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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替死人做的事 陆砚川第二 ...

  •   陆砚川第二天又去了那间茶馆。
      还是靠窗的位置。
      掌柜正在擦桌子。
      看见他,手上的抹布停了一下。
      “又来了?”
      “昨天那封信,是谁送来的?”
      掌柜低头继续擦。
      “我不是说了吗?上海来的。”
      “什么人?”
      “不认识。”
      陆砚川看着他。
      “您认识我吗?”
      掌柜抬起头。
      “什么意思?”
      “我昨天第一次来。”
      “是。”
      “可那封信写着‘陆收’。”
      掌柜沉默了一会儿。
      陆砚川没有逼问。
      他只是坐下来,要了一杯茶。
      过了片刻,掌柜才说:
      “你昨天问永顺号。”
      “嗯。”
      “还问陆文钦。”
      “嗯。”
      “那封信,是在你问完以后送来的。”
      陆砚川抬眼。
      “谁送的?”
      掌柜没有回答。
      他走到柜台后面,从最下面拿出一本已经发黄的账簿。
      翻了几页。
      “你看看。”
      上面不是茶账。
      全是船名、日期和几个简单的人名。
      陆砚川看了几眼。
      “这是?”
      “以前船务行的人留下来的。”
      “哪一家?”
      掌柜说了一个名字。
      正是他昨天去过的那家船务行。
      陆砚川没有说话。
      原来这里不是普通茶馆。
      过去跑船的人在这里喝茶、等船、递话。
      船务行的伙计来了,坐靠窗的位置。
      船主来了,坐里间。
      有些不能写在账上的消息,也在这里传。
      掌柜把账簿合上。
      “我父亲以前替他们看门。”
      “所以他们还会来?”
      “偶尔。”
      “昨天那个送信的人呢?”
      “不是船务行的人。”
      陆砚川看着他。
      掌柜叹了口气。
      “但他问过一句话。”
      “什么?”
      “有没有一个年轻人来问永顺号。”
      陆砚川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
      “什么时候?”
      “你进门以前。”
      “多久?”
      “大约一盏茶。”
      陆砚川笑了一下。
      终于明白了。
      不是有人提前知道他一定会坐在这里。
      而是——
      有人知道他会来九江。
      知道他会查永顺号。
      知道他最后很可能会找到这间茶馆。
      然后等他出现。
      ---
      “那个人长什么样?”
      “戴眼镜。”
      “年纪?”
      “四十左右。”
      “口音?”
      “上海口音。”
      陆砚川想了想。
      “他坐哪里?”
      掌柜指了指窗边。
      “就是你现在坐的地方。”
      陆砚川没有再说话。
      那封信不是送给茶馆的。
      是送给他的。
      有人把茶馆当成了一个中转点。
      而且这个人知道旧船务行的习惯。
      知道谁会来这里。
      知道问什么。
      甚至知道该把信交给谁。
      他忽然想起上海那个女人说过的话。
      “一个男人如果真的心里有人,是藏不住的。”
      他当时只觉得她是在说自己。
      现在却忽然觉得,这句话也可以用在另一件事上。
      一个人如果真的在查一件事——
      同样藏不住。
      ---
      他离开茶馆之前,问掌柜:
      “去年八月十八日,永顺号在这里有没有人来过?”
      掌柜摇头。
      “时间太久。”
      “您父亲的账里没有?”
      “我看看。”
      老人重新翻账。
      翻到八月的时候,手忽然停了。
      “这里。”
      只有一行。
      八月十八,永顺号。
      下面没有货名。
      没有人名。
      只有两个字:
      “陆客。”
      陆砚川看着那两个字。
      “陆客?”
      “嗯。”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掌柜皱着眉。
      “我父亲记账有个习惯。船上来的陌生人,他不写名字,只写姓。”
      陆砚川忽然问:
      “那为什么只有陆?”
      老人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已经在那里。
      那个人当时没有留下名字。
      只留下了一个姓。
      ---
      九江另一头。
      一个男人从旧仓房里出来。
      他没有戴眼镜。
      也没有撑伞。
      手里拿着一封刚写好的信。
      信封上没有名字。
      只有一句:
      “上海的人已经到了。”
      他把信交给码头上的伙计。
      “送出去。”
      伙计接过。
      “送哪里?”
      男人看了他一眼。
      “汉口。”
      ---
      与此同时。
      广州。
      郭有道已经把周记去年八月的旧账全部找了出来。
      一共三本。
      前两本是普通棉纱生意。
      第三本只有七页。
      其中有一页被人撕掉。
      撕掉的位置,正好是:
      八月十八日。
      郭有道坐在桌前,沉默了很久。
      旁边的人问:
      “郭先生,要不要去问周家?”
