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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父亲的旧帐 广州的电报 ...

  •   广州的电报发出去以后,陆砚川没有立刻回客栈。
      他沿着珠江边走了一段。
      夜里的江风带着潮气,吹得衣襟贴在身上。码头上还有船,黑沉沉地停在那里,偶尔有人喊一声,声音便被江面上的风吹散了。
      他走到一盏路灯下面,停住。
      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电报底稿。
      上面只有一句话:
      “请查去年上海,周庭山见过什么人。”
      字不多。
      可他看了很久。
      直到纸角被手指捏出了折痕。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一趟南下,原本只是替唐老板送一笔钱。
      现在却已经走到了一个女人的父亲身上。
      而那个女人,是周静宜。
      ---
      第二天上午,电报局来了回信。
      陆砚川拿到电报时,正在吃一碗面。
      他只看了一眼,便放下了筷子。
      电文很短。
      “去年八月周庭山赴沪,住华安饭店。曾见三人。一为汇丰旧职员沈敬堂,一为上海商会顾某,一人为无锡人陆文钦。沈敬堂已于去年冬病故。陆文钦身份不详,查无此人。”
      陆砚川把电报折好。
      没有继续吃面。
      面汤已经凉了。
      他坐在那里,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沈敬堂。
      这个名字他听过。
      就在前几天,沈文昌提过一个死去的人。
      也是姓沈。
      他当时没有往深处想。
      现在两个名字撞在了一起。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手里的线,已经不是一根。
      而是一张网。
      ---
      长沙。
      周静宜是在午后回家的。
      母亲正在楼上收衣裳。
      她在楼梯口遇见父亲。
      周庭山刚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本旧账册。
      父女两人同时停了一下。
      “爹。”
      “今日怎么回来得早?”
      “学校没什么事。”
      周庭山点点头,准备下楼。
      她却没有让开。
      “去年八月,您去过上海?”
      周庭山的脚步停住。
      只停了一瞬。
      “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
      周静宜看着他。
      “我猜的。”
      周庭山看了女儿一眼。
      那一眼很深。
      “女孩子家,别什么都猜。”
      “我已经二十五了。”
      “二十五也还是女孩子。”
      周静宜笑了一下。
      “那爹告诉我,您去年在上海见了谁。”
      周庭山没有回答。
      楼下的座钟走了一格。
      咔哒。
      很轻。
      却把屋子里的安静衬得更明显。
      过了片刻,周庭山才说:
      “做生意的时候,见几个人,很正常。”
      “沈敬堂呢?”
      这一次,周庭山的脸色变了。
      很轻。
      如果不是自己的女儿,大概不会注意。
      周静宜看见了。
      她没有再问。
      只说:
      “他死了?”
      周庭山把手里的账册放到桌上。
      “你从哪里听来的?”
      “所以是真的。”
      父亲沉默下来。
      周静宜忽然有些明白了。
      她从小在这个家里长大。
      知道父亲什么时候是在生气,什么时候是在敷衍,什么时候是真的不愿意说。
      眼下是最后一种。
      “爹。”
      她声音低了一些。
      “陆砚川去了广州。”
      周庭山抬起头。
      这一次,他没有掩饰。
      “什么时候?”
      “已经有些日子了。”
      “谁让他去的?”
      “他说是做生意。”
      周庭山看着她。
      “你信?”
      周静宜没有马上回答。
      她低头看着桌上的那本旧账册。
      “以前信。”
      “现在呢?”
      “现在不知道。”
      周庭山沉默了很久。
      忽然说:
      “静宜。”
      “嗯?”
      “如果他回来,你让他不要再查。”
      周静宜抬起眼睛。
      “查什么?”
      父亲没有回答。
      “我不知道。”
      她轻轻笑了一下。
      “您什么都没说。”
      “有时候不知道,反而是好事。”
      “可他已经知道了。”
      周庭山的手慢慢收紧。
      周静宜第一次在父亲脸上看到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
      不是害怕。
      是后悔。
      很深的后悔。
      她忽然问:
      “爹,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会去广州?”
