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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往前 1945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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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以后,长沙终于安静了一些。
只是这种安静,和从前不一样。
街上的枪声没有了。
商铺慢慢开门。
船重新在湘江上走。
有人从外地回来,站在烧过的屋基前发愣。
有人回来得晚,已经找不到原来的门牌。
也有人从此没有回来。
玉琴的日子还是照旧。
早上起来烧水。
买菜。
看账。
晚上关门。
只是家里的人越来越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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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母没有活过太久。
战争结束以后,她的身体便一天不如一天。
那时候她已经很少出门,眼睛看不清,耳朵也不大灵。
玉琴坐在床边,她有时会盯着她看很久。
看清了,便笑一下。
有时候又什么也不说。
她最后那几年,问得最多的,还是家里的事。
“孩子们都好吗?”
“都好。”
“文远有信吗?”
“有。”
其实那时候文远的信已经很少了。
老人却没有再追问。
她只是点点头。
“那就好。”
临走前那几天,她吃得很少。
玉琴问她想吃什么。
她想了半天。
“粥吧。”
玉琴便给她煮粥。
端过去,她只吃了几口。
后来连粥也不想吃了。
有一天晚上,玉琴替她掖好被角。
老人忽然睁开眼睛。
“砚川呢?”
玉琴的手停了一下。
“他不在。”
老人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又问:
“静宜呢?”
屋里安静下来。
玉琴没有回答。
老人像是明白了。
过了很久,轻轻叹了一口气。
“都不在了。”
玉琴握住她的手。
“我在。”
老人看着她。
眼睛已经没有多少神采。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说:
“你还在。”
那天夜里,她睡着以后,再没有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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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母走后,屋子一下空了。
她用过的杯子还在。
床头那副老花镜也还在。
玉琴收拾东西的时候,把那副眼镜拿起来看了很久。
最后没有扔。
只是放进柜子。
后来杯子碎了。
被褥换过。
床也换过。
只有那副眼镜一直留着。
很多年以后,玉琴已经很少想起那副眼镜了。
只是偶尔打开柜子,看见它,还是会停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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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母去世以后,玉琴自己的两个孩子也都长大了。
女儿早已出嫁,儿子也有了自己的事情。
他们偶尔回来。
逢年过节,家里便热闹几天。
玉琴不再像年轻时那样事事操心。
孩子有孩子的日子。
她只问一句:
“吃饭了吗?”
听见说吃过了,便不再多问。
有时候他们离开以后,她站在门口看一会儿。
然后把门关上。
日子还是照常过。
她知道,人长大以后,总要有自己的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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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6年以后,铺子的生意慢慢恢复。
只是货不好进。
钱也越来越难算。
陈绍安的身体却越来越差。
承礼一直跟着他。
最开始只是跑腿、记账。
后来开始自己看货。
再后来,铺子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已经有一半是承礼在做。
玉琴偶尔过去。
总能看见两个人坐在柜台后面。
陈绍安戴着眼镜看账。
承礼在旁边拨算盘。
两个人偶尔说一句。
大多数时候都不说话。
玉琴那时还以为,这样的日子还能过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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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绍安没有等到很久。
他是在一个冬天病倒的。
开始只是咳。
后来人越来越瘦。
玉琴去看过他一次。
他已经没有多少力气,见她来了,第一句话还是问:
“铺子怎么样?”
“还好。”
“承礼呢?”
“在。”
他点点头。
“那就好。”
玉琴坐了一会儿。
陈绍安忽然说:
“他已经能做了。”
玉琴笑了一下。
“跟你这么多年,当然能做。”
陈绍安也笑。
“比我耐得住。”
说完便咳起来。
玉琴替他倒了一杯水。
那杯水后来也没有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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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绍安去世以后,承礼一个人守着铺子。
第一天,他照常开门。
到了晚上,却坐在柜台后面很久没有动。
玉琴过去的时候,看见账本还摊在那里。
“怎么不回去?”
承礼说:
“再坐一会儿。”
玉琴没有催他。
过了很久,他才说:
“以后就是我的了。”
玉琴点头。
“本来就是你的。”
承礼摇头。
“以前不是。”
玉琴明白。
陈绍安在的时候,那间铺子总还有一个人在后面压着。
如今人走了。
铺子真正到了承礼手里。
她只说:
“慢慢做。”
承礼点点头。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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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铺子的招牌一直没有换。
只是柜台后面的人换了。
承礼开始一个人做决定。
哪些货接,哪些货不接。
哪些账可以留,哪些账必须结。
陈绍安以前教过他的东西,他一样一样记着。
有些事情,他已经做得比从前稳。
玉琴偶尔去铺子里。
承礼还是会给她倒一杯茶。
“姐。”
“嗯。”
“最近身体怎么样?”
