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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开始想赢 第二天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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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陆砚川去了码头。
天刚亮。
湘江上的雾还没有散尽,几只货船停在水面上,船夫蹲在船头烧水,远远看去,只见一缕白烟。
他站在岸边,看了很久。
唐老板留下的那条线,已经不能再走了。
那八千块钱牵出来的东西,比他原先想的深。
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自己不能只盯着那八千块钱。
钱只是钱。
真正值得看的,是钱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
谁需要它。
谁害怕它。
谁愿意为了它冒险。
这些东西,才是生意。
也是这个时代真正的脉络。
他正在想着,身后有人叫他。
“陆先生?”
陆砚川回过头。
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灰长衫,手里夹着账本。
“您是?”
“姓陈,陈绍安。”
男人笑了一下。
“唐老板介绍过。”
陆砚川没有伸手去接他的账本。
“什么事?”
“有一批棉纱。”
“哪里来的?”
“汉口。”
“多少?”
“六百包。”
陆砚川看了他一眼。
“现在要运到哪里?”
“广州。”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走水路。”
陆砚川沉默了。
陈绍安以为他没有兴趣,忙道:
“货已经在汉口,价格也谈妥了。只是最近水路不太稳,保险又涨得厉害。唐老板说您看账很准,想让您替我看看。”
“为什么找我?”
“因为我不懂账。”
陆砚川笑了一下。
“这年头,不懂账的人,往往比懂账的人赚钱。”
陈绍安也笑。
“所以才请您。”
两个人坐进码头边的小茶馆。
账本摊开。
陆砚川没有急着看总账。
先看运费。
再看仓储。
再看保险。
最后才看货价。
他一页一页地翻。
陈绍安坐在对面,渐渐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陆砚川问:
“你这批棉纱,谁给你的价格?”
“汉口的一个行商。”
“名字?”
“周记。”
“周记背后是谁?”
“不清楚。”
“那你怎么敢接?”
陈绍安愣了一下。
“价格便宜。”
陆砚川抬头看他。
“便宜多少?”
“比市价低一成半。”
陆砚川合上账本。
“不做。”
陈绍安一怔。
“为什么?”
“太便宜。”
“便宜不是好事?”
“正常时候是。”
陆砚川指着账本。
“可现在不是正常时候。”
他把那一页翻开。
“汉口到广州,水运、仓储、保险都在涨。棉纱价格反而低一成半。”
陈绍安皱眉。
“你的意思是货有问题?”
“我不知道。”
陆砚川摇头。
“但我知道,没人会平白无故少赚这么多钱。”
陈绍安沉默了。
“那如果货是真的呢?”
“也不能做。”
“为什么?”
陆砚川看着他。
“因为真正的生意,最贵的从来不是货。”
“是什么?”
“不知道。”
陈绍安怔住。
陆砚川把账本推回去。
“你不知道这批货为什么便宜,就不知道自己买的到底是什么。”
陈绍安拿着账本,半天没说话。
最后问:
“陆先生,你以前做什么?”
“银行。”
“现在呢?”
陆砚川看了一眼窗外。
“还不知道。”
陈绍安笑了。
“你这个人,倒是奇怪。”
陆砚川没有回答。
他忽然想起周静宜。
她昨天说:
——那你可要快一点。
他低头笑了一下。
不是为了她父亲。
也不只是为了她。
而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找到了一个可以走下去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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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他去了周家。
周静宜不在。
周庭山正在书房里看报。
见他进来,只抬了一下眼。
“听说你最近在看生意?”
陆砚川坐下。
“有人找我看账。”
“什么生意?”
“棉纱。”
周庭山放下报纸。
“你觉得自己能做?”
“暂时不能。”
“为什么?”
“钱不够。”
周庭山看着他。
“钱不够可以借。”
陆砚川摇头。
“我不想借周家的。”
周庭山笑了一下。
“我也没说借周家的。”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
放在桌上。
“郭有道。”
陆砚川看了一眼。
没有动。
“他做棉纱。”
“我知道。”
“他家在汉口有渠道。”
陆砚川抬起头。
周庭山看着他。
“你们年轻人不是都说,做生意要找机会吗?”
陆砚川明白了。
“您让我找他?”