      周庭山没有回答。
      这一次,连座钟的声音都像停了。
      ---
      广州。
      陆砚川回到客栈时,门没有锁。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房间里很安静。
      桌上的茶杯还在原来的位置。
      床铺也没有动。
      他慢慢走进去。
      先看桌。
      再看窗。
      最后看床底。
      什么都没有。
      直到他准备转身时,忽然看见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只信封。
      没有署名。
      封口处只压着一个很浅的指印。
      他拿起来。
      里面只有一张纸。
      上面写着:
      “陆先生,沈敬堂不是第一个。”
      下面还有一行。
      “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陆砚川看完,把纸折起来。
      正要收进衣袋,忽然发现信纸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
      像是后来才添上去的。
      只有七个字:
      “周小姐还不知道全部。”
      他站在那里。
      很久没有动。
      窗外有人经过。
      脚步声从门前走远。
      陆砚川慢慢坐下来。
      第一次没有去想那八千块钱。
      也没有想沈文昌。
      更没有想唐老板。
      他只想起周静宜在长沙时问他的那句话。
      ——“你想去,就去。这一次,你别替我想。”
      那时他以为,她说的是去不去广州。
      现在才知道。
      她说的,也许不只是广州。
      陆砚川把那张纸重新折好。
      放进贴身的口袋。
      然后起身。
      他决定回长沙。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有一件事情,他必须亲口问周静宜。
      她的父亲,到底在上海见过谁。
      而周静宜,又到底不知道什么。
      门关上以后,屋里只剩下一盏没有熄灭的灯。
      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
      —
      陆砚川没有买当天的船票。
      他去了码头。
      问了三个人。
      一个船夫,一个搬货的,一个在茶摊上抽旱烟的老人。
      问的都是同一句话:
      “这几日,有没有船往香港?”
      没有人觉得奇怪。
      广州这样的地方,每天都有船。
      问完,他才离开。
      走出码头时,天已经阴下来。
      江面上起了雾。
      他站在堤岸边,看着一艘货船慢慢离岸。
      忽然想起唐老板说过的一句话。
      ——懂账的不一定懂人。
      当时他以为唐老板是在提醒他。
      现在想来,也许不是。
      也许那句话本身,就是一句试探。
      ---
      下午,他去了那家银行。
      还是那个柜员。
      看见他进来,明显怔了一下。
      “陆先生?”
      “我来查一个人。”
      柜员的脸色立刻谨慎起来。
      “查谁?”
      “沈敬堂。”
      那三个字出来以后,柜台里面安静了一瞬。
      柜员低下头。
      “沈先生已经不在了。”
      “我知道。”
      “那您还查什么?”
      陆砚川看着他。
      “他去年八月,有没有从这里取过钱?”
      柜员没有说话。
      陆砚川也不催。
      过了一会儿,对方才说:
      “取过。”
      “多少?”
      “记不清了。”
      “上海来的汇票?”
      柜员抬起头。
      这一次,他真的惊了一下。
      陆砚川看见了。
      便不再问。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块银元,放在柜台上。
      银元没有推过去。
      只是放在那里。
      “我不是来为难你的。”
      柜员看了看那块银元。
      “沈先生取的是一笔上海汇来的钱。”
      “多少?”
      “八千。”
      陆砚川没有动。
      原来如此。
      还是八千。
      不是同一笔。
      却是同一个数。
      “谁汇的?”
      “上海一家洋行。”
      “哪一家?”
      柜员摇头。
      “这个不能说。”
      陆砚川收起银元。
      “那就算了。”
      他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陆先生。”
      他回头。
      柜员压低声音:
      “沈先生取钱那天,有个人跟着他。”
      “什么人?”
      “我不知道。”
      “长什么样?”
      柜员想了想。
      “戴眼镜。”
      陆砚川点头。
      “男的女的?”
      “男的。”
      “多大年纪?”
      “四十上下。”
      “姓什么?”
      柜员摇头。
      “但他后来又来过。”
      “什么时候?”
      “就是沈先生出事前一天。”
      陆砚川站了一会儿。
      “他一个人?”
      “不是。”
      “还有谁?”
