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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父亲看中的人 陆砚川走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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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砚川走后的第三天,周庭山才把女儿叫到书房。
那天下午没有下雨。
长沙难得出了太阳,窗台上的兰草晒得有些发蔫。
周静宜进门的时候,父亲正站在书桌后面看一份账册。
“父亲。”
“坐。”
她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周庭山没有立即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合上账册。
“你二十五了。”
周静宜看着他。
“我知道。”
“知道就好。”
“父亲想说什么?”
周庭山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想给你介绍一个人。”
她没有说话。
周庭山看着她。
“郭有道。”
这个名字,她听过。
郭家在长沙做纺织生意,父亲早年也在官场待过,后来转做实业。近几年郭家那家纱厂扩得很快,在汉口、上海都有些关系。
郭有道本人,周静宜也见过一两次。
只是从前没有留意。
“他多大?”
“三十。”
“成过亲?”
“嗯。”
周静宜抬起眼。
周庭山说:
“妻子前年没了。”
“有孩子?”
“一女,五岁。”
屋里安静下来。
周静宜没有立即拒绝。
周庭山反而有些意外。
“你不问问他做什么?”
“父亲既然觉得可以,想必已经问过了。”
周庭山笑了一下。
“你倒是省事。”
“那父亲为什么觉得他可以?”
周庭山身体向后一靠。
“人稳。”
“还有呢?”
“有自己的产业,不靠父亲吃饭。懂银行,也懂实业。去年纱厂出了次问题,他亲自跑到汉口去,把一批压在码头上的棉纱盘活了。”
“有道这几年做事很少出纰漏。”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而且他父亲跟我有些旧交。”
周静宜笑了。
“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
“父亲最后还是要说这个。”
周庭山也笑。
“你以为我看中他,只因为这个?”
“不是吗?”
“当然不是。”
他把手里的茶盏放下。
“如今做生意,不比从前。”
“钱、人、路子,缺一样都不行。”
“郭家有产业,我们周家有银行和商路。两家若能走到一起,往后在长沙、汉口、上海,都能多一层照应。”
周静宜看着父亲。
“所以父亲是想联姻?”
周庭山没有否认。
“我是在替你看一个丈夫。”
“也是在替周家看一个合伙人?”
这一次,周庭山没有笑。
父女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桌,安静地看着彼此。
半晌,他说:
“如果两件事能放在一起,为什么非要分开?”
周静宜低下眼。
她早知道父亲是这样的人。
他爱她。
可他的爱里,总有一张账。
算得很远。
算得很稳。
也算得很少出错。
“什么时候见?”
“后日。”
“这么快?”
“郭家已经等了很久。”
周静宜抬起头。
“等了很久?”
周庭山看了她一眼。
“你以为郭有道今年才知道你?”
她没有说话。
父亲却已经起身。
“去见见吧。”
“看看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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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
周家没有在家里设宴。
周庭山选了一家安静的茶楼。
午后的客人不多。
临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小圆桌。
周静宜到的时候,郭有道已经到了。
他站起身。
周静宜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男人。
比她印象里更高一些。
肩背挺直,穿一件深灰色长衫,外面搭着西装马甲。头发梳得很整齐,眉目端正,鼻梁挺直,眼睛不算锋利,却有一种经过世事以后留下来的沉静。
他没有年轻人的浮躁。
也没有商人的油滑。
站在那里,很自然。
周静宜忽然明白父亲为什么喜欢这个人。
这样的男人,无论放在哪里,都不会失礼。
“周小姐。”
“郭先生。”
两个人点头。
坐下以后,郭有道没有立即谈婚事。
他问她教书累不累。
问女校里的学生是不是难管。
又问她最近有没有读到什么好文章。
周静宜有些意外。
“郭先生也看书?”
“看一些。”
“看什么?”
“以前看经史,现在看账。”
她笑了。
“这倒很实在。”
“没办法。”
郭有道也笑。
“生意人要是看账看不明白,读多少书也救不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
周静宜却觉得这个人有意思。
他并不卖弄自己。
也不刻意讨好。
茶送上来以后,他没有替她倒茶。
只是把茶壶往她那边推了推。
“听说你不喜欢浓茶。”
她抬眼。
“你知道?”
