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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永顺号 船到汉口的 ...

  •   船到汉口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上午。
      江风很大。
      陆砚川站在船头,看见码头一层一层铺开。
      挑担的,卸货的,拉车的,喊号子的。
      煤烟和潮气混在一起。
      他下船以后,没有先找周记。
      先在码头转了一圈。
      汉口的货,比他想象中多。
      棉纱、煤油、药材、米粮。
      一袋袋从船上下来,又一袋袋送进仓库。
      他在一家货栈门口站了很久。
      掌柜出来赶人。
      “看什么?”
      “棉纱。”
      “买货?”
      “看看。”
      掌柜上下打量他。
      “外地来的?”
      “长沙。”
      “长沙人看棉纱做什么?”
      陆砚川笑了笑。
      “想买。”
      掌柜这才让开一点。
      “看吧。”
      仓库里光线很暗。
      棉纱平码整齐。
      陆砚川随手拆开一包。
      摸了一把。
      又看了看纱线的粗细。
      “这一包多少?”
      “二百斤。”
      “确定?”
      掌柜皱眉。
      “当然。”
      陆砚川没有说话。
      又摸了一包。
      “这两包不一样。”
      掌柜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
      “哪里不一样?”
      “潮气。”
      掌柜把那包翻过来。
      底部果然有一点湿。
      他脸色变了。
      “昨天还没有。”
      陆砚川没再说。
      转身出去。
      掌柜追出来。
      “先生。”
      他回头。
      “您是做什么的?”
      “暂时还不知道。”
      说完便走了。
      ---
      午后,他才找到周记。
      门面不大。
      柜台后坐着一个年轻人。
      听见他问棉纱,便说:
      “货卖完了。”
      “六百包?”
      年轻人抬头。
      “你找谁?”
      “周老板。”
      “老板不在。”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陆砚川看了一眼柜台上的账簿。
      “你们这批货,从哪里来的?”
      年轻人把账簿合上。
      “做生意,哪有问这么细的?”
      陆砚川笑了一下。
      “你说得对。”
      他转身便走。
      刚走到门口。
      里面有人叫住他。
      “陆先生。”
      他停下来。
      年轻人站在柜台后面。
      脸色已经变了。
      “您认识我们老板?”
      “不认识。”
      “那您怎么知道六百包?”
      “有人告诉我的。”
      “谁?”
      陆砚川看着他。
      “你先告诉我,谁告诉你的。”
      年轻人没说话。
      两个人隔着一张柜台站着。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
      “货不是我们买的。”
      陆砚川没动。
      “那是谁?”
      “我不知道。”
      “那你们为什么接?”
      年轻人看了一眼门外。
      “因为有人拿着周老板的印。”
      陆砚川沉默了一下。
      “印是真的?”
      “真的。”
      “账呢?”
      年轻人没有回答。
      陆砚川转身离开。
      这一次,没有人再叫他。
      ---
      天快黑的时候,他住进了江边一家小客栈。
      房间很小。
      一张床,一张桌子。
      窗户对着江。
      他把白天记下的东西摊开。
      周记。
      六百包。
      汉口。
      广州。
      郭。
      周。
      还有那半截封条。
      他把封条放在灯下。
      红印已经有些模糊。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发现封条边缘有一道很细的纤维。
      不是棉。
      像麻。
      他拿小刀轻轻挑下来。
      放在指尖。
      门外有人敲门。
      “谁?”
      没有回答。
      又敲了两下。
      陆砚川没有开。
      过了一会儿,门下塞进来一张纸。
      脚步声走远。
      他等了片刻,才弯腰捡起来。
      上面写着:
      明早五点,平码头。
      没有落款。
      ---
      第二天五点。
      天还没亮。
      平码头已经有人。
      陆砚川远远看见一个女人。
      三十岁上下。
      穿深色短褂,头发挽得很紧。
      她站在一艘小船旁边。
      看见他,只问了一句:
      “你就是陆砚川?”
      “是。”
      “跟我来。”
      她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上了船。
      船离岸以后,她才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枚印章。
      放在他面前。
      陆砚川看了一眼。
      “周记的?”
      女人摇头。
      “不是。”
      “那是谁的?”
