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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别说没事 第二天一早 ...

  •   第二天一早,陆砚川去了电报局。
      广州来的消息不多。
      只有一行字。
      “八月十七日,沈敬堂所经之款,另有去处。”
      下面没有署名。
      他站在柜台前,看了很久。
      柜台后的伙计问:
      “先生,要回电吗?”
      “先不用。”
      他把电报折起来,收进衣袋。
      出了门,街上的风还是湿的。
      长沙的秋天并不冷,却总有一种潮气,贴在衣服上,半天散不去。
      他沿着街往女校走。
      他原本没有打算去见周静宜。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脚步却停了下来。
      她正好出来。
      手里抱着几本书。
      看见他,她先笑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路过。”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鞋。
      “从电报局路过?”
      他没有回答。
      周静宜也没有追问。
      她把手里的书换到另一只手。
      “陪我走走?”
      “好。”
      两个人沿着街慢慢走。
      今天的天很好。
      云层薄了一些,太阳落在屋檐上,晾着的衣裳被风吹得轻轻摆动。
      周静宜说起学校里的事情。
      说一个学生昨天交上来的文章,说她写了整整四页,只为了说明一个很简单的道理。
      说到这里,她自己笑起来。
      “我问她为什么写这么长。”
      “她怎么说?”
      “她说,周老师,我怕你看不懂。”
      陆砚川也笑了。
      “那你怎么说?”
      “我说,我看得懂。就是不知道你自己看不看得懂。”
      她说完,又笑。
      陆砚川看着她。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如果日子一直这样,也很好。
      有书。
      有雨。
      有一个人走在身边。
      没有八千块钱。
      没有上海。
      没有那些死去的人。
      没有人敲门。
      没有广州。
      可他知道,不可能。
      他沉默了一会儿。
      周静宜察觉到了。
      “你今天怎么了?”
      “没什么。”
      “有。”
      “没有。”
      她停下脚步。
      “陆砚川。”
      他回头。
      “嗯?”
      “你今天心事很重。”
      “有一点事。”
      “什么事?”
      他看着她。
      那一瞬间,他其实可以告诉她。
      广州。
      电报。
      沈敬堂。
      还有那笔八千块钱。
      甚至可以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
      可最后,他只是说:
      “银行还有一点事情。”
      她看了他几秒。
      “哦。”
      她没有再问。
      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说:
      “你如果有一天不想让我知道什么,可以直接告诉我。”
      陆砚川看她。
      她的声音很平静。
      “我不会逼你。”
      “但是——”
      她停了一下。
      “不要骗我。”
      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
      陆砚川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再说。
      走到书店门口时,她忽然把手里的书递给他。
      “这个帮我拿一下。”
      “好。”
      他接过来。
      她又笑了。
      “还有。”
      “什么?”
      “你今天下午请我吃面。”
      “为什么?”
      “因为我今天心情好。”
      “你不是说那个学生把你气笑了吗?”
      “那也是心情好。”
      他看着她。
      “好。”
      两个人进了书店。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
      周静宜坐在窗边看书。
      陆砚川坐在另一张桌子旁,翻着账本。
      两个人谁也没有再提广州。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到了傍晚,周静宜回头的时候,发现他已经不在了。
      桌上只剩下一杯没有喝完的茶。
      她看了一会儿。
      没有问书店老板。
      只是把自己的书收好。
      她大概知道,他又有事去了。
      她只是没有想到——
      那天晚上,他已经决定离开长沙。
      ---
      陆砚川回到住处时,天已经黑了。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
      他把门关好。
      将电报、旧信、沈文昌留下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在桌上。
      然后拿出一只旧布包。
      里面是母亲给他的几件换洗衣服。
      他把衣服叠好。
      又放进去一本书。
      最后,是那八千块钱留下来的账目。
      他没有带钱。
      钱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东西了。
      重要的是那些名字。
      沈敬堂。
      沈文昌。
      陆文钦。
      周庭山。
      还有一个只剩下半个字的收款人。
      他把纸重新折好。
      忽然听见门外有人敲门。
      三下。
      很轻。
      他停住。
      手下意识按在桌边。
      又是两下。
      他走过去。
      打开门。
      周静宜站在门外。
      她穿着一件浅色长衫,头发挽得很简单。
      手里拿着一本书。
      “你的。”
      陆砚川看了一眼。
      是下午他拿错的那本。
      “谢谢。”
      他伸手接过。
      她却没有松手。
      “你明天是不是要走?”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陆砚川看着她。
      “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
      “那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今天看我的眼神不对。”
      他说不出话。
      周静宜松开书。
      “广州?”