      柜员没有回答。
      陆砚川便知道,今天已经问到了头。
      他转身离开。
      门外的风吹过来。
      那块银元在他掌心里硌得发疼。
      ---
      他回到客栈时,苏曼已经不在。
      桌上却多了一杯茶。
      茶还温着。
      陆砚川没有碰。
      他先走到窗边。
      楼下街道上,人来人往。
      一个卖报的孩子从街角跑过去。
      两个穿长衫的人站在对面说话。
      还有一个戴黑帽子的男人,靠着墙抽烟。
      陆砚川看了一会儿。
      忽然把窗帘放了下来。
      然后打开抽屉。
      把那张货运单、上海汇款单的抄本、沈文昌给他的照片,以及那封写着周静宜名字的信,一样一样拿出来。
      摆在桌上。
      他没有全部带走。
      只留下了其中三样。
      其余的,分别藏在三个地方。
      其中一份塞进床板下面。
      一份夹进一本没人会看的旧账簿。
      还有一份,放进了茶馆隔壁一家杂货铺的柜台。
      做完这些,他才坐下来。
      第一次,他认真想了一件事:
      如果自己今晚死了,这些东西还能不能活下来。
      答案是。
      可以。
      他这才放心。
      ---
      傍晚,唐老板来了。
      没有带人。
      进门以后,先看了一眼桌上的茶。
      “你要走?”
      “嗯。”
      “去哪儿?”
      “长沙。”
      唐老板笑了一下。
      “现在回去,不怕?”
      陆砚川抬眼看他。
      “怕什么?”
      “怕周家。”
      这句话说得很轻。
      陆砚川却没有立即回答。
      唐老板坐下来。
      “你已经知道了。”
      “知道什么?”
      “周庭山。”
      陆砚川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安静下来。
      唐老板忽然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你早晚会查到他。”
      “你认识他?”
      “不算认识。”
      “见过?”
      “见过。”
      “去年上海?”
      唐老板没有说话。
      陆砚川点点头。
      “看来是真的。”
      唐老板看着他。
      “年轻人,有时候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
      陆砚川收起桌上的纸。
      “知道得少,也未必活得久。”
      唐老板笑了。
      第一次笑得有些无奈。
      “你这个脾气,将来要吃亏。”
      陆砚川淡淡地说:
      “已经吃过了。”
      “吃过什么?”
      “穷的亏。”
      唐老板愣了一下。
      陆砚川起身。
      “所以我现在不怕。”
      ---
      天黑以后,他去了电报局。
      这一次没有发给周庭山。
      也没有发给周静宜。
      他只发了四个字给一个在上海的旧相识:
      “查沈敬堂。”
      停了一下。
      又补了一句:
      “查去年八月。”
      电报发出去以后,他站在柜台前没有动。
      电报员问:
      “还有吗?”
      陆砚川想了想。
      “有。”
      他低下头。
      “再发一句。”
      “什么?”
      “不要查周庭山。”
      电报员抬头看他。
      陆砚川说:
      “只查沈敬堂。”
      ---
      回到客栈时,已经过了十点。
      房间里依旧没人。
      他收拾了很少的东西。
      两件衣服。
      一本书。
      一支钢笔。
      母亲写给他的信。
      还有那双沈素琴送来的黑布鞋。
      鞋底已经有些磨薄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放进了箱子。
      关箱子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周静宜。
      第一次见她,是在长沙的雨里。
      她撑着一把伞。
      后来,她问他:
      “你叫什么?”
      他说:
      “陆砚川。”
      她笑着说:
      “陆先生,你这名字听着不像会一直倒霉的人。”
      那时他没有回答。
      现在想起来,却觉得她说得也许没错。
      一个人可以倒霉很多次。
      但不能一辈子倒霉。
      ---
      凌晨前,他收到了一封电报。
      来自长沙。
      只有六个字。
      “她知道你要回来。”
      陆砚川看着那六个字。
      没有问是谁发的。
      也没有再回电。
      他把电报折好,放进衣袋。
      窗外开始下雨。
      广州的雨和长沙不一样。
      没有长沙那么细。
      落在屋檐上,一阵一阵。
      他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然后吹灭了灯。
      这一夜,他没有睡。
      第二天一早,第一班北上的船就要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父亲的旧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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