      “不。”
      “为什么?”
      “现在问,没有用。”
      他把账册合起来。
      “先查九江。”
      那人一愣。
      “九江?”
      “嗯。”
      “查什么?”
      郭有道看着窗外。
      “查去年八月十八日,谁从永顺号上下来。”
      ---
      长沙。
      周静宜也收到了陆砚川的回信。
      这一次比上一封稍长。
      只有两行。
      “永顺号八月十八日到了九江。”
      “货没有下船。”
      她看着那两行字。
      没有惊讶。
      因为她已经从父亲的旧信里知道了一部分。
      她拿起笔。
      在纸上写:
      “父亲曾写过:余下那一笔,不必再走银行。”
      写完,她停住。
      又添了一句:
      “我想知道,为什么。”
      她没有写“你小心”。
      也没有写“早点回来”。
      只是把信折好。
      交给送信的人。
      这一次,她没有站在门口等。
      ---
      夜里。
      陆砚川回到客栈。
      把今天得到的东西重新摆开。
      八千。
      沈敬堂。
      陆文钦。
      永顺号。
      九江。
      周记。
      八月十八。
      还有那句——
      陆客。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陆文钦真的只是一个人,那么没有必要把“陆”留下。
      除非当时的人并不知道他的名字。
      或者——
      他们只需要知道他姓陆。
      窗外江水缓慢流动。
      陆砚川拿起笔,在纸上写下:
      “八月十八,永顺号。”
      停了一会儿。
      又写:
      “船上至少有两个‘陆’。”
      一个是陆文钦。
      另一个——
      他还不知道是谁。
      就在这时。
      门外有人敲门。
      三下。
      停顿。
      又三下。
      和前几次一样。
      陆砚川没有立刻起身。
      他看着桌上的那封信。
      忽然明白了。
      这一次来找他的——
      很可能不是送信的人。
      而是知道另一个“陆”是谁的人。
      —-
      门外又响了三下。
      停了一会儿。
      还是三下。
      陆砚川没有动。
      他把桌上的灯芯挑亮了一点。
      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
      窗户关着。
      后门通向一条窄巷。
      他走过去,先看了一眼窗外。
      没有人。
      然后才回到门边。
      “谁?”
      外面没有回答。
      过了片刻,一个声音传进来。
      “陆先生。”
      是男人。
      年纪不大。
      “有一件东西,要交给您。”
      “放门口。”
      门外沉默了一下。
      “不能放。”
      陆砚川把手放在门闩上。
      “那就不要交。”
      外面的人似乎笑了一声。
      “您比我想的谨慎。”
      “你知道我?”
      “知道。”
      “知道多少?”
      “知道您在查永顺号。”
      陆砚川没有再说话。
      门外的人也没有催。
      过了很久,才听见一张纸从门缝底下慢慢推进来。
      “东西已经到了。”
      陆砚川低头。
      是一张旧货签。
      边缘已经磨毛。
      上面没有货名。
      只有三个字:
      “陆客收。”
      他蹲下来,把货签拿起来。
      “什么意思?”
      “当年就是这样写的。”
      “谁写的?”
      “陆文钦。”
      陆砚川抬起眼。
      “你见过他?”
      “见过。”
      “什么时候?”
      “八月十八。”
      屋里静了下来。
      陆砚川问:
      “你是谁?”
      门外的人没有回答。
      只是说:
      “他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
      “别查八千。”
      陆砚川握紧手里的货签。
      “为什么?”
      “因为那笔钱已经有人替你查过了。”
      “谁?”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
      “你认识。”
      “谁?”
      “周先生。”
      陆砚川的目光骤然沉下来。
      周庭山。
      又是他。
      “周先生查到了什么?”
      这一次,门外的人没有回答。
      脚步声忽然往后退。
      陆砚川拉开门。
      走廊空了。
      只有一股潮湿的风从楼梯口吹上来。
      那个人已经走了。
      ---
      第二天一早。
      陆砚川去了旧船务行。
      方掌柜正在门口晒账册。
      看见他,没说话。
      陆砚川把那张货签放在桌上。
      老人看了一眼。
      脸色变了。
      “这个东西,你从哪里来的?”
      “有人给我的。”
      “谁?”
      “他说陆文钦让我别查八千。”
      方掌柜沉默了。
      “您认识这个?”
      “见过。”
      “什么时候?”
      “去年。”
      陆砚川看着他。
      老人慢慢坐下。
      “八月十八以后,永顺号的人来过一次。”
      “谁?”
      “不是船上的。”
      “那是谁?”
