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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主动入局 上海的天, ...

  •   上海的天,阴了两日。
      十七号仓换过锁以后,便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陆砚川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去了河边。
      沈曼青说过,父亲最后见陆文钦,是在永顺号上。
      而那枚“陆”字的印章,也曾在沈敬堂的抽屉里。
      他现在越来越觉得,陆文钦这个名字本身,未必是最重要的。
      重要的是——
      为什么一个姓陆的人,会被卷进沈家的旧账里。
      河边的风很硬。
      他沿着码头往前走,走了不到半里路,看见一个人从一间茶馆里出来。
      那人五十上下,穿一件旧灰长衫,手里拎着一只竹篮。
      两人擦肩而过时,陆砚川忽然停了下来。
      “请问。”
      那人也停下。
      “永顺号,您知道吗?”
      对方看了他一眼。
      “哪一年的?”
      “民国十二年。”
      那人的手指,在竹篮提梁上轻轻收了一下。
      很轻。
      陆砚川看见了。
      “您认识这条船?”
      “跑船的多,谁记得。”
      “那陆文钦呢?”
      这一次,那人没有立刻回答。
      河面上有汽笛响了一声。
      过了片刻,他说:
      “年轻人,查账可以。”
      “别查人。”
      说完便走。
      陆砚川站在原地。
      直到那人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他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个人说“查账可以”。
      不是“别查”。
      看来他知道些什么。
      ---
      下午,他去了旧船务行。
      掌柜姓方,年纪已经很大。
      陆砚川把那张旧登记抄件放在桌上。
      方掌柜戴上眼镜,看了很久。
      “永顺号。”
      “嗯。”
      “这是老档。”
      “您认识船上的人?”
      方掌柜摇头。
      “我认识船。”
      他用手指在“上海——汉口”几个字上点了点。
      “这条船当年不大,跑得勤。上海、汉口、广州,都跑。”
      陆砚川问:
      “那为什么这张单子上,货主是空的?”
      方掌柜笑了一下。
      “有些货,不能写。”
      “为什么?”
      “怕人知道。”
      “怕谁知道?”
      老人抬起眼。
      “年轻人,你问得太快。”
      陆砚川没有说话。
      方掌柜把那张纸推回来。
      “不过有一件事,我倒是记得。”
      “什么?”
      “那年八月,永顺号从上海出发以后,没有直接到汉口。”
      陆砚川的手停了一下。
      “去了哪里?”
      方掌柜没有回答。
      只是拿过算盘,在桌面上轻轻拨了一下。
      “账上没有。”
      “船上却有人知道。”
      “谁?”
      “一个姓陆的。”
      陆砚川看着他。
      “陆文钦?”
      老人点头。
      “他不是船上的人。”
      “那他为什么在船上?”
      “因为他押的不是货。”
      陆砚川没有再问。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八千块钱,或许从来不是买货。
      也不是买一个人。
      而是买了一段——不能被记进账里的路。
      ---
      傍晚,他回到住处时,桌上多了一封信。
      没有署名。
      里面只有一张很薄的纸。
      上面写着:
      “陆文钦没有改名。”
      下面还有一句:
      “他本来就不是他的真名。”
      陆砚川看了很久。
      然后把纸折起来。
      门外有人敲门。
      三下。
      停了一会儿。
      又三下。
      他没有立即开。
      “陆先生。”
      是女人的声音。
      他认出来了。
      是前两日见过的那个女人。
      他打开门。
      她站在门外,仍旧撑着一把黑伞。
      今天没有穿旗袍,只是一件深色长衣。
      “沈小姐让我告诉你一件事。”
      陆砚川侧身让她进来。
      她没有进去。
      只站在门口说:
      “她找到她父亲的另一封信了。”
      “信里写了什么?”
      女人看着他。
      “写了陆文钦。”
      陆砚川的目光沉下来。
      “还有呢?”
      她迟疑了一下。
      “沈先生说——”
      “陆文钦这个人,不能死。”
      陆砚川一怔。
      “为什么?”
