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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沪上旧帐 上海的雨, ...

  •   上海的雨,比汉口细。
      船靠岸的时候,天还没有亮透。
      码头已经醒了。
      苦力挑着货,脚下踩着积水;黄包车夫缩着肩站在路边,洋行的汽车从身边过去,溅起一片泥水。
      陆砚川提着旧皮箱下船。
      没有人来接他。
      他在码头站了一会儿,拦了一辆黄包车。
      “找间便宜的客栈。”
      车夫看了看他的箱子。
      “哪一带?”
      “离旧银行街近一点。”
      ---
      客栈不大。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
      陆砚川把箱子放下,洗了把脸,换了件长衫,便出了门。
      他先去了商会。
      去年八月的记录没有放在外面的柜册里。
      管事的人翻了很久,才问:
      “沈敬堂?”
      “有这个人。”
      “死了。”
      “我知道。”
      “那你还查什么?”
      陆砚川没有回答。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纸。
      上面只有一个名字。
      陆文钦。
      管事的人看了一眼。
      手指停了停。
      很短的一瞬。
      陆砚川看见了。
      “您认识?”
      “不认识。”
      “那您刚才为什么停了?”
      那人合上册子。
      “上海这么大,姓陆的人多得很。”
      “是。”
      陆砚川把纸收起来。
      “我再问一件事。”
      “什么?”
      “去年八月十七日,有没有一笔八千块钱的款项经过这里?”
      那人看着他。
      这一次,没有立即回答。
      门外有人喊:
      “老赵!”
      他回头应了一声。
      再转过来时,脸色已经平了。
      “没有。”
      陆砚川点点头。
      “多谢。”
      他走到门口。
      身后忽然传来一句:
      “先生。”
      他停下。
      “八千块,不算小数目。”
      “我知道。”
      “既然知道,就别再问了。”
      陆砚川回头看他。
      “为什么?”
      那人没说话。
      陆砚川也没有再问。
      出了门,他站在屋檐下。
      雨丝细细地落下来。
      ---
      下午,他去了华安饭店。
      周庭山去年住过的地方。
      柜台已经换了人。
      陆砚川报出名字。
      掌柜翻了翻登记册。
      “住过。”
      “几天?”
      “六天。”
      “二〇六?”
      “对。”
      “见过什么人?”
      掌柜抬起头。
      “这个我怎么知道?”
      陆砚川没有再问。
      他只说:
      “我看看房间。”
      二楼。
      二〇六已经有人住。
      他没有敲门。
      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隔壁的门忽然开了。
      一个六十岁上下的男人走出来,手里拿着烟斗。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男人看着他。
      “你姓陆?”
      陆砚川没有回答。
      男人却笑了一下。
      “年轻人,不用这么紧张。”
      “您认识我?”
      “不认识。”
      “那您怎么知道我姓陆?”
      男人低头点烟。
      “因为你手里的东西。”
      陆砚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张纸还在手里。
      陆文钦。
      男人抽了一口烟。
      “这个名字,不该再出现了。”
      陆砚川问:
      “为什么?”
      男人摇头。
      “我不知道。”
      “您刚才说不该出现。”
      “我说的是这三个字。”
      他看了陆砚川一眼。
      “不是这个人。”
      说完,转身回房。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如果你是来找去年八月的事——”
      陆砚川看着他。
      “别从沈敬堂开始查。”
      “那从谁开始?”
      男人没有回答。
      门轻轻关上了。
      ---
      晚上,陆砚川一个人吃了一碗阳春面。
      面很淡。
      他没有加盐。
      回到客栈,他把今天听到的话一一写下来。
      商会。
      华安饭店。
      周庭山。
      沈敬堂。
      陆文钦。
      八月十七。
      八千。
      写到这里,他停了笔。
      窗外传来汽笛声。
      很远。
      他从箱子里取出一张旧货单。
      那是从广州带回来的。
      纸已经发黄,边角有被水浸过的痕迹。
      最下面的收货栏,原本只剩一个模糊的字迹。
      陆。
      他重新描了一遍。
      又在旁边写下:
      陆文钦?