“我只是告诉你,他在那里。”
“为什么?”
周庭山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说:
“因为如果你想做生意,迟早会遇见他。”
这句话很平静。
却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
陆砚川把名片拿起来。
看了一眼。
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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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有道是在第二天见他的。
地点不是周家。
是一间临江的茶楼。
郭有道穿一身深灰长衫,身形高大,肩背宽阔。
坐在那里,很安静。
见陆砚川进来,他站起身。
“陆先生。”
“郭先生。”
两个人握了握手。
很短。
都没有多说。
郭有道请他坐。
“听说你在看汉口的棉纱。”
“有人找我看。”
“陈绍安?”
陆砚川看着他。
“你认识?”
“做这行的人,大多认识。”
郭有道给他倒茶。
“那批货,我也看过。”
“怎么样?”
“不做。”
陆砚川微微一怔。
郭有道笑了。
“看来我们看账的方法差不多。”
“为什么?”
“价格不对。”
两个人同时笑了一下。
这是第一次。
他们没有以周静宜为话题,却已经知道彼此是谁。
陆砚川问:
“那批货到底有什么问题?”
郭有道没有马上回答。
他从旁边拿出一张纸。
“汉口最近有人在急着出货。”
“为什么?”
“缺钱。”
“缺多少?”
郭有道看了他一眼。
“不是一家。”
陆砚川明白了。
“很多家?”
“嗯。”
郭有道点头。
“有些人是在卖货,有些人在卖账。”
“什么意思?”
“货是真的。”
他停了一下。
“但账未必是真的。”
陆砚川看着那张纸。
忽然想到了广州。
八千块钱。
上海。
沈敬堂。
那些人真正害怕的,也许从来不是钱。
而是钱留下的痕迹。
郭有道看着他。
“你是不是也在查一件事情?”
陆砚川抬眼。
“什么事情?”
“我不知道。”
郭有道笑了笑。
“所以才问你。”
两个人沉默片刻。
郭有道忽然说:
“如果你要做生意,我可以给你一个建议。”
“你说。”
“别急着赚钱。”
陆砚川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最缺的不是钱。”
“是什么?”
郭有道端起茶。
“信用。”
这句话让陆砚川沉默了。
过了很久。
他问:
“信用从哪里来?”
郭有道放下茶杯。
“别人愿意把钱交给你。”
“就这么简单?”
“不。”
郭有道看着他。
“是出了事情以后,别人还愿意把钱交给你。”
陆砚川没有说话。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确实不简单。
三十岁。
留洋回来。
做过贸易,也接过家里的产业。
他说话不多,却知道什么是钱,什么是人。
而且,他没有故意压自己一头。
甚至愿意告诉自己这些。
陆砚川站起来。
“谢谢。”
郭有道也站起来。
“你不用谢我。”
“为什么?”
“因为以后你未必不是我的对手。”
陆砚川看着他。
郭有道笑了。
“生意场上,能遇见一个值得做对手的人,不容易。”
陆砚川也笑了一下。
“那就以后再说。”
两个人握手。
这一次,比刚才久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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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周静宜回到家。
郭有道已经走了。
她在父亲书房门口停了一下。
“陆砚川来过?”
周庭山抬头。
“来过。”
“他说什么?”
“没说什么。”
她看着父亲。
“他见郭有道了?”
周庭山没有回答。
周静宜便明白了。
她没有生气。
只是问:
“他们谈得怎么样?”
周庭山看着女儿。
“很好。”
她笑了。
“那就好。”
“你不担心?”
“担心什么?”
“郭有道。”
她想了一会儿。
“父亲。”
“嗯?”
“如果两个男人都很好,我为什么一定要怕?”
周庭山没有说话。
她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不过我还是觉得——”
“什么?”
“陆砚川会赢。”
周庭山看着她。
“为什么?”
她回过头。
眼睛里有很浅的笑。
“因为他现在终于开始想赢了。”
说完,她走了。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周庭山坐在那里。
许久。
才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两张名片。
一张是郭家的。
一张是刚刚陆砚川留下的。
他忽然意识到。
自己原本只是想替女儿选一个好丈夫。
可现在看来——
这个时代,已经开始替他们选路了。
而有些人一旦走上路。
就很难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