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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唐老板 广州的雨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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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的雨比长沙的细。
落在骑楼的檐角,一滴一滴,像有人耐着性子敲门。
陆砚川是在下午找到唐老板的。
不是唐老板来找他。
他顺着两天前那张货单上的地址,找到一间临江的茶楼。楼下卖茶,楼上做生意。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盏旧玻璃灯,风一吹,灯罩轻轻晃。
伙计听见他说“唐老板”,只看了他一眼。
“二楼。”
没有问姓名。
陆砚川上楼。
楼梯很窄,木板被踩得发亮。二楼只有三张桌子,靠窗那一张坐着一个穿灰色长衫的男人。
五十岁上下,胖,手边一只紫砂壶。
不是唐老板。
男人抬头看他。
“陆先生?”
陆砚川停了一下。
“唐老板呢?”
男人笑了笑。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陆砚川没有回答。
男人也没再说话,只给他倒了一杯茶。
茶色很深。
陆砚川没有喝。
过了一会儿,楼下有人上来,在男人耳边说了几句。
男人点点头。
那人下去了。
男人才慢慢开口。
“唐老板在后面。”
“我能见他吗?”
“当然。”
男人指了指里面。
“不过,他现在不一定想见你。”
陆砚川看了他一眼。
“那就更应该见。”
男人笑了一声。
这次没有再拦。
里面是一间很小的账房。
门没有关严。
陆砚川推门进去。
唐老板正在看账。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长衫,眼镜搁在鼻梁上。桌上放着两本账册,一盏煤油灯,还有一只已经凉了的茶杯。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抬头。
“陆先生,你比我想的回来得早。”
陆砚川把门关上。
“我没有回来。”
唐老板翻了一页账。
“那你是来找什么?”
“找你。”
这一次,唐老板抬起了头。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看着彼此。
片刻。
唐老板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陆砚川坐下。
“八千块钱。”
唐老板笑了。
“果然。”
“你知道我会查?”
“你不查,反而不像你。”
“所以你一开始就知道这八千块钱有问题。”
唐老板没有回答。
他拿起茶壶,给自己添了半杯茶。
“陆先生,你在银行做过账。”
“做过。”
“那你应该知道,账面上最干净的钱,往往最容易被人记住。”
陆砚川看着他。
“这不是回答。”
“我知道。”
唐老板喝了一口茶。
“可有些问题,不是知道答案就能活着离开的。”
屋里很安静。
外面的雨声透过窗户传进来。
陆砚川忽然把那张货单放在桌上。
“永顺号。”
唐老板的手停了一下。
很轻。
如果不是陆砚川一直盯着他,几乎看不出来。
“你知道这条船?”
“知道。”
“十月二十六日失踪。”
“是。”
“船上的货呢?”
唐老板看着他。
“你问货,还是问人?”
陆砚川没有说话。
唐老板把眼镜摘下来,放在账册上。
“看来沈文昌已经见过你了。”
“你认识他。”
“认识。”
“他没死。”
“我知道。”
陆砚川的眼睛微微一沉。
“你知道他没死?”
“我知道他可能没死。”
“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
唐老板靠进椅背。
“一个死了的人,只能留在账上。”
“一个活着的人,还会说话。”
陆砚川盯着他。
“谁想让他死?”
唐老板笑了一下。
“你已经问到这里了。”
“所以?”
“所以你应该知道,我不能告诉你。”
“因为你怕他?”
“不是。”
唐老板顿了顿。
“因为我怕告诉你以后,你还要继续问。”
这句话说完,屋里又安静下来。
陆砚川第一次觉得,这个人并不像自己最初想的那样。
唐老板不是那种藏在暗处等着杀人的人。
他更像一个在水里待久了的人。
知道哪里有暗流,知道什么时候该游,什么时候该停。
也知道什么时候必须闭嘴。
陆砚川问:
“八千块钱是谁的?”
“不是我的。”
“也不是沈文昌的?”
“不是。”
“那是谁的?”
唐老板没有回答。
他从账册中抽出一张纸。
推到陆砚川面前。
是一张汇款凭证。
日期是去年。
上海。
收款人姓名已经被撕掉了一半。
剩下两个字。
——庭山。
陆砚川的手指停在纸边。
他没有碰。
唐老板看着他。
“你认识这个名字。”
“认识。”
“谁?”
陆砚川抬起眼。
“周庭山。”
唐老板没有否认。
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把那张纸慢慢收了回去。
“陆先生,有些事情,你最好不要知道得太快。”
“为什么?”
“因为知道得越快,越容易以为自己已经知道全部。”
陆砚川沉默了。
这句话,他记住了。
过了很久,他问:
“周家和这八千块钱有什么关系?”
唐老板看着窗外。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只负责送东西。”
“送给谁?”
“原来的人。”
“谁是原来的人?”
唐老板转过脸。
“死了。”
陆砚川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沈文昌?”
“不是。”
“那是谁?”
唐老板没有回答。
陆砚川站起身。
“我会查。”
唐老板也没有拦。
只是忽然说:
“你现在回长沙,还来得及。”
陆砚川停住。
“什么意思?”
“广州这边的事情,到此为止。”
“那八千呢?”
“留下。”
“货单呢?”
“留下。”
“然后呢?”
“我替你处理。”
陆砚川看着他。
“你替我?”
唐老板点头。
“你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你会给我一笔钱?”
唐老板笑了。
“你终于问到这个了。”
他打开抽屉。
里面放着一沓钞票。
厚厚的一沓。
“这是多少?”
“够你回长沙,也够你把家里的日子过两年。”
陆砚川没有看钱。
“条件呢?”
“没有条件。”
陆砚川笑了一下。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笑。
“唐老板。”
“嗯?”
“做生意的人说没有条件的时候,通常就是条件太大了。”
唐老板看着他。
半晌,也笑了。
“你这个人,确实不好骗。”
陆砚川转身要走。
唐老板却忽然叫住他。
“不过,我确实有一件事骗了你。”
陆砚川回头。
唐老板看着他,脸上的笑意已经没有了。
“我给你八千块钱的时候,并不知道沈文昌会死。”
“但我知道——”
他停了一下。
“这笔钱一旦到了广州,一定会有人死。”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汽笛声。
低沉,漫长。
陆砚川站在那里。
“为什么还让我送?”
唐老板没有回答。
他只是重新戴上眼镜,低头翻开那本账。
过了很久,才说:
“因为那时候,我以为死的人不会是你。”
陆砚川没有再问。
他走到门口。
手刚碰到门闩,唐老板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陆先生。”
他停下。
“如果你一定要查——”
唐老板看着他。
“别先查钱。”
陆砚川回过头。
“查什么?”
唐老板说:
“查去年上海,谁见过周庭山。”
门被推开。
楼道里的光照进来。
陆砚川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直到这时候,他才第一次明白:
自己一路追着的,也许从来不是那八千块钱。
而是一个去年已经发生、却直到今年才开始找上门来的故事。
他下楼的时候,茶楼里已经换了一拨客人。
刚才那个穿灰长衫的男人不见了。
靠窗的位置空着。
桌上留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
陆砚川走出茶楼。
街上的雨还没有停。
他站在檐下,从口袋里摸出那张被撕去名字的汇款凭证。
看了很久。
然后折好。
放回胸前。
他没有回客栈。
而是去了电报局。
这一回,他要发给长沙的,不是问候。
只有一句话。
——
“请查去年上海,周庭山见过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