      问号很轻。
      ---
      第二天清晨,他去了旧银行街。
      那里有几家洋行,也有做汇兑的小铺。
      他一家一家问。
      没人知道沈敬堂。
      直到第四家。
      一个戴眼镜的账房听见这个名字,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他什么人?”
      “朋友。”
      “沈先生没有朋友。”
      “那您认识他?”
      “见过。”
      “什么时候?”
      “去年。”
      “八月?”
      账房没有回答。
      陆砚川把一块银元放在桌上。
      账房看了看。
      没有拿。
      “沈先生来这里,不是办自己的事。”
      陆砚川问:
      “替谁?”
      “这个不能说。”
      “那您告诉我一件事。”
      账房沉默。
      陆砚川看着他。
      “他是不是见过一个姓陆的人?”
      这一次,账房的手停了下来。
      很久。
      才说:
      “见过。”
      “叫什么?”
      “陆先生。”
      “名字?”
      “没有说。”
      陆砚川看着他。
      “年轻人?”
      “不是。”
      “多大?”
      账房想了想。
      “五十上下。”
      陆砚川没有动。
      “陆文钦?”
      账房抬起头。
      这一次,他没有否认。
      只是问:
      “你为什么查他?”
      陆砚川说:
      “因为有人死了。”
      账房低下眼睛。
      “死了很多人。”
      “沈敬堂也是?”
      “沈敬堂不是第一个。”
      陆砚川问:
      “那谁是第一个?”
      账房没有回答。
      他把那块银元推回来。
      “拿走吧。”
      陆砚川收回银元。
      走到门口的时候,账房忽然说:
      “如果你非要查——”
      他停住。
      “去找八月十七日那一天的船。”
      陆砚川回头。
      “哪一艘?”
      账房看着他。
      “永顺号。”
      ---
      下午,他去了船务行。
      那是一间不大的门脸,墙上挂着一张已经发黄的航线图。
      “永顺号?”
      伙计抬起头。
      “先生认识这条船?”
      “不认识。”
      “那您问它做什么?”
      “码头上见过。”
      伙计低头翻册子。
      “它以前跑汉口。”
      “什么时候?”
      “去年。”
      “去年什么时候?”
      伙计翻了两页。
      “八月。”
      陆砚川没有说话。
      “八月十七?”
      伙计抬头。
      “您怎么知道?”
      “猜的。”
      伙计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从后面拿出一张旧底单。
      纸张已经发脆。
      上面只有几项。
      民国十二年八月十七日。
      永顺号。
      上海——汉口。
      货主一栏空着。
      收货栏也没有完整的姓名。
      只留了一个记号:
      陆。
      陆砚川盯着那个字。
      “谁签的?”
      “不知道。”
      “货是什么?”
      伙计摇头。
      “旧单子,已经查不到了。”
      “船后来去了哪里?”
      “汉口。”
      “之后呢?”
      “没有记录。”
      陆砚川把底单递回去。
      “能让我抄一份吗?”
      伙计看了看他。
      “可以。”
      ---
      夜里。
      陆砚川回到客栈。
      桌上已经放了一样东西。
      一张很薄的纸。
      没有信封。
      只有一句话。
      永顺号没有失踪。
      他看了很久。
      把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
      它只是没有走该走的路。
      陆砚川坐下来。
      窗外又响起汽笛。
      他没有开灯。
      桌上的旧货单、那块从汉口带来的木牌,以及纸上的两句话,静静放在一起。
      他伸手,把三样东西收进箱子。
      最后留下那张旧底单。
      重新看了一遍。
      民国十二年八月十七日。
      上海。
      汉口。
      永顺号。
      陆。
      他拿起笔,在那个“陆”字下面轻轻画了一道。
      没有写陆文钦。
      也没有再写问号。
      第二天一早,他要去查的,不再只是一个人。
      而是那一天。
      那艘船。
      以及八千块钱,究竟为什么要从上海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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