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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十七号仓 陆砚川没有 ...
陆砚川没有开门。
门外很安静。
他隔着门问:
“你叫什么?”
“沈曼青。”
“沈敬堂还有什么人?”
“一个儿子。”
“沈文昌?”
门外沉默了一下。
“是。”
陆砚川的手仍放在门闩上。
“进来吧。”
门开了一条缝。
女人站在门外。
三十岁左右,穿一件深色呢子短褂,头发挽得很简单。手里没有伞,肩头湿了一片。
她进门以后,先看了一眼屋里。
目光落在桌上。
永顺号。
八月十七。
陆文钦。
她没有说话。
陆砚川关上门。
“你找我做什么?”
“有人告诉我,你来了上海。”
“谁?”
“我不能说。”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查沈敬堂?”
沈曼青抬眼看他。
“因为去年有人也这么查过。”
陆砚川没有说话。
她走到桌边,没有坐。
“后来那个人没再出现。”
“谁?”
“陆文钦。”
房间里静了一下。
陆砚川看着她。
“你认识他?”
“不认识。”
“那你知道他?”
“我父亲认识。”
陆砚川坐了下来。
“他们是什么关系?”
沈曼青摇头。
“我不知道。”
“你父亲没告诉你?”
“我父亲什么都不告诉我们。”
她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
“他做银行的,回家以后不谈账。”
陆砚川看着她。
“可他死了。”
“是。”
“你不想知道他为什么死?”
“想。”
“那为什么不查?”
沈曼青看向窗外。
“查过。”
“结果呢?”
“结果是,越查越像是他自己走到江边去的。”
她停了一下。
“可我不相信。”
陆砚川没有问她为什么。
沈曼青从衣袋里取出一个小纸包。
放在桌上。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
陆砚川没有碰。
“是什么?”
“我不知道。”
“你没打开?”
“打开过。”
“里面有什么?”
“看不懂。”
她把纸包推过来。
陆砚川拆开。
里面是一枚很小的铜钥匙。
钥匙柄上刻着一个数字。
十七。
他抬头。
“十七?”
“我父亲死前两天,把它交给我。”
“他说什么?”
沈曼青想了想。
“他说,如果有人来问八月十七,就把这个给他。”
陆砚川的目光落在钥匙上。
“他知道有人会查?”
“他说——”
她停住。
“什么?”
“他说,早晚会有人查。”
陆砚川问: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不要告诉文昌。”
陆砚川抬眼。
“为什么?”
“他说文昌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知道多少?”
沈曼青摇头。
“比你少。”
---
她没有马上走。
陆砚川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沈曼青接过去,却没有喝。
“你查到永顺号了?”
“嗯。”
“它不是一艘普通的货船。”
“我知道。”
“我父亲最后一次见陆文钦,就是在永顺号上。”
陆砚川看着她。
“在哪里?”
“上海。”
“哪一天?”
“八月十七。”
时间对上了。
陆砚川没有说话。
沈曼青继续:
“那天晚上,我父亲回家很晚。”
“带回什么?”
“没有。”
“说了什么?”
“他说,明天开始,不要再问他账上的事。”
“后来呢?”
“第二天,他去了银行。”
“再后来?”
“再后来,他死了。”
房间里很安静。
陆砚川问:
“八千块呢?”
沈曼青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
“你也知道八千?”
“知道。”
她看了他一会儿。
“我父亲说过一句话。”
“什么?”
“八千块不是钱。”
陆砚川没有动。
“他说,钱是最干净的东西。”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沈曼青把杯子放下。
“他还说了一句。”
“什么?”
“账可以做假,人不能。”
陆砚川低头看着桌面。
这句话,他听过。
不是沈敬堂说过。
是他自己这些年一直在做的事。
---
沈曼青临走的时候,忽然回头。
“陆先生。”
“嗯?”
“你认识周小姐?”
陆砚川看着她。
“认识。”
“她知道你来上海?”
“她不知道。”
沈曼青没有追问。
只是说:
“那你最好让她不知道。”
“为什么?”
她沉默片刻。
“因为我父亲死之前,最后问过一个名字。”
陆砚川等着。
“周庭山。”
说完,她拉开门。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
广州。
郭有道拿到了一份新的名单。
名单不长。
只有五个人。
汉口一个。
广州两个。
上海两个。
最后一栏,是陆砚川。
账房站在旁边。
“有人在查这批货。”
郭有道看着名单。
“谁?”
“不知道。”
“那为什么把陆先生的名字放在最后?”
账房没有说话。
郭有道把纸折起来。
“他现在在哪里?”
“上海。”
“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
郭有道抬起眼。
“他去上海了?”
“是。”
“查什么?”
