我当了半辈子护士,这些我比谁都清楚。
所以我清。我把她身边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一个个弄走。我把她的时间表排满,几点吃药,几点睡,几点复查。我不让她跑,不让她熬夜,不让她去远的地方。
我做得最绝的一件事,是拆了她。就是林晚。我对那个姑娘说过一句话。我说,你以为你是在给她幸福?你是在给她判死刑。
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是笃定的。我真的觉得我是在救我女儿。
我那时候不明白一件事——人这个东西,不是算出来的。
你可以把一个人的心跳压到六十,你可以让她按时吃药、按时睡觉、不哭不闹,你可以让她活到八十岁。
可她要是活着跟死了没两样,你让她活到八十,是救她,还是罚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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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过来,是在她病危那次。那天我在手术室外面。灯亮着,亮了很长时间。我站在那儿,我这辈子站过无数次手术室外头,我从没慌过。那天我慌了。
我腿软,我往下出溜,我跪在地上了。林晚就在我旁边。我抓着她的手,我说,求你,求你救救她。
我说,是我错了。是我错了。我一个一辈子没跟人低过头的人,跪在手术室外的地上,抓着一个我最看不上的姑娘的手,一遍一遍说我错了。
林晚把我扶起来。她没说"没关系"。她也没说"我早说过"。
她就说了一句。她说,阿姨,你起来。咱们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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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女儿活下来了。她醒来以后,我跟她道歉。我说,念念,妈对不起你。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她说,妈,我知道你是怕。
就这一句。
我六十多岁的人,在病房里哭得像个孩子。我哭得喘不上气,她伸手够我,够不着,她自己身上还插着管子,她就那么够着我。
我丈夫那次也去了。他这辈子没跟我红过脸。那天他在病房外头拦住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静姝,你别再管了。我说,我不管谁管。他说,你管了三十年,你看看她现在什么样。
我说不出话。他这辈子头一回跟我这么说话。他说完,自己的手都在抖,可他没退。
那天签字,是他签的。他签完把笔放下,说,我是她爸。
我说,我也是她妈。他说,是。可你先是主任,后才是妈。
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后来她出院,我跟她回了一趟江城。
我去了林晚那家店。就是那个巷子里,绿底白字的招牌。我站在门口,没敢进。
林晚出来,看见我,说,阿姨,进来坐。我进去坐了。她给我倒了杯水。那杯子是塑料的,不值钱。
我说,以前的事。她说,阿姨,都过去了。我说,过不去。她说,那就放着吧。您坐着,我给您下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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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来以后,就把互助会办起来了。第一年只有五个人。我在医院门口贴了张纸,写着:肥厚型心肌病患者家属,每周三下午,免费,不卖药,不推销。
来的人都是走投无路的。他们从各个科室转过来,手里攥着一沓单子,眼睛都是空的。
我给他们讲课。我讲这个病是怎么回事,讲药怎么吃,讲什么情况必须叫急救车,讲家里要备什么。
讲完这些,我讲最后一段。我说,最后这一段,我不讲病,我讲我自己。
我说,我犯过很多错。我列在墙上了,你们看。
墙上那张纸,是我自己写的,标题是:不要这样。
一、不要瞒着病人。什么都替他做主,他活着跟死了没两样。
二、不要把他身边的人清干净。他需要人。
三、不要让他觉得自己是个负担。
四、不要以为活着就是赢。
五、不要替他决定什么值得,什么不值得。
我说,这五条,我一条一条犯过来的。你们别犯。
有个年轻女人举手问我,大姐,那你说我们该干嘛。
我说,陪着。她说,就陪着?
我说,就陪着。你能做的最大的事,就是陪着。
前年有个老太太,七十了,儿子四十出头得的这个病。她每周三都来,来了一年半,一回没落。她不说话,就坐那儿听。
后来有一回她来了,跟我说,大姐,我儿子上个月走了。
我说不出话。她说,我不难受。他走之前那半年,我把他接回家了。我天天给他做饭,他爱吃什么我做什么。他想打牌我就陪他打,打到半夜。他走的那天晚上,我们娘俩吃了顿火锅,吃得满头汗。
她说,大姐,我谢谢你。要不是你那五条,我那半年还在医院里跟他吵,逼他喝那碗稀得照见人的粥。
那天下了课,我一个人坐在那间屋里,坐到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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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跟我说过,说你这是赎罪。我没否认。
我说,是。我就是赎罪。我用后半辈子还债。
可债还不完。我这辈子亏欠最狠的那个人,是我女儿。她不要我还。她说妈你别这样,我看着难受。
她越这么说,我越还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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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时候会想,我女儿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是什么。
我猜不是生病。也不是那些年吃的苦。我猜是——有那么几年,她以为自己不配。
她以为自己是个会拖累人的东西,所以她把喜欢的人推开,推得干干净净。她推的时候,我在旁边帮她推。
我帮了她一把。我这一把手,差点把她这辈子唯一的那点光给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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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个月,她们回来了。她们领了个孩子,是何小满的侄女,七八岁,叫念念。我头一回见,孩子躲在苏念身后,露出半张脸。
我蹲下去,跟她说,你叫什么名字。她说,我叫苏念晚。我愣了一下。我女儿在旁边,有点不好意思,说,妈,是她自己要改的。
我说,改得好。
我那天晚上在厨房里洗碗,洗了很久。水一直流,我就一直洗。
苏念进来,站在我旁边,拿干布擦。她说,妈,洗这么久。我说,这个碗油。她说,妈。
我说,嗯。她说,你别哭。我说,我没哭。是水溅的。
她说,哦。她就站在旁边,一块一块擦,擦了很久。
我们娘俩谁都没再说话。可那天晚上,是我这辈子,心里最松快的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