      “周家的。”
      他抬起眼。
      女人把印章收回去。
      “别问。”
      “为什么给我看?”
      “因为有人想让你知道。”
      “谁?”
      女人望着江面。
      “想让你知道的人,不一定想让你活着知道。”
      陆砚川没有再问。
      船继续往前。
      过了很久。
      女人才说:
      “你查的那六百包棉纱,原本不是要去广州。”
      “去哪里?”
      “上海。”
      陆砚川看着她。
      “后来为什么改了?”
      女人没有回答。
      只说:
      “因为有人不想让它到上海。”
      “谁?”
      她回过头。
      “你父亲认识。”
      陆砚川怔了一下。
      女人却笑了。
      “不是你父亲。”
      “是周先生。”
      ---
      船靠岸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女人下船前,忽然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
      陆砚川看她。
      “广州那一百包,不是第一批。”
      “前面还有?”
      “嗯。”
      “多少?”
      “二十七批。”
      她说完便走了。
      陆砚川站在船上。
      没有追。
      只是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江面上,一艘货船正缓缓驶过。
      船身漆着三个黑字。
      永顺号。
      陆砚川的目光停在那里。
      很久。
      那艘船从他眼前过去。
      没有停。
      而船尾悬着的旗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
      陆砚川站在平码头,没有追上那个女人。
      江风从身后吹过来,把她留下的那句话吹得断断续续。
      ——二十七批。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印章。
      木头的,边角已经磨得发亮。
      章面上的字并不复杂。
      周家。
      他把它重新用布包好,塞进内袋。
      再抬头时,那艘船已经离开了泊位。
      黑色船身,灰白的烟从船尾慢慢升起来。
      船名三个字。
      永顺号。
      陆砚川没有动。
      过了片刻,他问旁边一个搬货的伙计:
      “那艘船什么时候来的?”
      伙计抬头看了一眼。
      “昨晚。”
      “从哪里来?”
      “不知道。”
      “什么时候走?”
      “午后吧。”
      “往哪里?”
      伙计笑了一下。
      “先生,您问这个做什么?”
      陆砚川也笑了笑。
      “随便问问。”
      伙计扛起麻袋走了。
      陆砚川站在原地,直到那三个字完全消失在江面上。
      永顺号。
      他记得这个名字。
      太记得了。
      广州。
      十月二十六日。
      有人说这艘船失踪了。
      船上的货没有回来,人也没有回来。
      而现在,它在汉口。
      ---
      中午,他去了船务行。
      那是一间不大的门脸,墙上挂着一张已经发黄的航线图。
      陆砚川没有提永顺号,只问:
      “从汉口到广州,最近有哪些船?”
      伙计报了几个名字。
      陆砚川听着。
      “永顺号呢?”
      屋里安静了一瞬。
      柜台后面的男人抬起头。
      “您认识这条船?”
      “不认识。”
      “那您问它做什么?”
      “刚才在码头看见了。”
      男人没有回答。
      陆砚川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那人才说:
      “永顺号不跑广州。”
      “以前跑。”
      “以前是以前。”
      “现在呢?”
      男人低头拨算盘。
      “现在接什么货,走什么路,船东说了算。”
      陆砚川没再问。
      他转身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句:
      “先生。”
      他停下来。
      “那艘船不是昨天到的。”
      陆砚川回头。
      男人仍低着头。
      “它三天前就到了。”
      ---
      下午,他去了码头登记处。
      这一次,他拿出了钱。
      一块银元放在桌上。
      “我想看永顺号的登记。”
      管事的人看了他一眼。
      “货主?”
      “不是。”
      “船东?”
      “也不是。”
      “那你看什么?”
      陆砚川把银元往前推了推。
      “看看它什么时候离开过汉口。”
      管事的人收了钱。
      翻了很久。
      最后递过来一张纸。
      上面只有一行。
      永顺号。
      去年八月入汉口。
      今年十月再入。
      中间没有记录。
      陆砚川看着那两个日期。
      “中间呢?”
      “没有。”
      “船去哪儿了?”
      “不知道。”
      “没有出港记录?”
      “没有。”
      “那它怎么又回来了?”