      他没有回答。
      她看着他。
      “是广州。”
      这一次不是问。
      是确定。
      陆砚川终于点了一下头。
      “嗯。”
      “什么时候?”
      “明早。”
      她安静了片刻。
      “你下午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不想让你担心。”
      她看着他。
      眼里的笑意一点点淡了。
      “可我担心的,从来不是广州。”
      陆砚川没有说话。
      “是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她说得很轻。
      没有责怪。
      却比责怪更让人难受。
      陆砚川低下眼。
      “事情还没有弄清楚。”
      “所以呢?”
      “我不想把你牵进去。”
      “你觉得我已经在里面了吗?”
      他没有回答。
      她笑了一下。
      “陆砚川,你又替我决定了。”
      这一句话,他听见了。
      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因为她说得对。
      他总以为自己是在保护别人。
      可保护有时候,也不过是另一种替别人做决定。
      周静宜往屋里看了一眼。
      桌上的东西已经收好了。
      她终于确定,他是真的要走。
      “这一次要去多久?”
      “不知道。”
      “危险吗?”
      他沉默片刻。
      “有一点。”
      她点头。
      没有说“不许去”。
      也没有说“我等你”。
      只是问:
      “什么时候走?”
      “天亮以后。”
      “好。”
      她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陆砚川。”
      “嗯?”
      她没有回头。
      “以后如果你真的不想告诉我,就说不想告诉我。”
      “别说没事。”
      他站在那里。
      很久,才说:
      “好。”
      她这才回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她忽然笑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下午答应我的面。”
      陆砚川怔了一下。
      她说:
      “还算数吗?”
      “算。”
      “那明天还走吗?”
      “走。”
      “那就今天吃。”
      她说完,先下了楼。
      陆砚川站在门口。
      过了一会儿,也跟了下去。
      ---
      面馆里人不多。
      老板把两碗热面放在桌上。
      周静宜低头吃了两口。
      忽然问:
      “你这次回来,会告诉我吗?”
      陆砚川看着她。
      “会。”
      “所有事情?”
      他想了想。
      “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她点点头。
      “这就够了。”
      她低头继续吃面。
      窗外有人骑车经过。
      车铃响了一声。
      陆砚川忽然觉得,眼前这一碗面,竟比广州那条船更让人难以割舍。
      可他还是要走。
      他从来都是这样。
      该走的时候,不会因为舍不得就停下来。
      吃完面,两个人走回去。
      到女校门口时,周静宜停下来。
      “明天几点?”
      “天亮。”
      “我去送你。”
      “不用。”
      她看着他。
      陆砚川改口:
      “好。”
      她笑了。
      “这才对。”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陆砚川。”
      “嗯?”
      “平安回来。”
      他说:
      “好。”
      她没有再说什么。
      ---
      夜里。
      陆砚川重新回到房间。
      他把那几张纸收好。
      然后拿起下午她送他的那本书。
      翻开。
      里面夹着一张很薄的纸。
      他展开。
      上面只有一句话。
      字迹清秀。
      这一次,回来以后告诉我。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纸重新夹回书里。
      窗外开始落雨。
      很轻。
      像有人站在屋檐下,敲了一下门。
      他熄了灯。
      这一夜,他没有睡好。
      不是因为广州。
      而是因为第一次有人在等他的时候,他忽然觉得——
      一个人走得再远,也应该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要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别说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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