      “周家的人。”
      陆砚川没有动。
      “谁?”
      “一个年轻人。”
      “叫什么?”
      老人摇头。
      “没留下名字。”
      “来做什么?”
      “取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方掌柜看着那张货签。
      “就是这个。”
      陆砚川明白了。
      货签原本不在永顺号。
      它在周家人手里。
      后来,又回到了船务行。
      再后来,到了他手上。
      有人一直在把它往他面前推。
      像是在告诉他:
      你查错了地方。
      ---
      长沙。
      周静宜那边也出了事。
      她一早去书房找父亲。
      周庭山正在看报。
      “父亲。”
      “嗯。”
      “去年八月十八日,你派人去过九江吗?”
      报纸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周庭山才问:
      “谁告诉你的?”
      “没人。”
      她把那封旧信放到桌上。
      “我自己查的。”
      周庭山看着信。
      “你查到了什么?”
      “永顺号。”
      “还有呢?”
      “九江。”
      父亲终于放下报纸。
      “静宜。”
      “嗯?”
      “这件事情到这里。”
      “为什么?”
      “因为再往下,你会碰到不该碰的人。”
      “我已经碰到了。”
      她说得很平静。
      周庭山看着女儿。
      “陆砚川在查。”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查?”
      她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不想永远只等他回来告诉我。”
      父亲没有说话。
      她又问:
      “你去年到底替谁做了那件事?”
      周庭山靠在椅背上。
      许久,才说:
      “一个死人。”
      周静宜愣了一下。
      “谁?”
      “陆文钦。”
      她看着父亲。
      “他死了吗?”
      周庭山没有回答。
      她忽然明白。
      父亲说的是——
      一个已经从账上消失的人。
      而不一定是一个真正死去的人。
      ---
      广州。
      郭有道拿到九江的回电时,正在仓库。
      “去年八月十八日,永顺号在九江停了半日。”
      “货有没有下船?”
      “没有。”
      “有没有人下船?”
      对方迟疑了一下。
      “有。”
      “谁?”
      “查不到。”
      郭有道皱眉。
      “再查。”
      电话那头的人又说:
      “不过码头老账里有一个称呼。”
      “什么?”
      “陆客。”
      郭有道沉默。
      他伸手拿过桌上的那本旧账。
      正是周记的。
      翻到八月十八日。
      原本被撕掉的一页旁边,还有一道很浅的压痕。
      像是有人曾经在上面写过字。
      郭有道拿铅笔轻轻涂了一遍。
      纸面上慢慢显出几个压痕。
      他看见了。
      “八千,改道。”
      下面还有两个字。
      很轻。
      几乎看不见。
      “周允。”
      郭有道盯着那两个字。
      “周允?”
      旁边的人问:
      “认识?”
      郭有道摇头。
      “不认识。”
      “要不要查?”
      他合上账册。
      “查。”
      停了一下。
      “但别惊动周家。”
      ---
      上海。
      陆砚川回到住处。
      把那张货签压在桌上。
      他没有马上写字。
      只是看着。
      “陆客收。”
      他忽然想起方掌柜说过的一句话:
      船务行的人,对陌生人只记姓。
      如果是这样——
      陆客未必是一个人的名字。
      它可能只是一个身份。
      一个拿货的人。
      一个收钱的人。
      甚至一个替别人签字的人。
      可门外那个人为什么说:
      陆文钦让我别查八千。
      如果陆文钦真的活着,他为什么不直接来见自己?
      除非——
      他知道自己不能出现。
      又或者。
      他根本不愿意出现。
      陆砚川坐下来。
      重新打开周静宜寄来的信。
      那一行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我查到永顺号去年八月十八日去了九江。”
      他看了很久。
      拿起笔。
      第一次主动给她写了一封很长的信。
      开头只有一句:
      “静宜,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要查了。”
      写到这里,他停住。
      想了想。
      又把“静宜”两个字划掉。
      重新写:
      “周老师:”
      他看着纸。
      忽然觉得这个称呼太远。
      于是又划掉。
      最后只留下:
      “静宜:”
      这一次没有再改。
      他继续写:
      “我查到一个人。”
      “他说,周先生曾经替一个死人做过一件事。”
      笔尖停住。
      他没有写下“陆文钦”。
      也没有写八千。
      只是最后添了一句:
      “我想回来见你。”
      信写完以后,他没有立即封。
      放在灯下晾着。
      窗外,江面上又传来一声汽笛。
      很远。
      像是在提醒他。
      这一次,他真正想查的,已经不再是八千块钱。
      而是一个人为什么要从账上消失。
      以及——
      周庭山当年,究竟替谁保住了这个秘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替死人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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