“还不知道。”
郭有道想了一会儿。
“把上海那边的人撤回来。”
账房一怔。
“撤?”
“嗯。”
“那陆先生——”
“别碰他。”
郭有道把名单放进抽屉。
“让他查。”
“如果他查到了呢?”
郭有道看着窗外。
“那就说明,我们也该知道了。”
---
上海。
沈曼青走后,陆砚川没有立即睡。
他把铜钥匙放在桌上。
十七。
又把旧底单放在旁边。
八月十七。
两个“十七”。
他拿出广州带回来的货单。
再看那个模糊的“陆”字。
然后打开自己的箱子。
最下面,放着那块从汉口捞出来的木牌。
上海。
他把三样东西摆在一起。
钥匙。
底单。
木牌。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钥匙。
钥匙很轻。
不像开门的。
倒像是开一个抽屉。
他忽然想起沈曼青说的话:
“我父亲最后一次见陆文钦,就是在永顺号上。”
不是银行。
不是商会。
是船。
而八千块钱,也是在那一天出现的。
陆砚川站起身。
走到窗前。
上海的夜色铺在江面上。
远处,一艘船缓慢驶过。
他看着那艘船。
很久。
然后回头,把钥匙收进衣袋。
明天,他要去找一个地方。
十七号仓。
—-
十七号仓在虹口一带。
离江不远。
陆砚川照着船务行旧年的地址找过去,已经是上午。
仓门半掩着。
门口没有招牌。
只有一块掉了漆的木牌,写着一个模糊的“十七”。
他站了一会儿。
里面有人搬货。
不是棉纱。
是木箱。
陆砚川没有进去。
他绕到后面。
仓库后墙临着一条窄巷,墙根堆着碎木板和麻袋。
有一扇很小的铁门。
门上挂着锁。
他拿出沈曼青给他的钥匙。
钥匙插进去。
刚好。
锁没有响。
陆砚川停了一下。
然后慢慢转动。
门开了。
里面没有人。
只有一间很小的房间。
一张桌子。
两把椅子。
墙上挂着一盏已经落灰的煤油灯。
桌上什么都没有。
他走进去。
关门。
钥匙放在桌上。
十七号仓。
钥匙柄上的“十七”。
原来不是抽屉。
是这里。
---
他把房间仔细看了一遍。
地面是水泥。
墙角有一层旧灰。
没有翻动过的痕迹。
他蹲下来。
看见桌子下面有一道很浅的划痕。
像是木箱拖过留下的。
沿着划痕往里看。
墙脚有一块砖颜色不一样。
陆砚川伸手敲了敲。
空的。
他找来一块废木板,把砖慢慢撬出来。
里面果然有东西。
不是钱。
也不是账本。
是一只布包。
已经发硬。
他打开。
里面有三样东西。
一张银行汇票。
一枚旧印章。
还有一本很薄的册子。
陆砚川先拿起汇票。
日期:
民国十二年八月十七日。
金额:
八千元。
付款人一栏,被人用墨水涂掉了。
收款人一栏也没有姓名。
只有一个编号。
十七。
陆砚川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那本薄册子。
第一页是空的。
第二页只有一句话。
字写得很小。
*不要把钱交给名字。”
他翻到下一页。
没有。
再下一页。
还是没有。
直到最后一页。
终于出现了一个名字。
陆文钦。
下面还有一行:
“他知道该把钱交给谁。”
陆砚川的手停在那里。
没有继续翻。
因为已经没有下一页。
---
门外忽然有人走过。
脚步声停在门口。
陆砚川把册子合上。
那人没有进来。
只问:
“里面有人吗?”
陆砚川没有回答。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脚步声慢慢走远。
他等了片刻,才把布包重新包好。
但那枚印章没有放回去。
他拿起来看。
印章很旧。
不是周家的。
也不是银行的。
只有一个字。
陆。
他看了半晌。
把印章收进自己的口袋。
---
离开十七号仓以后,他没有回客栈。
而是去了银行。
不是查沈敬堂。
查八月十七日那一笔八千元。
柜台后面的老职员听完日期,摇了摇头。
“太久了。”
“去年。”
“银行里的账,不是你想看就能看。”
陆砚川把那张汇票放在桌上。
老职员的目光落下去。
脸色慢慢变了。
“这张东西,你从哪里来的?”
“有人给我的。”
“谁?”
“一个姓沈的人。”
老人没有再问。
他拿起汇票,翻到背面。
看了一眼。
又翻过来。
“这不是汇票。”
陆砚川皱眉。
“什么意思?”
“这是汇票的存根。”
“原票呢?”
“不知道。”
“谁开的?”
老人指着被涂掉的地方。
“这里原来有名字。”
“谁?”
