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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番外二·许知遥的信 j抱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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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晚:展信佳。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估摸着已经是一个多月以后了。这儿的邮路很慢,一封信要先到省城,再转出去,路上说不准在哪儿搁几天。我写完这封,还得等我们队里有人下山,才能带出去寄。

      我在东非,一个地图上要放大三倍才找得着的小镇。

      这儿一周停三四回电。昨晚又停了,我点着蜡烛坐在板房里,外头全是虫子的声音,叫得跟下雨似的。我忽然想起苏念,就想给你写封信。

      我为什么来这儿,你们可能想知道。

      我从毕业那年开始申请,申请了三年。头两年被拒了,说我身体条件不合格,说我履历太漂亮,人家要的是能待得住的,不是来镀金的。

      第三年我改了材料。我在理由那一栏写了一段,我说我认识一个人,她活得像是随时会没,可她一天都没浪费。我说我想试试,我能不能也这么活。

      那次过了。我不大会写信,写得乱,你凑合看。

      我在这边一家教会医院帮忙。说是医院,其实就是两排板房加一间手术室。我们一天看一百多号人,多半是疟疾、拉肚子,还有生孩子。

      上个月收了个小女孩,七八岁,被开水烫了半条胳膊,送来的时候胳膊跟身子粘在一块儿了。她妈抱着她,一句话不说,就那么看着我。

      我给她清创的时候,她没哭。她咬着自己的手背,咬出两排牙印,一声没吭。

      我那会儿忽然想起苏念。我想,人这个东西,真是又脆又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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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跟苏念是同班。这你知道。你可能不知道的是,我从大一到毕业,年年第二。第一永远是她。

      大伙儿都拿我们开玩笑。许知遥跟苏念,一个第一一个第二,绝配。说的人多了,我们自己也就那么认了。我爸妈跟她爸妈是世交,两家人坐一块儿吃饭,长辈们喝到高兴,就说,以后你们俩……后头的话不说,可那意思在桌上摆着。

      我没反对过。她也没。我就以为,那就是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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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念这个人,不是聪明,是狠。我是真聪明,我看一遍能记住,我睡觉睡得比谁都香。她不行。她记笔记,一学期记满三本,字小得像蚂蚁,密密麻麻,边上还画小图。她在解剖室背肌肉的起止点,背到凌晨两点。我说你背这个干嘛,考试又不考这么细。

      她说,万一用得上呢。苏念有个毛病,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她背书的时候得嚼东西。她兜里永远揣着话梅,一包一包地买。她一边背一边嚼,嚼得特别响,坐她前头的人都回头看她。我说你能不能小点声。她说不能,我不嚼记不住。

      她考试前一天晚上,能把一整包话梅嚼完。第二天早上嘴里全是酸味,她也不漱口,直接进考场。

      我那会儿觉得她这毛病烦人。

      我现在站在非洲一间小板房里,半夜停电,忽然特别想听那个声音。

      她那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了。

      她妈妈那边的两个弟弟,都是三十不到没的,一个是在球场上,一个是在睡梦里。这事她们家没人提,可我们学医的都懂。她大一就自己跑去做了心超。她回来跟我说,许知遥,我这个,叫肥厚型。

      我说,那不也还好。她说,嗯,还好。她说这话的时候在削苹果,皮削得又薄又长,一刀没断。

      我后来才知道,她那天在医院门口坐了很久。

      那会儿她已经吃上药了。她的药盒是分格的,一格一格,早中晚。她从来不让人看见她吃药,她都躲到洗手间里,就着水龙头的水吞。

      我有一回撞见她在洗手间里数药。她抬头看见我,把药盒合上,说,我补点维生素。

      我说,哦。我们就那么站着。镜子里的我们俩,谁也不看谁。

      她那盒药,后来我数过。十二格。我到今天还能背出那十二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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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三那年,她在实验室晕过一回。

      校医说是低血糖,让她躺躺。她躺了半个钟头,起来就去上课了。我扶她,她甩开我,说我自己走。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楼下拦住她。我说,你到底怎么想的。

      她站那儿,路灯把她影子拉得老长。

      她说,我大概活不长。我说,你别瞎说。她说,我说真的。我要是活不长,我想活得值一点。

      我说,什么叫值。她想了很久,说,我还没想好。反正不是躺在那儿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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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后来才明白,我喜欢的从来不是苏念。

      我喜欢的是"苏念旁边那个位置"。

      那个位置好啊。第一名的旁边,人人都看得见。我不用争,不用抢,我只要站在那儿,就有人夸。我从小到大就被安排在那儿,安排久了,我以为那是我的。

      我不是坏人。我只是没敢往下想。

      真正想明白,是在波士顿。那年我去看她,住她那儿。有一天她睡着了,她手机亮了一下,搁在床头。我本来没想看,可屏幕正对着我。

      是张照片。一个女的,睡着了,脸埋在枕头里,头发乱七八糟的,侧脸对着镜头。

      我认出来了。是你。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我那会儿心里不是难过。我心里就"哦"了一下。

      哦,原来是这样。原来她不是不会爱,不是冷,不是把所有人都推开。她是把所有的都给了一个人,然后跟那个人说,你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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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夜里她犯了次病。不大,可吓人。她坐在床边上喘,嘴唇都白了,手攥着床单,攥得指节发白。她不让我叫车,她说老毛病,缓一会儿就好。

      我给她倒水,把药递到她手里。她吃了,缓过来了,靠在床头,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我坐在她旁边,问她,值得吗。她没听懂。她说,什么值不值。

