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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奉父命 周家的旧祠 ...

  •   周家的旧祠堂在城南。
      周静宜小时候去过几次。
      后来父亲不许她再去,说那里灰尘多,女孩子也不必总往族里的事情上凑。
      她便真的很少去了。
      这天下午,她却一个人去了。
      祠堂门口的石阶已经有些旧。
      守门的是族里的老人,见她过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笑起来。
      “静宜?”
      “是我。”
      “怎么今天想起来了?”
      “我想找一本旧谱。”
      老人看了她一眼。
      “什么谱?”
      “民国十二年的。”
      老人笑了。
      “谱牒哪有按年份找的。”
      “那按什么?”
      “按人。”
      他说着,替她推开门。
      里面有些暗。
      木架上整整齐齐放着几排族谱。
      空气里有一种旧木头和纸张混在一起的味道。
      周静宜站在架前。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她来过一次。
      那时她问:
      “为什么这么多人都姓周?”
      父亲说:
      “因为是一个家族。”
      她又问:
      “那为什么有的人我都没见过?”
      父亲笑了一下。
      “因为不是所有姓周的人,都要见过。”
      那时候她听不懂。
      现在忽然觉得,这句话有些别的意思。
      ---
      族谱很厚。
      她翻到父亲这一房。
      周庭山。
      旁边写着父亲的父亲、祖父,再往上,是一串她并不熟悉的名字。
      她沿着旁支往下看。
      终于看见一个字。
      允。
      周允。
      后面没有“出”字,也没有“殁”字。
      只有一行很小的朱笔批注。
      “民国十二年,迁沪。”
      周静宜的手停住。
      她又看了一遍。
      迁沪。
      不是出族。
      也不是死亡。
      她转头问老人:
      “这个人,你认识吗?”
      老人走过来。
      戴上老花镜。
      看了一会儿。
      “周允。”
      “嗯。”
      “以前听说过。”
      “是谁?”
      老人想了想。
      “你祖父那一辈的旁支。”
      “和我父亲呢?”
      “算堂兄弟。”
      周静宜皱了皱眉。
      “他后来去了上海?”
      “应该是。”
      “为什么?”
      老人摇头。
      “年轻时候做生意吧。”
      “做什么?”
      “不知道。”
      他指着旁边另一行。
      “这里不是写了吗?”
      周静宜看过去。
      那里只有三个字:
      “奉父命。”
      她怔住。
      “什么意思?”
      老人摇头。
      “族谱上的东西,哪能什么都写。”
      周静宜没有再问。
      她低头看着那三个字。
      奉父命。
      如果只是迁居上海,没有必要写这三个字。
      更何况——
      时间恰好是民国十二年。
      也是父亲去上海的那一年。
      ---
      她把族谱合上。
      忽然问:
      “老人家,我父亲年轻时候,和周允关系好吗?”
      老人笑了笑。
      “你父亲年轻的时候,跟谁都不算太亲。”
      “那他认识周允?”
      “认识。”
      “很熟?”
      老人沉默片刻。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周静宜点点头。
      她没有再追问。
      出了祠堂,天已经有些暗。
      她站在门口。
      忽然觉得“周允”这两个字有些熟悉。
      不是因为族谱。
      而是因为——
      她在哪里见过。
      她想了很久。
      终于想起来。
      父亲书房那封信里。
      那封写给沈敬堂的信。
      没有这个名字。
      可是在信封背面,她曾经看到过一个很浅的墨迹。
      当时以为只是父亲批注。
      现在想起来——
      像是一个“允”字。
      ---
      回到家,她没有直接去找父亲。
      而是先去了书房。
      木匣还放在原处。
      她重新把里面的信拿出来。
      一封一封看。
      直到最后一封。
      信纸比其他几封薄。
      没有收信人的名字。
      只有日期:
      民国十二年八月二十日。
      她拆开。
      里面只有一句话。
      “允弟既已离沪,便不要再回来。”
      没有落款。
      周静宜盯着这句话。
      很久。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她抬头。
      周庭山站在门口。
      父女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最后,他看见她手里的信。
      脸色慢慢沉下来。
      “你去祠堂了?”
      “嗯。”
      “谁让你去的?”
      “我自己。”
      “看见什么了?”
      “周允。”
      父亲没有动。
      这一次,他没有说“不认识”。
      周静宜看着他。
      “他是谁?”
      周庭山走进来。
      把门关上。
      “一个远房亲戚。”
      “他去了上海?”
      “是。”
      “民国十二年?”
      “是。”
      “你知道他做什么?”
      “知道一些。”
      “沈敬堂认识他?”
      周庭山没有回答。
      她便知道了。
      “陆文钦也认识他?”
      父亲抬眼。
      “这些名字是谁告诉你的?”
      “没有人告诉我。”
      她把信放到桌上。
      “是你留下来的。”
      周庭山看着那封信。
      许久。
      才说:
      “周允不是坏人。”
      周静宜心里一动。
      这个评价来得太快。
      像父亲早已经准备好。
      “那他做了什么?”
      “他没有做什么。”
      “那为什么让他不要回来?”
      父亲沉默。
      窗外天色渐暗。
      过了很久,他才说:
      “因为有时候,一个人没有做错事,也会成为别人要找的人。”
      周静宜没有说话。
      她忽然想起陆砚川。
      他也一直在找一个人。
      一个已经从账上消失的人。
      她低声问:
      “周允还活着吗?”
      周庭山抬起头。
      这一次,他没有回答。
      ---
      广州。
      郭有道拿到第二封电报。
      只有一句:
      “九江旧仓有人问周允。”
      他看完以后,把电报折起来。
      旁边的人问:
      “要不要告诉周家?”
      “不。”
      “为什么?”
      郭有道沉默片刻。
      “因为现在连周家自己,都不知道周允到底是什么人。”
      他站起来。
      走到那一百包棉纱前。
      “再查一件事。”
      “什么?”
      “去年八月十八日以后,谁从九江去了上海。”
      “不是查永顺号?”
      “永顺号已经有人在查。”
      郭有道看着仓门。
      “我们查人。”
      ---
      上海。
      陆砚川正在等九江的回信。
      等了两天。
      没有消息。
      他重新翻出那张货签。
      陆客收。
      又看了一遍。
      忽然注意到货签背面还有一个很浅的印痕。
      像是原来盖过另一枚印章。
      他拿到灯下。
      慢慢辨认。
      不是“陆”。
      也不是“周”。
      只有一个字。
      允。
      陆砚川的手停住。
      他想起周静宜的信。
      想起周庭山。
      想起那张旧账。
      也想起门外那个人说过的话:
      “你认识。”
      原来这件事里,真的还有一个姓周的人。
      而这个人——
      很可能比周庭山更早知道八千块钱究竟去了哪里。
      ---
      夜里。
      长沙。
      周静宜坐在灯下。
      她没有再问父亲。
      只是拿出一张纸。
      写下三个名字:
      沈敬堂。
      陆文钦。
      周允。
      然后在最下面写:
      民国十二年八月十八日。
      她看着那四行字。
      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这三个男人,不是在同一天认识彼此的。
      他们只是——
      在同一天,出现在了同一件事里。
      而她的父亲,是唯一一个到现在还知道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的人。
      她把纸折起来。
      没有收进抽屉。
      而是放进了自己的书里。
      窗外夜色沉沉。
      这一晚,上海的陆砚川和长沙的周静宜,都第一次写下了同一个名字。
      周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奉父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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