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与卿》蝉衣草

22、未说的喜欢 长沙的雨停

　　长沙的雨停了两日。
　　天却没有真正晴起来。
　　街上的青石板还是湿的，屋檐下积着一线水，太阳偶尔从云缝里露一下脸，很快又收回去。女校下午放课早，周静宜从校门出来时，看见陆砚川站在对面的梧桐树下。
　　他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长衫。
　　手里没有伞。
　　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
　　周静宜站在台阶上看了他一眼。
　　他也看见了她。
　　只是没有立即走过来。
　　两个人隔着一条不宽的街，谁都没有动。
　　最后还是周静宜先笑了。
　　她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
　　“路过。”
　　她看了一眼他身后。
　　那边是书店。
　　再往后，是一条通往码头的路。
　　“你去码头，也会从这里路过？”
　　陆砚川顿了一下。
　　“顺路。”
　　周静宜笑意更深。
　　“哦。”
　　她没有拆穿他。
　　只是转身往前走。
　　走了几步，发现他没有跟上来，又回过头。
　　“不是顺路吗？”
　　陆砚川这才跟上。
　　两个人并肩走在街上。
　　起初隔着半尺。
　　后来人多起来，她往里让了一点，他也往里让了一点。
　　肩膀便差一点碰在一起。
　　谁都没有说话。
　　走过卖糖炒栗子的摊子时，周静宜忽然停下来。
　　“吃吗？”
　　陆砚川摇头。
　　“你不喜欢？”
　　“不是。”
　　“那为什么不吃？”
　　“没带钱。”
　　她怔了一下。
　　随即笑起来。
　　“陆砚川，你是不是觉得跟我在一起，什么都要算得这么清楚？”
　　“不是。”
　　“那我请你。”
　　“还是不用。”
　　她看着他。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
　　周静宜忽然就不说话了。
　　她站在那里，认真看了他一会儿。
　　他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目光移开。
　　她却笑了。
　　“你怕我？”
　　陆砚川回头。
　　“没有。”
　　“那你躲什么？”
　　“我没躲。”
　　“你刚才明明躲了。”
　　“……”
　　他第一次发现，周静宜在这些没有道理的小事上，很难应付。
　　她买了一小包栗子。
　　递给他。
　　“拿着。”
　　“我不吃。”
　　“我知道。”
　　“那你还给我？”
　　“因为我想给。”
　　他说不出话。
　　她已经转过身去了。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
　　“你不吃，我就自己吃了。”
　　“嗯。”
　　她剥了一颗。
　　慢慢吃着。
　　走了没多远，她忽然问：
　　“广州的事，还查吗？”
　　陆砚川看她。
　　“查。”
　　“危险吗？”
　　“有一点。”
　　她点点头。
　　没有劝他。
　　也没有问他什么时候再走。
　　只是过了一会儿，说：
　　“那你去吧。”
　　陆砚川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你不问？”
　　“问什么？”
　　“比如什么时候走。”
　　“你想告诉我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
　　他说：
　　“如果我不告诉你呢？”
　　周静宜停下来。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很轻的笑。
　　“那我就等你回来以后再问。”
　　风从街口吹过来。
　　她额前一缕头发被吹乱了。
　　陆砚川下意识抬起手。
　　手抬到一半，又停住。
　　周静宜看见了。
　　她没有动。
　　两个人都停在那里。
　　他的手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头发乱了。”
　　他说。
　　“我知道。”
　　她自己抬手理了一下。
　　然后忽然问：
　　“你刚才是不是想帮我？”
　　“嗯。”
　　“为什么不帮？”
　　“男女有别。”
　　她笑了。
　　“陆砚川。”
　　“嗯？”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她看着他，“这应该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吧。”
　　他一怔。
　　“第一次什么？”
　　“替我理头发。”
　　陆砚川没说话。
　　她却不肯放过他。
　　“上一次你怎么没怕？”
　　“……”
　　“为什么现在怕了？”
　　他垂下眼，过了一会儿，才说：
　　“现在有心了。”
　　周静宜怔了一下。
　　她原本只是逗他。
　　没想到他竟这样回答。
　　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街边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
　　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有时候很像个老先生。”
　　陆砚川看她。
　　“我本来就比你小。”
　　“我知道。”
　　她笑着往前走。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所以呢？”
　　“什么？”
　　“既然比我小，”她说，“怎么总是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
　　他想了想。
　　“我没有。”
　　“你有。”
　　她说得很笃定。
　　“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她笑着往前走。
　　陆砚川跟在后面。
　　走出一段路，她忽然慢下来。
　　两个人的衣袖轻轻碰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躲。
　　周静宜也没有。
　　她低着头，嘴角一直有一点笑。
　　走到书店门口时，她忽然停下。
　　“陆砚川。”
　　“嗯。”
　　“你刚才是不是一直在看我？”
　　他怔住。
　　她转过身来。
　　很认真地看着他。
　　“没有。”
　　他说。
　　“你骗人。”
　　“我没有。”
　　“那你看什么？”
　　他沉默片刻。
　　“看你有没有淋雨。”
　　她眨了眨眼。
　　“今天没下雨。”
　　“……”
　　她终于笑出声来。
　　那笑声很轻，却没有半点遮掩。
　　“陆砚川，”她说，“你骗人也不会。”
　　说完，她转身进了书店。
　　门上的铜铃响了一声。
　　陆砚川站在门外，没有立刻进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抬起来的那只手，指节分明，掌心还有一点凉。
　　他站了片刻。
　　才推门进去。
　　周静宜正在书架前翻书。
　　听见声音，她没有回头。
　　只是问：
　　“你怎么进来了？”
　　“不是说要买书？”
　　“我没说。”
　　“我听见了。”
　　她终于转过身。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这一次，谁都没有先把目光移开。
　　书店里很安静。
　　窗外有人撑着油纸伞走过。
　　伞沿滴下一串水。
　　周静宜忽然低下头，翻了一页书。
　　她的耳朵有一点红。
　　陆砚川没有看见。
　　或者说，他看见了，却没有说。
　　那天他们没有谈八千块钱。
　　也没有谈上海。
　　更没有谈广州。
　　他们只在书店里坐了一个下午。
　　她看书。
　　他算账。
　　偶尔，她抬头。
　　偶尔，他也抬头。
　　后来周静宜才发现，有些人的眼睛，是藏不住的。
　　陆砚川也一样。
　　只是他自己还不知道。
　　而她已经知道了。
　　她喜欢他。
　　他大概，也喜欢她。
　　只是他们谁都还没有说。
　　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
　　书店掌起灯。
　　她把手边那本书推到他面前。
　　“这个送你。”
　　陆砚川看了一眼。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
　　“你喜欢，为什么给我？”
　　周静宜看着他。
　　“因为我想让你也喜欢。”
　　他说：
　　“好。”
　　她笑了。
　　“那你拿走吧。”
　　陆砚川把书收进怀里。
　　这一次，没有推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