      我说,你这样,值得吗。她说,我就是想她。

      就这一句。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没看我。窗外是波士顿的雪,下得没有声音。

      她后来缓过来,睡着了。我没走。我在床边坐了一夜。她睡着的时候手还攥着床沿,攥得死紧,睡着了都不松。我一根一根把她手指掰开,给她盖上被子。

      她那么瘦。我学医这么多年,摸过多少病人,我知道什么叫瘦。可她那个瘦不一样。病刮出来的瘦是虚,她那个瘦是硬,是撑着。是日子里一点一点刮下去的,不是病刮的。

      我坐在那儿想,这个人把自己活成这样,就为了不麻烦一个人。

      我那晚上没睡。我坐在客厅里,坐到天亮。天亮以后我做了一件事——我翻了她的通讯录。

      我找到了你的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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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给你打了那个电话。我跟你说,她在波士顿,她病了三年了,她不肯让你知道。

      我挂了电话以后,一个人在酒店里坐了半天。我这辈子跟苏念争了十几年,回回第二。那天我赢了。

      我不是赢了她。我是赢了我自己。

      打完那个电话,我在酒店里坐到天黑。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说我要走了,明天。

      我妈问我,去哪儿。我说,回医院,然后去申请无国界医生。

      我妈在电话那头愣了很久。她说,你一个女孩子,去那种地方干什么。

      我说,妈,我不想再当第二名了。

      她没听懂。我也没解释。第二天早上我去了一趟苏念那儿。我没进去。我把她借我的那本书搁在门口,书里夹了张纸条,写了四个字:照顾好她。

      我走的时候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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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说我现在吧。这些年我不是没遇到过人。

      在印度的时候有过一个,在缅甸也有过。都处不长。不是人家不好,是我这儿过不去。我脑子里老有个声音问:你跟人在一起,是想跟人在一起,还是想跟第二这个位置在一起?

      我想不明白,我就不耽误人家。

      这儿有个医生。本地人,叫约瑟夫。

      他不会中文,没看过你们那个帖子,也不知道苏念是谁。他知道的是——我半夜会醒。

      我会做噩梦。梦里老是在考试,卷子发下来我一个字都不会写,旁边的人都在写,笔尖刮纸的声音刮得我头皮发麻。我醒了就坐着,出一身汗,心跳快得很。

      他不知道我梦见什么。他就把他的耳机塞我枕头底下,里头存着他们当地的歌,听不懂词,调子很慢。他说,你醒了就听,听到睡着。

      我第一次知道,被人接着,是这种感觉。

      不是被拯救,不是被心疼。就是有人在你半夜醒过来的时候,递了个东西过来,说,给你。

      约瑟夫比我小五岁。他有个习惯,每天中午不管多忙,都要走回他那间小屋,给他妈打个电话。他妈在乡下,信号断断续续的,说不上两分钟就断。他也不挂,就那么举着,等信号自己接上。

      我有一回问他,你打这个干嘛,也说不上几句话。

      他说,我不是要说。我是要让她知道我在。

      他教我骑马。我这辈子没骑过马,我摔过三回,腿上青了一大片。

      有一回我摔了,他没过来扶我,他站在那儿说,你自己起来。

      我说,你这人怎么这样。他说,你能起来。我就起来了。

      我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想起苏念。苏念也跟我说过差不多的话——她那年甩开我的手,说"我自己走"。

      我那时候生气。我现在不生气了。

      我那时候以为那是狠。我现在知道,那是她想让我别扶着一个迟早要倒下的人。

      我今年四十多了。我这辈子头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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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帖子我在这儿也看。信号不好,有时候刷半天刷不出来。我就等,等到有信号了,一口气看上一堆。我从不回帖,我就看。

      有一层我记到现在。有个人问:怎么才算爱。

      底下回什么的都有。有人说占有,有人说成全,有人说就是想跟她吃饭。我看了很久,我自己有个答案,我没往上发。

      我的答案是——爱就是你想让她活很久。久过你自己。

      苏念那年在路灯底下跟我说,我要是活不长,我想活得值一点。

      她做到了。她那个"值",全花在你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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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为什么现在写这封信,我也说不太清。

      可能是因为前两天看见一件事。我们这儿有个老太太,七十多了,每天傍晚搬个小凳子坐在门口,脸朝着东边。我问人她坐那儿干嘛。人说,她男人三十年前出门打工,走的那天说是往东边去的,再没回来。她就那么坐了三十年。

      我听完,在原地站了很久。我想,人这一辈子,等一个人能等到什么程度呢。

      我想起你们那个帖子,想起那盏八点的灯。我想,我跟苏念处了那么些年,我其实从来没真正认出过她。

      认出她的不是我。

      是你。

      最后,有件事想拜托你。替我跟她说,我不恨她。

      我从来没恨过她。一天都没有。

      还有——别让她太省着活。她这个人,什么都省。省药,省力气,省话。省得连想你都不肯说出口,一个人憋着,憋到脸上都看不出来。

      你替她花。该吃药吃药,该躺着躺着,该撒娇撒娇,该哭就哭。你替她把这些都用了。她不肯,你就逼她。你凶一点。

      我这辈子没求过人。这个是真的求你。

      祝你们好。

      许知遥

      又及:我这儿有个小孩,五岁,叫阿米娜。她整天跟着我,学我说话。她昨天学会了一个中文词,是"灯"。她指着我们发电机上那个小灯泡,喊,灯,灯。

      我不知道她以后会记得什么。

      我但愿她记得,这世上有过很多陌生人,替另外一些陌生人,把灯留了很多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1章 番外二·许知遥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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