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与卿》蝉衣草

19、她不等了 沈素琴是在

　　沈素琴是在三天后来的。
　　那天上午，长沙出了太阳。
　　连续下了几日的雨，屋檐上的水还没有干透，太阳一照，青石板泛着一层白光。
　　陆砚川正在院子里劈柴。
　　母亲在厨房择菜。
　　听见门响，她抬头看了一眼。
　　“素琴来了。”
　　陆砚川手里的斧头停住。
　　他回过身。
　　沈素琴站在门口。
　　还是那件旧蓝布衫。
　　手里提着一个藤篮。
　　篮子里放着几样东西。
　　腊肉、鸡蛋，还有一包晒干的笋。
　　都是乡下带来的。
　　“伯母。”
　　她先叫人。
　　陆母赶紧迎出去。
　　“你怎么又拿这么多东西？”
　　“不多。”
　　沈素琴笑了笑。
　　“家里还有。”
　　陆母接过篮子。
　　她看了一眼陆砚川。
　　“你们说话吧。”
　　说完便进了厨房。
　　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陆砚川把斧头放到一旁。
　　“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
　　“路上还顺利？”
　　“顺利。”
　　两个人站着。
　　谁都没有先说话。
　　最后还是沈素琴笑了一下。
　　“你这次瘦了不少。”
　　“广州事情多。”
　　“嗯。”
　　她点点头。
　　“听伯母说，你找到事情做了？”
　　“算是。”
　　“那就好。”
　　她没有问是什么事情。
　　也没有问赚多少钱。
　　仿佛只是来看看他是不是还好。
　　过了一会儿，她从袖口里取出一个小纸包。
　　递给他。
　　“这个给你。”
　　陆砚川接过来。
　　打开。
　　里面是几块桂花糖。
　　他愣了一下。
　　“你还记得？”
　　“记得什么？”
　　“你小时候爱吃。”
　　“我已经很久不吃了。”
　　“我知道。”
　　她笑。
　　“所以才给你。”
　　陆砚川看着她。
　　没有说话。
　　---
　　他们走到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
　　沈素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砚川。”
　　“嗯。”
　　“我们把婚事退了吧。”
　　风从院墙外吹进来。
　　一片梧桐叶落在石桌上。
　　陆砚川没有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什么时候想的？”
　　“很早。”
　　她抬起头。
　　“其实去年我就想过。”
　　“为什么没说？”
　　“因为你那时候太难。”
　　陆砚川看着她。
　　“我不想再给你添一件事。”
　　沈素琴说得很平静。
　　“你父亲走得早，家里还有那么多人。你每天想着的是怎么让一家人吃饱，怎么找事情做，怎么还人家的情。”
　　“我知道你不是不要我。”
　　她顿了一下。
　　“你只是觉得，娶了我，我就要跟你一起受苦。”
　　陆砚川没有反驳。
　　因为她说的是对的。
　　“可是后来我想明白了。”
　　她看着院子里的太阳。
　　“苦日子，我不是不能过。”
　　“我只是不能一直等一个不肯让我跟他一起过苦日子的人。”
　　陆砚川的手慢慢收紧。
　　“素琴。”
　　“我不是怪你。”
　　她笑了一下。
　　“真的。”
　　“你对我一直很好。”
　　“你也从来没有骗过我。”
　　她看着他。
　　“所以我才更应该自己走。”
　　---
　　陆砚川沉默很久。
　　“你以后……”
　　他没有说下去。
　　沈素琴却明白。
　　“以后会嫁人。”
　　她替他说完。
　　“也许。”
　　“也许不嫁。”
　　“都不好说。”
　　她低下头，把袖口轻轻理平。
　　“我娘说我这个年纪，已经耽误不起了。”
　　“我觉得她说得也有道理。”
　　陆砚川点了一下头。
　　“你值得更好的人。”
　　沈素琴忽然笑了。
　　“你看。”
　　“又来了。”
　　他抬头。
　　“什么？”
　　“你又替我决定什么是更好。”
　　她看着他。
　　这一次没有责怪。