“周先生说过。”
“我父亲?”
“嗯。”
她忽然笑了。
“他倒是什么都告诉你。”
郭有道也笑。
“该知道的,总要知道。”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不过,有些事情,我没有问。”
周静宜看着他。
“比如?”
“比如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她手里的茶盏停了一下。
郭有道却没有看她。
只是望着窗外。
“这种事,应该由你自己说。”
周静宜沉默片刻。
“那你为什么愿意来?”
他这一次看向她。
很坦然。
“因为我想来。”
“为什么?”
他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一会儿,说:
“我认识你很多年了。”
她微微一怔。
“很久以前,我在你父亲的书房见过你。”
“那时候你还小。”
“我不敢打扰你。”
“后来我成了亲。”
他的声音很平静。
“妻子走了以后,我又有了孩子。”
“所以一直没有想过来打扰你。”
周静宜看着他。
“那现在呢?”
郭有道笑了一下。
“现在我觉得,如果连一次正经的见面都没有,我以后可能会后悔。”
这句话说得很轻。
却让她第一次意识到:
这个男人喜欢她。
不是父亲安排的。
不是两家的生意促成的。
而是他自己,已经喜欢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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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喝到一半,一个小女孩从门外跑进来。
五岁左右。
扎着两个小辫子。
手里还拿着一只纸折的小船。
“爹爹。”
郭有道回头。
“嘉禾,怎么跑来了?”
“乳娘找不到你。”
孩子说完,看见周静宜。
一下停住。
怯怯地看着她。
郭有道说:
“叫人。”
孩子想了想。
“周小姐。”
周静宜笑了。
“你好。”
小姑娘看着她。
忽然问:
“你会写字吗?”
“会。”
“会写我的名字吗?”
“当然。”
周静宜拿过桌上的纸笔。
一笔一画,写下:
郭嘉禾。
小姑娘趴在桌边看。
“这个是我的名字。”
“嗯。”
“你写得真好看。”
周静宜笑。
“以后你也会写得很好看。”
嘉禾抬头。
“你教我吗?”
周静宜没有立即回答。
她看向郭有道。
男人也在看她。
没有期待。
也没有暗示。
只是安静地等她自己回答。
“好。”
她说。
嘉禾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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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时候,周母在房间里等她。
“见过了?”
“嗯。”
“怎么样?”
周静宜脱下外面的披肩。
“很好。”
周母看她。
“真的?”
“真的。”
“那你喜欢吗?”
周静宜停了一下。
“他是个很好的人。”
母亲没有继续问。
过了一会儿,才说:
“你父亲很喜欢他。”
“我知道。”
“我也觉得他不错。”
“我也知道。”
周母看着女儿。
“那你呢?”
周静宜没有回答。
她走到窗边。
街上有人推着车慢慢经过。
忽然,她想起另外一个人。
想起他站在女校门口,明明是专程来的,却总说“路过”。
想起他不肯替她缕头发,却会盯着她看。
想起那句:
“现在有心了。”
她低下头。
许久。
才说:
“郭先生很好。”
母亲轻轻叹了一声。
“我问的是你。”
周静宜笑了。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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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周庭山从外面回来。
问她:
“怎么样?”
周静宜正在灯下看书。
“很好。”
“那就多见几次。”
“父亲。”
“嗯?”
“我可以见。”
她合上书。
“但我要自己决定。”
周庭山看了她一会儿。
点头。
“好。”
他转身要走。
周静宜忽然叫住他。
“父亲。”
“还有事?”
“如果我最后不愿意呢?”
周庭山站在门口。
沉默片刻。
“那就不嫁。”
她有些意外。
父亲回过头。
“我希望你嫁得好。”
“但我不希望有一天,你因为这件事恨我。”
他说完便走了。
门轻轻合上。
周静宜坐在那里。
没有再看书。
她第一次发现,父亲其实也知道。
有些账,是算不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