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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春风与秋风 上海的雨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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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雨停了两日。
第三天傍晚,又下起来。
陆砚川从银行街出来,走到一家茶楼门口时,雨忽然密了。
他站在檐下。
身后有人说:
“陆先生?”
他回头。
是个女人。
二十七八岁,穿一件月白色旗袍,外面罩着深色薄呢大衣。
她手里撑着一把黑伞。
“您是陆先生吧?”
陆砚川看了她两秒。
“您是?”
女人笑了笑。
“沈小姐没有告诉您?”
“没有。”
“那就对了。”
她把伞收起来。
“她让我来见您。”
陆砚川没有接话。
女人看了看外面的雨。
“进去坐坐?”
“不必。”
她笑了。
“陆先生对陌生女人,都这么防备?”
“不是。”
“那是什么?”
陆砚川想了一下。
“最近事情多。”
女人轻轻笑了一声。
“听起来倒像是在拒绝我。”
“如果您这样理解,也可以。”
她愣了一下。
随即笑得更明显。
“沈小姐说得没错。”
“她说什么?”
“说您这个人很难相处。”
陆砚川也笑了一下。
“她还说什么?”
“没了。”
女人看着他。
“不过她让我把一样东西给您。”
她从手袋里取出一封信。
没有递过去。
“您先告诉我,您为什么来上海。”
陆砚川看着她。
“查账。”
“查谁的账?”
“沈敬堂。”
女人的眼神微微变了。
“还有陆文钦?”
陆砚川没有回答。
女人便知道答案。
她把信递过来。
“这个给您。”
陆砚川接过。
“谢谢。”
“您不拆?”
“回去再看。”
女人看着他。
忽然问:
“陆先生结婚了吗?”
陆砚川抬眼。
“没有。”
“有未婚妻?”
他没有回答。
女人看着他片刻。
“看来有。”
陆砚川没有否认。
“她在长沙?”
“嗯。”
“很远。”
“是。”
女人笑了笑。
“那您还放心?”
“放心什么?”
“她会不会等您。”
陆砚川看着她。
“她答应过我,不替我决定。”
女人怔了一下。
“这话什么意思?”
“她会不会等,是她的事。”
他说完,向后退了一步。
“雨小了。”
女人看着他。
忽然说:
“陆先生。”
“嗯?”
“您真有意思。”
陆砚川没有听懂。
她却已经撑开伞。
“我只是随便问问。”
走出几步,她回头。
“不过,我现在相信沈小姐了。”
“什么?”
“她说你心里已经有人了。”
她笑了一下。
“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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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砚川回到客栈,才拆开信。
里面只有一张很薄的纸。
字是沈曼青的。
“父亲说过,陆文钦不是坏人。”
下面还有一句:
“他只是做了一件不能回头的事。”
没有解释。
陆砚川把纸折起来。
窗外雨声细密。
他坐在桌边,很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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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沙。
周静宜正在女校批改作文。
学生的字一行高一行低。
她拿红笔圈了一处错字。
又在旁边写了两个字:
“重写。”
下课铃响了。
一个女学生跑过来。
“周老师。”
“嗯?”
“您今天是不是不高兴?”
周静宜抬头。
“我哪里不高兴?”
“您今天都没有笑。”
她看了看窗外。
“是吗?”
学生点头。
“而且刚才还把‘春风’讲成了‘秋风’。”
周静宜笑起来。
“那是我讲错了。”
“您也会讲错?”
“老师也是人。”
几个学生笑着跑出去。
教室慢慢安静下来。
周静宜把最后一本作文本合上。
桌角压着一本书。
是她送给陆砚川的。
里面那张纸,她记得很清楚。
别急着证明给别人看。
她没有再打开。
只是把书往里推了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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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家。
周母正在客厅等她。
“今天有你的信。”
“谁的?”
“广州来的。”
周静宜接过信。
拆开。
不是陆砚川。
是周家在广州的一个旧相识,谈的是棉纱行情和最近几批货的去向。
其中有一句:
“郭家近日颇为谨慎,郭先生似乎在查一批汉口来的货。”
她看到这里,停了一下。
周母问:
“怎么了?”
“没什么。”
她把信折好。
“郭有道也在查货。”
周母看了她一眼。
“你担心?”
“不是。”
“那是什么?”
周静宜想了想。
“觉得奇怪。”
她走到窗边。
外面的雨也刚停。
“他们两个,怎么总会碰到一起。”
周母笑了。
“这世上的事情,哪有那么巧。”
周静宜没有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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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郭有道从广州来了一封私人信件。
不是给周父。
是给周静宜。
信不长。
他说广州近来雨多,嘉禾有些咳嗽,前几日还问起她什么时候再来。
末尾只有一句:
“陆先生若在上海,替我问候一声。”
周静宜看完,把信折好。
没有回。
她知道郭有道在给她留分寸。
所以她也给他留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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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
陆砚川第二天又去了十七号仓。
仓门已经换了锁。
里面有人。
他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一个年轻伙计从里面出来,看见他,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找谁?”
“这里换老板了?”
“嗯。”
“什么时候?”
“昨天。”
“原来的呢?”
“不知道。”
陆砚川看着他。
“你认识沈敬堂吗?”
年轻人摇头。
“没听过。”
“陆文钦呢?”
年轻人脸色变了一下。
“也没听过。”
陆砚川没有拆穿。
只是说:
“你不用怕。”
年轻人看着他。
“我不怕。”
“那就好。”
陆砚川转身。
走出去十几步。
身后传来声音。
“先生。”
他停下来。
年轻人站在门口。
“有人让我给您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
年轻人压低声音。
“陆先生,别查了。”
陆砚川问:
“谁?”
年轻人摇头。
“不知道。”
“长什么样?”
“戴眼镜。”
陆砚川没有再问。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又回头。
“你叫什么?”
年轻人愣了一下。
“阿福。”
“阿福。”
陆砚川点点头。
“如果有人再来找你,告诉他——”
他停了一下。
“我还在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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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
上海又起了风。
陆砚川把行李重新收拾了一遍。
桌上放着三样东西。
沈曼青的信。
十七号仓的旧账。
那枚刻着“陆”字的印章。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句话。
陆文钦不是坏人。
下面又写:
他做了什么?
写完,他没有撕掉。
只是把纸压在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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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沙。
周静宜也没有睡。
她坐在书桌前,翻着一本旧诗集。
翻到一半。
忽然停住。
书页里夹着一张小纸条。
她认得那字。
是陆砚川写的。
只有几个字:
“这一次,回来以后告诉我。”
她看了很久。
然后把纸条重新夹回去。
没有叹气。
也没有笑。
只是轻轻合上书。
窗外的月光落在窗台。
她忽然想到一个很小的事情。
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告诉她。
可她知道。
他一定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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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夜。
上海。
陆砚川熄了灯。
躺下以后,忽然想起那个撑黑伞的女人。
她说:
“她会不会等您?”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
过了很久。
才轻轻笑了一下。
然后翻过身。
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