老人看着他。
“你真的要查?”
“是。”
老人把声音压低。
“原来写的是陆文钦。”
陆砚川没有动。
老人继续说:
“但钱不是给他的。”
“我知道。”
老人抬头。
“你知道?”
“刚知道。”
两个人看着彼此。
老人慢慢把存根推回来。
“那你比去年那些人聪明。”
“哪些人?”
老人没有回答。
只是说:
“去年八月,有人拿着这张存根来过。”
“谁?”
“一个女人。”
“多大?”
“年轻。”
“叫什么?”
“不知道。”
“她说什么?”
老人想了很久。
“她只问了一句话。”
“什么?”
“这笔钱最后有没有到上海。”
陆砚川看着他。
“你告诉她了吗?”
老人摇头。
“我告诉她——”
他停下来。
“这笔钱从上海出去以后,就没有回来。”
---
下午。
陆砚川去了沈家旧宅。
门已经换了。
门上的铜锁也换了。
附近的邻居说沈家早就搬走。
他问:
“沈敬堂什么时候搬的?”
“死后。”
“沈文昌呢?”
“也走了。”
“去了哪里?”
邻居摇头。
“这家人,后来没人敢问。”
陆砚川转身。
走了几步。
又回头。
“以前住在这里的,还有一个女儿?”
邻居愣了一下。
“你说曼青?”
“她还住过这里?”
“当然。”
“她什么时候走的?”
“她父亲出事以后。”
“一个人?”
“嗯。”
“去了哪里?”
邻居看了看四周。
压低声音:
“听说去了苏州。”
---
傍晚。
陆砚川回到客栈。
沈曼青已经不在。
桌上却多了一封信。
没有署名。
他拆开。
里面只有一行字:
“你找到十七号仓了。”
陆砚川看着那行字。
没有惊讶。
只是坐下来。
把那枚旧印章放在桌上。
过了一会儿,门外有人轻轻敲门。
这一次只有两下。
陆砚川没有开门。
门外传来声音:
“是我。”
沈曼青。
他打开门。
她站在门外。
脸色比昨天更差。
“你去了十七号仓?”
“去了。”
“看见什么?”
“八千块。”
她点点头。
“还有呢?”
陆砚川看着她。
“陆文钦。”
沈曼青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你见过他?”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他在那里留下了名字。”
沈曼青沉默。
陆砚川把那本薄册子放到桌上。
“这是你父亲留下的?”
她没有碰。
“不是。”
“那是谁的?”
她看着封面。
很久以后,才说:
“我不知道。”
“你见过这本册子吗?”
“没有。”
“那你知道十七号仓?”
“知道。”
陆砚川抬眼。
她终于坐下来。
“我父亲死之前,让我记住一个地方。”
“十七号仓?”
“嗯。”
“为什么昨天不告诉我?”
沈曼青看着他。
“因为我不知道你会不会进去。”
“现在呢?”
她看向桌上的册子。
“现在知道了。”
“知道什么?”
她没有回答。
只是伸手拿起那枚旧印章。
看到上面的“陆”字时,手指明显停了一下。
“这个不是陆文钦的。”
陆砚川问:
“是谁的?”
沈曼青把印章放回桌上。
“我不知道。”
“你认识这个印章?”
“见过。”
“在哪里?”
她抬头。
“我父亲的抽屉里。”
屋里安静下来。
陆砚川看着她。
“你父亲为什么会有它?”
沈曼青摇头。
“所以我才来找你。”
她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
“陆先生。”
“嗯?”
“如果你找到陆文钦——”
她回过头。
“先不要问八千块。”
陆砚川看着她。
“问什么?”
她说:
“问他为什么姓陆。”
说完,她走了。
门重新关上。
陆砚川站在原地。
许久。
他回到桌边。
拿起那本薄册子。
翻开最后一页。
那个名字仍在那里。
陆文钦。
他伸手,在名字下面轻轻写了一行字。
为什么姓陆?
然后停笔。
窗外的上海已经完全黑了。
远处汽笛声一声接一声。
这一次,他忽然不再觉得那个名字陌生。
因为有人已经替他留下了答案的一角。
只是这一角,指向的并不是八千块。
而是一个人。
沈曼青交出关键钥匙“十七”,陆砚川循线潜入虹口十七号仓,撬开墙砖暗格,惊现八千元汇票存根与神秘薄册。册上赫然写着“不要把钱交给名字”。去银行与沈家旧宅复核后,老职员揭示资金去而无回。夜半沈曼青折返,认出隐秘“陆”字印章,并抛出终极警示:“若见陆文钦,问他为何姓陆。”迷雾深处,宿命之网轰然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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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十七号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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