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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父女书房 第二天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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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周静宜去了书店。
老板已经把旧报纸找出来。
一大摞,边角都卷了。
“都是去年的。”
“谢谢。”
她把报纸抱到里面。
窗外有人经过,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她坐下来,一张一张翻。
她并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
只是记得那几个字——
沪上转汉口。
永顺号。
她先找八月。
没有。
又找航运。
没有。
翻到下午,手指已经沾了些旧纸的灰。
她正准备合上最后一份报纸,忽然看见一行很小的字。
“沪商货运近日屡有延误,部分货物改经汉口转运。”
日期是民国十二年八月十九日。
周静宜停了一下。
她往下看。
新闻只有两段。
第一段说上海码头近日查验趋严。
第二段说一批棉纱原定由沪运往汉口,途中临时改道。
没有船名。
没有货主。
甚至没有说清楚是哪一批货。
她却没有再往下翻。
因为就在那一刻,她忽然想起父亲书房里的一只旧木匣。
去年夏天,父亲从上海回来以后,曾经把一些旧信件锁进去。
她当时问过。
父亲只说:
“都是生意上的东西。”
她没再问。
现在想起来,那一年父亲去上海,正好也是八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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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她回了周家。
周庭山不在书房。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走进去。
书桌后面有一个旧木柜。
最下面一格,放着账册。
她小时候常在这里找书。
木匣还在。
锁也还在。
钥匙却不在原来的地方。
周静宜没有找。
她转身去了母亲那里。
“娘。”
“怎么?”
“父亲去年从上海回来以后,有没有带回来一个木匣?”
周母抬头。
“你问这个做什么?”
“看旧信。”
母亲沉默了一下。
“你父亲不喜欢别人动他的东西。”
“我知道。”
“那你还问?”
周静宜笑了一下。
“因为我现在想知道。”
母亲看了她一会儿。
没有阻拦。
只说:
“书桌右边第二个抽屉。”
她打开抽屉。
里面果然有一把小钥匙。
“你父亲以前总说,钥匙放在最容易找到的地方,反而不会丢。”
周静宜拿着钥匙。
忽然笑了。
“他还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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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匣打开的时候,有一股旧纸的气味。
里面没有多少东西。
几封信。
一叠票据。
还有一本很薄的册子。
她先拿起最上面的一封。
没有拆封。
信封上的字,她认识。
是父亲的笔迹。
收信人只有三个字:
沈敬堂。
周静宜的手指停在那里。
她慢慢拆开。
信很短。
只有几行。
敬堂兄:
沪上之事既已办妥,货可先经汉口。
余下那一笔,不必再走银行。
永顺号的人知道。
——庭山
日期:
民国十二年八月十八日。
周静宜看了两遍。
她没有继续翻。
而是把信重新放回桌上。
窗外忽然传来父亲回来的声音。
她抬起头。
周庭山站在门口。
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桌看着对方。
谁都没有说话。
最后,是周静宜先开口。
“父亲。”
“嗯。”
“你认识沈敬堂。”
周庭山没有否认。
“认识。”
“永顺号呢?”
他的眼神终于变了一下。
很快,又恢复平静。
“你从哪里看到的?”
“上海的旧报纸。”
她把那封信推过去。
“还有这个。”
周庭山没有拿。
只是看着她。
“谁让你查这些?”
“没人。”
“陆砚川?”
“不是。”
她顿了一下。
“是我自己。”
周庭山沉默很久。
“静宜。”
“嗯?”
“有些事情,知道了并没有好处。”
“可不知道,也不代表它不存在。”
父亲看着她。
那一瞬间,他忽然发现女儿已经不是那个会在书房里翻书、翻累了便趴在桌上睡着的小姑娘。
她已经二十五岁。
而且她已经决定了自己的事。
“你知道陆文钦吗?”
周静宜问。
周庭山没有回答。
她便知道了答案。
“知道。”
“他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周庭山抬起眼。
“上海。”
“去年?”
“是。”
周静宜没有再问。
她把信收起来。
“这封信我拿走。”
“静宜。”
“我不会给别人看。”
她说。
“但如果陆砚川问我,我也不会骗他。”
周庭山看着她。
过了很久,才轻轻叹了一声。
“你和你母亲一样。”
周静宜笑了。
“这句话不像是在夸我。”
“不是。”
“那就好。”
她抱起木匣,转身出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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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
陆砚川去了码头。
他拿着方掌柜给他的旧抄件,问了第三个人。
那人姓罗,是当年替船行记货的人。
“永顺号?”
“嗯。”
“八月十七。”
“对。”
罗先生看了看纸。
“这条船当年到过一个地方。”
“哪里?”
“九江。”
陆砚川怔了一下。
“九江?”
“不是汉口。”
“为什么后来账上写汉口?”
罗先生没有回答。
只是从柜子里翻出一本旧簿子。
簿子很薄。
里面都是船名。
翻到中间,他用指甲点了一下。
永顺号。
下面写着:
八月十七,沪。
八月十八,九江。
八月二十,汉口。
陆砚川看着那三行字。
“八月十九呢?”
罗先生抬头。
“没有。”
“没有?”
“这一页缺了一天。”
“为什么?”
“撕掉了。”
陆砚川伸手摸了一下纸边。
撕痕很新。
不像二十年前。
也不像去年。
倒像是有人不久以前才翻过这本账。
“谁看过?”
罗先生摇头。
“我不知道。”
陆砚川没有追问。
他把地址记下来。
正准备离开,罗先生忽然说:
“陆先生。”
“嗯?”
“您为什么查这条船?”
陆砚川回头。
想了一下。
“因为有人不想让我查。”
罗先生看着他。
忽然笑了一声。
“那您最好快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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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上海下起了雨。
陆砚川回到住处时,桌上没有人来过。
他把今天得到的东西全部摆出来。
十七号仓。
沈敬堂。
陆文钦。
八千。
永顺号。
九江。
他看着这些名字。
第一次没有急着把它们连起来。
因为他已经知道——
有人正在故意让这些东西看起来彼此没有关系。
而真正重要的,可能不是货从哪里来。
是八月十八日,永顺号为什么去了九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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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沙。
周静宜坐在自己的房间里。
那封信摊在灯下。
她重新看了一遍。
“余下那一笔,不必再走银行。”
她忽然想起陆砚川曾经问过她:
“这一笔钱,当年究竟买了什么?”
她一直没有答案。
现在,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离那个答案近了一点。
可她没有告诉他。
不是不愿意。
而是她忽然明白——
有些事情,不能只把一个答案交给他。
她也得走一段。
她拿出信纸。
写了几行字。
停了一会儿。
重新写。
最后只留下:
“我查到永顺号去年八月十八日去了九江。”
她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你回来以后,我告诉你。”
墨迹未干。
她忽然笑了。
把信折好。
叫来家里的小伙计。
“明早发上海。”
“给谁?”
她看着信封。
停了一下。
“陆先生。”
夜深以后。
上海和长沙隔着很远。
一个人正在查一条船。
一个人正在查一封旧信。
而他们都还不知道——
八月十八日,九江。
那里曾经有一个人下船。
那个人后来,再也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份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