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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各有一局 三天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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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以后,汉口来了一封信。
是给郭有道的。
信里只有一件事。
六百包棉纱,愿意再让三分价。
郭有道看完,把信递给身边的人。
“回绝。”
那人一愣。
“这么便宜也不要?”
“不要。”
“可是照这个价格,我们至少有两成的利润。”
郭有道抬起眼。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愿意让两成?”
那人不说话了。
郭有道把信重新折好。
“便宜不是机会。”
“有时候,是别人递过来的绳子。”
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人来人往。
做生意多年,他越来越明白一件事。
钱可以让人变得大胆。
也可以让人变得糊涂。
尤其是在乱世。
越是有人急着赚钱的时候,越有人急着脱手。
货是真的,账是真的,合同也是真的。
可真正危险的,往往藏在这些“都是真的”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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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
陆砚川也拿到了那封信。
只是他拿到的,是另一份。
陈绍安把一张电报拍在桌上。
“汉口那边松口了。”
“多少?”
“比原先低三成。”
陆砚川看着电报。
“什么时候发货?”
“后天。”
“从哪里走?”
“汉口。”
“到哪里?”
“广州。”
陆砚川没有说话。
陈绍安有些急。
“陆先生,这次真的能赚。”
“我知道。”
“那你还犹豫什么?”
“我在想——”
陆砚川抬头。
“如果他们真缺钱,为什么不直接卖给郭家?”
陈绍安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郭有道做棉纱。”
“知道。”
“而且比我们更有钱。”
陈绍安渐渐明白过来。
“你是说……”
“他们找过他。”
“你怎么知道?”
陆砚川笑了笑。
“因为如果我是他们,第一个找的也是他。”
陈绍安沉默。
过了一会儿问:
“那郭先生要是买了呢?”
陆砚川看着他。
“那我就不做。”
“为什么?”
“因为如果他愿意接,说明这批货至少有他能看懂的价值。”
“那不是更应该跟?”
“不是。”
他把电报折起来。
“我要做自己的生意。”
陈绍安看着他。
第一次觉得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不是傲气。
更像是不愿意站在别人脚印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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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周静宜在书店门口遇见了郭有道。
他刚从银行出来。
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
“听说你们见过了?”
“谁?”
“陆砚川。”
郭有道笑了一下。
“见过。”
“谈生意?”
“嗯。”
“怎么样?”
“很聪明。”
她笑了。
“还有呢?”
郭有道看了她一眼。
“很危险。”
她挑眉。
“危险?”
“做生意的人,最怕两种人。”
“哪两种?”
“一种什么都不懂,却胆子很大。”
“另一种呢?”
“什么都懂,却不敢赌。”
“陆砚川是哪一种?”
郭有道停了一下。
“都不是。”
她笑起来。
“那是什么?”
“他正在学。”
“学什么?”
“怎么赌。”
周静宜没说话。
她忽然觉得,这句话很好。
她喜欢一个人,不是因为他已经什么都会。
而是因为他总是在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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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
陆砚川又去了码头。
他没有去看货。
而是找了三个不同的船行。
问同一件事。
汉口最近有没有大批棉纱南下。
第一家说有。
第二家说很多。
第三家却说:
“最近没人愿意接。”
陆砚川问:
“为什么?”
那人压低声音。
“汉口那边有人在清账。”
“清什么账?”
“谁知道。”
“谁在清?”
那人看了他一眼。
“不该问的别问。”
陆砚川没有再问。
他走出船行。
站在江边。
风吹过来。
他忽然想起广州。
沈敬堂。
沈文昌。
那八千块钱。
还有那个始终没有露面的“陆”。
他突然意识到。
自己一直在追一笔钱。
可真正有人在做的,是把钱变成一条条线。
上海是一头。
汉口是一头。
广州又是一头。
而周家、郭家、唐老板,还有那些他尚且不知道名字的人,都可能站在这张网的不同位置。
他第一次没有急着往前冲。
而是退了一步。
站远一点。
看整张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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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郭有道却买了。
不是六百包。
只有一百包。
他把货价压到最低,又要求汉口方面承担一部分运输风险。
签约的时候,对方显然松了口气。
郭有道却没有笑。
他只对身边的人说:
“把这一百包单独记账。”
“为什么?”
“看看它最后是谁买的。”
那人一愣。
“我们不卖?”
“先不卖。”
“那为什么买?”
郭有道合上合同。
“有时候,做生意不是为了赚钱。”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知道别人为什么愿意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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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以后。
消息传到陆砚川耳朵里。
郭有道买了一百包。
陆砚川没有失望。
反而笑了。
他终于明白。
郭有道也在看。
两个人看的东西,竟然一样。
只是方法不同。
一个用钱买答案。
一个用时间等答案。
他忽然觉得,这个对手很好。
好到让他第一次真正有了竞争的兴奋。
不是为了周静宜。
至少不全是。
而是因为他终于遇到了一个值得自己认真对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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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晚饭后。
周静宜在院子里浇花。
周庭山从书房出来。
“听说陆砚川最近在做棉纱?”
“嗯。”
“他找过郭有道?”
“见过。”
周庭山看着女儿。
“你不担心?”
“担心什么?”
“他输。”
她停了一下。
然后笑了。
“输一次有什么关系?”
周庭山没有说话。
她低头继续浇花。
“我喜欢他的时候,他连一份像样的工作都没有。”
“现在至少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这就够了?”
“暂时够了。”
周庭山看着她。
“静宜。”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最后还是输给郭有道呢?”
她抬起头。
夕阳已经落下去了。
院子里只剩一点淡淡的光。
她想了一会儿。
说:
“那就让他再赢回来。”
周庭山怔住。
她笑了。
“我又不是因为他赢才喜欢他。”
说完,她继续低头浇花。
只是过了一会儿,又轻声补了一句:
“不过……”
“不过什么?”
“他现在既然想赢,我当然希望他赢。”
周庭山看着女儿。
忽然有些明白了。
女儿真正看中的,从来不是一个已经成功的男人。
而是一个即使什么都没有,也不肯把自己的人生交给命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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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
陆砚川回到住处。
桌上放着一本书。
是周静宜白天托人送来的。
里面夹着一张纸。
只有一句话。
——
“别急着证明给别人看。”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我看见了。”
陆砚川坐在那里。
很久没有动。
然后把那张纸折起来。
放进贴身的口袋。
窗外江水缓慢地流。
远处有船鸣。
他忽然觉得。
一个人开始想赢,并不是因为怕输。
而是因为终于有了一个值得自己赢回来的人。
可他不知道的是。
这一百包棉纱,第二天会在广州出事。
而这一次。
郭有道会第一次真正站到他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