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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上海来信 陆砚川没有 ...

  •   陆砚川没有拆那封信。
      周庭山也没有催他。
      两个人隔着书桌坐着。
      窗外有孩子跑过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子里。
      过了一会儿,周庭山说:
      “你不想看?”
      “这是您的信。”
      “现在不是了。”
      陆砚川抬眼。
      周庭山把手里的烟点着。
      火柴擦亮的一瞬间,照出他眼角很深的一道纹。
      “你已经查到这里了。”
      “是。”
      “那就看吧。”
      陆砚川这才拆开信封。
      信纸只有两页。
      第一行便是:
      “庭山兄,沪上近日风声紧,去年之事,切不可再提。”
      下面没有署名。
      陆砚川继续往下看。
      “那笔款项既已入周家名下,便算周家之事。至于沈家兄弟,能帮则帮,不能帮也不要再管。”
      他停住。
      沈家兄弟。
      沈敬堂。
      沈文昌。
      原来两个人之间,早就有联系。
      信的最后只有一句:
      “若陆文钦再来找你,千万不要见他。”
      陆砚川的手指停在最后三个字上。
      陆文钦。
      他抬起头。
      “这个人是谁?”
      周庭山没有回答。
      只是问:
      “你在哪里看到这个名字?”
      “广州。”
      周庭山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他还活着?”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会查到他?”
      “因为沈敬堂。”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周庭山把烟灰弹进烟缸。
      “沈敬堂是上海一家银行的人。”
      “我知道。”
      “沈文昌是他的弟弟。”
      “我也知道。”
      周庭山看着他。
      “那你应该知道,他们兄弟二人后来为什么出事。”
      陆砚川没有回答。
      周庭山说:
      “因为一笔钱。”
      “多少?”
      “八千。”
      陆砚川的目光沉了下来。
      又是八千。
      可周庭山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他第一次觉得事情已经超出了自己的判断。
      “那八千,不是周家的钱。”
      “是谁的?”
      周庭山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从书架最下面取出一本旧账册。
      账册很薄。
      封皮已经发黄。
      他翻到中间。
      其中一页有一行字:
      上海,八月十七日,银八千。
      下面没有收款人。
      只有一个字。
      “陆。”
      陆砚川盯着那个字。
      “陆文钦?”
      周庭山摇头。
      “我不知道。”
      “那为什么记在这里?”
      “因为当时是我经手的。”
      陆砚川沉默。
      “您替谁经手?”
      周庭山看着窗外。
      很久以后才说:
      “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
      “那个人是谁?”
      “现在知道他的名字,没有意义。”
      “对我有意义。”
      周庭山转过身。
      “为什么?”
      “因为这件事情已经牵扯到我。”
      “也牵扯到静宜。”
      周庭山看着他。
      “你是为了她?”
      “也是。”
      陆砚川没有回避。
      “但不全是。”
      周庭山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
      “你倒是诚实。”
      “您女儿也是。”
      这一次,周庭山没有笑。
      他重新坐下来。
      “陆砚川,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你吗?”
      陆砚川看着他。
      “因为我穷?”
      “不是。”
      “因为我没有背景?”
      “也不是。”
      周庭山摇头。
      “因为你太像年轻时候的我。”
      陆砚川愣住。
      这句话,他没有想到。
      周庭山低下头。
      手指慢慢摩挲着那本旧账册的封皮。
      “那时候我也以为,只要自己看得清、算得准、不欠别人,就什么都能过去。”
      “后来才知道,不是。”
      “人一旦进了局,就很难只凭自己退出去。”
      陆砚川没有说话。
      “你现在还可以走。”
      周庭山看着他。
      “广州的事情,到这里为止。”
      “您替我承担?”
      “不是。”
      “那是什么?”
      “我替我女儿留一条路。”
      陆砚川的眼睛微微一动。
      周庭山继续说:
      “她喜欢你,我看得出来。”
      “她从小就不是一个肯听话的人。”
      “我若强行把你们拆开,她未必会恨我。”
      “但她会记我一辈子。”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不想让她记我。”
      陆砚川第一次没有立即回答。
      ---
      门外传来脚步声。
      周静宜推门进来。
      看见父亲和陆砚川都在,她停了一下。
      “我是不是打扰了?”
      周庭山合上账册。
      “没有。”
      周静宜看了父亲一眼。
      又看陆砚川。
      “说完了吗?”
      “说完了。”
      她走到陆砚川身边。
      没有问他们谈了什么。
      只是看了一眼父亲桌上的信。
      然后转头。
      “走吗?”
      陆砚川点头。
      两个人一起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周静宜忽然问:
      “我爹是不是吓你了?”
      “没有。”
      “他说什么了?”
      “说我像他年轻的时候。”
      周静宜停住脚。
      “真的?”
      “嗯。”
      她忍不住笑。
      “那可不是什么好话。”
      陆砚川也笑了一下。
      “我也觉得。”
      两人走到院子里。
      夕阳落在墙头。
      周静宜忽然说:
      “我爹这个人,有一件事情很奇怪。”
      “什么?”
      “他越是在意什么,越不肯说。”
      陆砚川看着她。
      “你也是。”
      “我?”
      “嗯。”
      她想了想。
      “好像是。”
      然后笑了。
      “所以我们一家人其实都不太好相处。”
      陆砚川说:
      “我觉得挺好。”
      “哪里好?”
      “至少不用猜。”
      周静宜看着他。
      “你还没发现吗?”
      “什么?”
      “你已经开始猜了。”
      陆砚川怔了一下。
      她笑着往前走。
      “走吧。”
      ---
      两人走出周家。
      街上已经亮起灯。
      周静宜没有回头。
      “砚川。”
      “嗯?”
      “你是不是准备再去广州?”
      他沉默片刻。
      “可能。”
      她点点头。
      “那就去。”
      陆砚川看着她。
      “你不问为什么?”
      “你不是说了吗?”
      “说什么?”
      “你会告诉我。”
      她停下来。
      “如果你不告诉我,我就等你回来再问。”
      陆砚川看着她。
      忽然说:
      “这一次,我可能要查很久。”
      周静宜没有问多久。
      只说:
      “那我等你。”
      陆砚川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不用等。”
      “我知道。”
      她笑了一下。
      “可我愿意。”
      ---
      夜里。
      陆砚川回到住处。
      他重新拿出那封上海旧信。
      把“陆文钦”三个字圈了起来。
      又把沈敬堂、沈文昌两个名字写在旁边。
      最后,在下面写了一个名字。
      周庭山。
      他盯着这三个名字。
      然后慢慢在最下面写:
      八千。
      三个名字。
      一笔钱。
      隔着一年多的时间。
      重新连在了一起。
      他忽然发现,自己第一次真正有了一个问题。
      不是:
      “八千块钱去了哪里?”
      而是:
      “这一笔钱,当年究竟买了什么?”
      窗外。
      长沙的夜雨又落了下来。
      这一回,他没有立刻去查。
      只是把灯留着。
      坐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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