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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母亲来了又走 陆砚川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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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砚川回来后的第五天,母亲说要回去了。
那天一早,她把晾在院里的衣裳一件件收下来。
天气已经转凉。
一件灰布褂子,一条旧棉裤,还有陆砚川去年冬天穿过的围巾。
她把衣裳叠得很整齐。
陆砚川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
“这么急?”
“出来也有些日子了。”
“再住几天。”
母亲摇头。
“家里还有活。”
“让二弟做。”
“他?”
母亲笑了一声。
“他要是肯做,我倒省心了。”
陆砚川也笑了。
笑过以后,又安静下来。
他走过去,接过母亲手里的衣裳。
“我送你。”
“不用。”
“我正好有事去码头。”
母亲看了他一眼。
“你是怕我一个人走?”
“不是。”
“那就是有事。”
“嗯。”
“那就一起走。”
她把最后一件衣裳塞进藤箱。
箱子不大。
里面却装得很满。
两件衣裳,一床薄被,还有几双鞋。
最下面压着一个布包。
陆砚川看见了。
“那是什么?”
“腊肉。”
“家里不是还有?”
“这是给你的。”
“我吃不了多少。”
“你吃不了,还有别人。”
她说得很自然。
陆砚川没有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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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并不是第一次来长沙。
春天他第三次考试落榜以后,她来过一回。
那时候他住在城南一家小客栈里。
屋子很小。
一张床,一张桌子。
连个像样的衣柜都没有。
母亲住了十几天。
每天早晨出去买菜。
回来以后便在小灶上烧饭。
她不问考试。
也不问儿子什么时候才能出头。
只是每天看他吃饭。
看他晚上什么时候回来。
有一天陆砚川半夜才进门。
推开门的时候,母亲还没有睡。
“怎么还没睡?”
“等你。”
“以后不用等。”
母亲把灯芯挑亮了一点。
“一个人在外面,总得有人等你。”
那时候陆砚川没有说话。
第二天母亲便回乡下去了。
后来他进了银行,住处稍微宽敞了一点。
母亲又来过两次。
一次住了二十来天。
一次只住了七八天。
她从来没有说过要搬来。
也没有说过要长住。
她只是隔一阵子进一次城。
带些家里的东西。
看看儿子。
再回去。
所以陆砚川一直知道:
母亲不是住在长沙。
只是他一个人在外面的时候,她总会想办法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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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离得不远。
两个人一路走过去。
母亲提着藤箱。
陆砚川伸手接过。
“我来。”
“没多重。”
“给我。”
母亲便松了手。
走了一段,她忽然问:
“你这次去广州,挣了多少钱?”
陆砚川脚步没停。
“还不知道。”
“那你还去?”
“事情还没做完。”
母亲点点头。
“嗯。”
又走了一会儿。
她说:
“砚川。”
“嗯?”
“你现在是不是要往外走了?”
陆砚川没有马上回答。
湘江边风很大。
吹得母亲鬓角的头发有些乱。
他伸手替她压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你小时候总在村子里跑。”
母亲笑。
“后来你爹走了,你就不跑了。”
“每天想着家里的米够不够,弟弟妹妹有没有衣服穿。”
“现在他们都大了。”
“你也该走了。”
陆砚川低头看着脚下。
“我走了,家里怎么办?”
母亲看他。
“家里不是还有我吗?”
“你年纪大了。”
“年纪大了又不是不能活。”
她说完,自己先笑起来。
“再说了,还有你弟弟他们。”
“他们总得长大。”
陆砚川没有说话。
母亲却忽然认真起来。
“砚川。”
“嗯。”
“你别总想着家里。”
他抬起头。
“什么?”
“我是说,别总想着家里。”
母亲看着他。
“你从你爹走以后,就像是突然变成了一个大人。”
“这些年,你弟弟妹妹吃什么,穿什么,你都记着。”
“娘知道。”
“可是你也得有自己的日子。”
她顿了一下。
“不能一辈子替别人活。”
陆砚川看着她。
母亲说完这句话,便转过身去。
像是忽然觉得自己说得多了。
“走吧。”
“船快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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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码头,陆砚川把藤箱放到船上。
母亲站在船舷边。
他从衣袋里拿出几块银元。
“拿着。”
母亲没接。
“我有。”
“拿着。”
“你自己留着。”
“我还有。”
母亲看了他一眼。
“真的?”
“真的。”
她这才接过去。
没有数。
直接塞进贴身的布袋里。
“别让你弟弟知道。”
陆砚川笑了。
“为什么?”
“知道了就要借。”
“他是你儿子。”
“你也是。”
“所以呢?”
“所以不能厚此薄彼。”
她说完,自己笑了。
陆砚川也笑。
这是母子之间难得的一点玩笑。
船开始解缆。
母亲站在船头。
“回去吧。”
“等船走了我再走。”
“别等。”
“路上小心。”
“知道。”
船慢慢离开岸边。
母亲站在那里,没有挥手。
只是看着他。
陆砚川也没有动。
直到船走远了,他才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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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他忽然觉得街上空了许多。
家里少了一个人。
可也没有真的少什么。
母亲留下的腊肉还在厨房。
她用过的针线筐放在窗边。
床头还留着一小撮她没有收干净的棉絮。
陆砚川站在那里。
伸手碰了一下。
忽然想起小时候。
父亲还在的时候,母亲也是这样。
天黑了。
父亲还没回来。
她就在灶边等。
后来父亲没回来。
她还是在灶边等。
只是等的人换成了他们几个孩子。
他那时候不懂。
现在忽然懂了一点。
一个母亲的一生,很多时候就是在等人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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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
陆砚川把母亲留下的钱袋重新打开。
里面除了几块银元,还有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他展开。
是母亲的字。
歪歪斜斜。
只有一句:
“再忙,也别忘了吃饭。”
他看了很久。
最后把纸折起来。
放进书里。
第二天,他去了一趟周家。
不是为了见周静宜。
是为了见周庭山。
门房说老爷在书房。
陆砚川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忽然想起母亲今天早晨说的那句话。
——你也得有自己的日子。
于是他抬起手。
敲了三下门。
里面传来声音。
“进来。”
陆砚川推门。
周庭山抬起头。
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桌相望。
谁都没有先说话。
过了片刻,周庭山问:
“广州的事情,查到哪里了?”
陆砚川说:
“刚开始。”
周庭山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别查了。”
陆砚川看着他。
“为什么?”
周庭山没有回答。
只把桌上的一封信推了过去。
“你自己看。”
陆砚川拿起来。
信封上,是上海的邮戳。
日期是去年八月。
收信人只有三个字。
周庭山。
而寄信人的名字已经被人用墨水涂掉。
陆砚川抬起眼睛。
周庭山只说了一句话:
“这封信,我原本以为再也不会有人看见。”
窗外。
一阵风吹过来。
桌上的信纸轻轻动了一下。
陆砚川没有打开。
他忽然觉得,自己真正要面对的东西,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