　　只是很轻地说：
　　“你以前就是这样。”
　　陆砚川怔住。
　　“总觉得自己是在替别人想。”
　　沈素琴站起身。
　　“其实别人想要什么，你不知道。”
　　她提起裙角，绕过石桌。
　　“我以前想嫁给你。”
　　“现在不想了。”
　　“就是这么简单。”
　　陆砚川看着她。
　　“对不起。”
　　她摇头。
　　“不要说这个。”
　　“我们之间没有谁对不起谁。”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砚川。”
　　“嗯？”
　　“以后如果有人喜欢你。”
　　她停了一下。
　　“别让人家等太久。”
　　说完，她笑了笑。
　　“你这个人，什么都能忍。”
　　“就是不要忍别人的一辈子。”
　　门轻轻关上。
　　陆砚川站在院子里。
　　很久没有动。
　　---
　　沈素琴没有立刻回湘阴。
　　她在长沙住了一夜。
　　第二天，她去了女校。
　　没有提前告诉周静宜。
　　她只是站在校门口。
　　周静宜下课出来，看见她时，停了一下。
　　两个人彼此都认出了对方。
　　沈素琴先开口。
　　“周老师？”
　　“沈小姐？”
　　“方便走走吗？”
　　周静宜点头。
　　两人沿着校墙慢慢走。
　　没有人提陆砚川。
　　走了一段以后，沈素琴才说：
　　“我把婚事退了。”
　　周静宜脚步微微一顿。
　　“是你决定的？”
　　“嗯。”
　　“他同意？”
　　“他不会不同意。”
　　沈素琴笑了笑。
　　“他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总替别人想。”
　　周静宜也笑了。
　　“这点我知道。”
　　两个人第一次同时笑起来。
　　笑过以后，又安静下来。
　　沈素琴看着前面的路。
　　“你喜欢他？”
　　周静宜没有躲。
　　“喜欢。”
　　“很喜欢？”
　　“嗯。”
　　沈素琴点点头。
　　“那就好。”
　　周静宜看她。
　　“你不难过？”
　　“难过。”
　　她回答得很快。
　　“怎么会不难过。”
　　“等了这么多年。”
　　“可是难过和后悔不是一回事。”
　　她把鬓边的头发拢到耳后。
　　“我喜欢过他。”
　　“这件事是真的。”
　　“他没有娶我。”
　　“这件事也是真的。”
　　“两件事放在一起，也没什么。”
　　周静宜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你。”
　　沈素琴摇头。
　　“你不用谢我。”
　　“我不是把他让给你。”
　　她看向周静宜。
　　“他从来就不是我的。”
　　这句话说得很轻。
　　周静宜却记住了。
　　---
　　她们在校门口分开。
　　临走的时候，沈素琴忽然问：
　　“周老师。”
　　“嗯？”
　　“他在广州，出了什么事？”
　　周静宜看着她。
　　“我不知道。”
　　沈素琴点点头。
　　“那就好。”
　　周静宜有些不明白。
　　“什么？”
　　“至少他还没有把你也骗进他的事情里。”
　　说完，她转身走了。
　　周静宜站在原地。
　　直到沈素琴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她才慢慢收回目光。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女人并不是来告诉她：
　　**“我不要陆砚川了。”**
　　她是在告诉她：
　　“从今天开始，我不等他了。”
　　这两句话，看起来差不多。
　　其实完全不同。
　　---
　　当晚。
　　陆砚川收到了一封信。
　　没有署名。
　　字迹很熟。
　　只有一句：
　　“鞋我留下了，糖你吃掉。”
　　他坐在灯下。
　　看了很久。
　　然后把信折好。
　　放进了母亲的旧木匣里。
　　没有烧。
　　也没有丢。
　　窗外，月亮刚刚升起来。
　　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还没有开花。
　　可风吹过来的时候，已经有一点很淡的香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