      管事的人把纸收回去。
      “先生,船有船的路。”
      陆砚川没说话。
      出了门,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去年八月。
      正是周庭山去上海的时候。
      也是沈敬堂账目出现问题的时候。
      也是那八千块钱第一次留下痕迹的时候。
      他忽然想起那个女人说过的话。
      ——原本是去上海的。
      ——有人不想让它到上海。
      他回到客栈,把门关上。
      桌上摊着三样东西。
      周记的账目。
      那枚周家的印章。
      还有唐老板当初给他的货单。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名字。
      沈敬堂。
      沈文昌。
      周庭山。
      永顺号。
      八千。
      写到最后,他停住。
      没有再往下写。
      而是在“永顺号”旁边,添了两个字。
      汉口。
      ---
      同一时刻,广州。
      郭有道收到电报的时候,正在仓库里。
      那一百包棉纱已经被重新封存。
      他没有打开最后一包。
      只是把所有货单重新核了一遍。
      来货地。
      汉口。
      经手商号。
      两家。
      转运。
      一家。
      最后的收货人,空着。
      这是最不该空的地方。
      郭有道看了一会儿。
      “谁开的单?”
      账房把单子递过来。
      “汉口那边开的。”
      “谁签的?”
      “没有签名。”
      郭有道抬眼。
      “没有签名,货怎么出来的?”
      没人说话。
      他把货单放回桌上。
      “查。”
      “查哪一家?”
      “从第一家查起。”
      “要不要把货先退回去?”
      “不退。”
      账房愣了一下。
      郭有道说:
      “有人花钱把货送到这里,不会只是为了让我们退回去。”
      他站起来,走到仓门口。
      外面雨还没停。
      “另外,查一艘船。”
      “什么船?”
      “永顺号。”
      账房怔了一下。
      “这艘船?”
      “嗯。”
      “它不是——”
      郭有道回头。
      “你知道什么?”
      账房闭了嘴。
      郭有道没有逼问。
      只是说:
      “把你知道的写下来。”
      “别口头说。”
      账房点头。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郭先生。”
      “还有事?”
      “这批货……可能不是棉纱。”
      郭有道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
      ---
      当天晚上,汉口下了雨。
      陆砚川没有睡。
      凌晨一点,他听见门外有人走过去。
      脚步很轻。
      停了一下。
      又走了。
      他坐在床沿,没有开门。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起身。
      门缝下面,有一张纸。
      很薄。
      没有信封。
      只有一句话。
      永顺号没有失踪。
      陆砚川看了很久。
      然后把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
      它只是没有走该走的路。
      他把纸折好。
      第二天一早,他又去了码头。
      永顺号已经不在那里。
      只留下几根系船的缆绳。
      还有一个码头工人蹲在旁边抽烟。
      陆砚川问:
      “船呢?”
      “走了。”
      “几点?”
      “天没亮。”
      “去哪儿?”
      工人吐出一口烟。
      “往下游。”
      “广州?”
      工人看了他一眼。
      “也许。”
      “也许?”
      “这江上的船,哪一艘不是这么走的。”
      陆砚川没有再问。
      他沿着码头慢慢往前走。
      走到尽头时,看见江水上漂着一小块木牌。
      他弯腰捞起来。
      木牌已经泡得发白。
      上面只有两个字。
      上海。
      他站在雨后的江边,手指慢慢收紧。
      这一次,他没有再看那块木牌。
      而是抬头看向江面。
      很远的地方,一艘船正在往下游去。
      他忽然想起郭有道。
      那个人现在在广州。
      而自己在汉口。
      一南一北。
      却在查同一批货。
      陆砚川把木牌收进袖中。
      转身去了船务行。
      “我要买一张去上海的船票。”
      船务行的人抬起头。
      “什么时候?”
      “今天。”
      “去上海?”
      “对。”
      那人看了他一眼。
      “先生,最近不太平。”
      陆砚川把钱放在柜台上。
      “我知道。”
      窗外江水缓缓向东。
      这一次,他没有再往广州去。
      而是去了上海。
      那里,有一笔八千块钱最早留下的账。
      也有周庭山一直不肯说完的那一年。
      而在广州,郭有道的桌上,也刚刚送来一张新的货单。
      货单最下面。
      收货人的名字已经补上。
      只有两个字。
      陆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永顺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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