      女人摇头。
      “沈小姐没有说。”
      她转身准备离开。
      走了两步,又回头。
      “陆先生。”
      “嗯?”
      “您昨天问我,您心里是不是有人。”
      陆砚川看着她。
      她笑了笑。
      “现在我不问了。”
      “为什么?”
      “因为一个男人如果真的心里有人,是藏不住的。”
      她说完便走进雨里。
      陆砚川站在门口。
      很久没有动。
      ---
      长沙。
      周静宜下课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
      学生们从教室里出来,笑声沿着长廊一直传到院子。
      她站在讲台边收书。
      一名学生忽然回来。
      “周老师。”
      “怎么了?”
      “您的信。”
      周静宜接过来。
      是郭有道寄来的。
      她没有拆。
      回到家以后,才打开。
      信不长。
      前半段写嘉禾近来已经不咳了,先生问她有没有收到上海的消息。
      后面只有一句:
      “陆先生若仍在查那批货,您不必替他担心。”
      周静宜看到这里,停了下来。
      她又往下看。
      没有了。
      她把信折好。
      周母正在窗边择菜。
      “郭先生来的信?”
      “嗯。”
      “说什么?”
      “嘉禾病好了。”
      周母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问:
      “你为什么不回?”
      周静宜把信放进抽屉。
      “没什么好回的。”
      周母看了她一眼。
      “静宜。”
      “嗯?”
      “你有没有想过,陆砚川如果一直这么走下去,会是什么结果?”
      周静宜没有马上回答。
      窗外风吹进来。
      把桌上的一本书翻了一页。
      她伸手压住。
      “想过。”
      “那你还等?”
      周静宜笑了一下。
      “我没有等。”
      周母看着她。
      她把书合上。
      “我只是知道自己喜欢谁。”
      这句话说得很轻。
      没有赌气。
      也没有什么决绝。
      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清楚的事。
      ---
      当天晚上。
      周静宜一个人去了书店。
      老板已经准备关门。
      “周老师,这么晚?”
      “我找一本书。”
      “什么书?”
      她想了想。
      “关于账的。”
      老板愣了一下。
      “账?”
      “嗯。”
      她笑笑。
      “我想看看,一个人是怎么把一笔钱藏起来的。”
      老板没有再问。
      从柜台后面找出一本旧的英文商贸账册。
      周静宜翻了几页。
      她以前很少看这些东西。
      可这一晚,她看得很慢。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陆砚川一直在查八千块钱。
      而她的父亲知道这八千块钱。
      郭有道也在查那批货。
      这些事情彼此之间,一定有一条线。
      只是她一直站在线外。
      她不愿意替陆砚川决定。
      可这不等于,她什么都不能做。
      她合上账册。
      问老板:
      “有没有上海银行去年八月的旧报纸?”
      老板想了想。
      “有。”
      “明天给我留着。”
      她点头。
      走出书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站在街口,没有立刻回家。
      过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
      是她写给陆砚川的那句话:
      “这一次,回来以后告诉我。”
      她看了一会儿。
      重新折好。
      放回去。
      ---
      上海。
      陆砚川睡得很晚。
      临睡前,他又把那两句话写在纸上。
      陆文钦没有改名。
      他本来就不是他的真名。
      他盯着最后一句看了很久。
      忽然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
      “那他的真名是谁给的?”
      写完以后,他停了一下。
      又把“谁”划掉。
      改成:
      “谁需要他用这个名字?”
      窗外传来船鸣。
      很远。
      像是从黄浦江另一头传来。
      陆砚川抬起头。
      他第一次觉得,这件事情真正要查的,也许根本不是一个叫陆文钦的人。
      而是——
      有人为什么需要一个姓陆的人。
      同一夜,长沙的灯下。
      周静宜也翻开了那本旧账册。
      她翻到民国十二年八月。
      手指停在一行字上。
      那里只有几个很小的字:
      “沪上转汉口,永顺号。”
      她看了一会儿。
      忽然抬起头。
      窗外很安静。
      她第一次主动伸手,去碰陆砚川正在查的那件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主动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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