“还好。”
“那就好。”
说完,两个人便各自做自己的事情。
有时候一坐就是半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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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夏天,长沙的风向变了。
街上的人说话越来越轻。
报纸上的消息一天比一天多。
铺子里来往的人也少了。
有一天,承礼回来得很晚。
玉琴问:
“怎么了?”
承礼摇头。
“没什么。”
过了一会儿,又说:
“可能要换规矩了。”
玉琴看着他。
“什么规矩?”
“说不清。”
他把门关好。
“先把账理清楚。”
玉琴点头。
“那就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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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时候,城里忽然热闹起来。
有人说湖南和平了。
有人从街上回来,说解放军已经进了长沙。
街上的旗子变了。
人也比平日多。
玉琴没有出去看。
她只是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来往往。
没有枪声。
没有逃难的人群。
也没有人知道以后会是什么样。
只是所有人都知道:
旧的日子过去了。
那天晚上,承礼回来得很晚。
他坐下来喝了一杯茶。
玉琴问:
“以后呢?”
承礼说:
“以后照样开门。”
玉琴笑了一下。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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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以后,城里的日子又有了新的变化。
铺子里的货开始换。
账也换了一种算法。
有些从前熟悉的人不再来了。
有些新的面孔出现在街上。
乡下来的消息也越来越多。
土地重新丈量。
旧的契约,有的作废。
有的重新登记。
承礼有时候回家很晚。
玉琴问:
“忙什么?”
“账。”
“还是那些账?”
“不是了。”
玉琴没有再问。
她不懂那些新的规矩。
只知道,街上的人说话方式变了。
铺子里的规矩也变了。
日子还得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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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年,陆砚川和周静宜留下的五个孩子,也渐渐走到了各自的人生路口。
清禾是最早安定下来的一个。
他没有走得太远。
一直留在长沙。
年轻的时候帮过承礼一阵子,后来自己出去做事。
他话不多,做事也稳。
有一次玉琴问他:
“怎么不去外面看看?”
他说:
“这里也能过。”
玉琴看着他。
“像你父亲。”
清禾笑了一下。
“我不像他。”
“哪里不像?”
“他比我敢。”
玉琴没有再说。
她知道他说的是陆砚川。
清禾没有父亲那样的锋芒。
也没有母亲那样的坚持。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
后来成家。
没有发大财,也没有经历什么大的波折。
只是留在长沙,过完自己的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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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妍离开得早。
她嫁到外地以后,回来得越来越少。
最初几年还会写信。
后来有了孩子,信也慢慢少了。
玉琴不怪她。
女孩子嫁出去以后,总会有自己的家。
有一年春节,清妍带着孩子回来。
孩子已经不认识从前的院子。
清妍却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玉琴问:
“怎么了?”
她摇头。
“没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说:
“娘,您还住这里?”
“住惯了。”
清妍点点头。
临走的时候,她又说:
“您要是觉得这里太大,就搬过去跟我住。”
玉琴笑。
“我住得好好的。”
清妍也笑。
“那就好。”
她走以后,玉琴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进屋。
她知道,女儿已经有了自己的归处。
那也是她的家。
只是已经不是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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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宁是五个孩子里走得最远的一个。
年轻的时候去了外地。
先是读书。
后来工作。
再后来,连玉琴也说不清他究竟在哪座城。
信倒是偶尔有。
每一封都不长。
说工作。
说天气。
说身体还好。
有一次玉琴问:
“什么时候回来?”
清宁回信说:
“有机会就回来。”
后来机会很多。
却还是没有回来。
不是不想。
只是人在外面久了,也就有了自己的生活。
离开故乡,有时候并不是因为不爱故乡。
只是走得远了,脚下也慢慢有了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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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安的路又不一样。
年轻的时候,他在外面做过事。
后来换过几个地方。
有一段时间,玉琴很少听到他的消息。
只知道人还好。
后来,他终于安定下来。
有自己的工作,也有自己的家庭。
回长沙的时候不多。
但每次回来,总会到铺子里坐一会儿。
有一次,他看着承礼正在算账。
忽然说:
“这里还跟以前一样。”
承礼头也没抬。
“哪里一样?”
“招牌。”
承礼笑了。
“招牌没换。”
清安点点头。
没有再说话。
他坐了一会儿便走了。
玉琴送他到门口。
他回头说:
“姑姑,我以后会常回来。”
玉琴笑。
“好。”
她知道,孩子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真心的。
至于后来能回来多少次,并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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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和是最小的一个。
也是五个孩子里留在玉琴身边最久的。
他小时候最爱问问题。
长大以后反而话少了。
有时候玉琴坐在院子里,他就在旁边看书。
两个人一天说不了几句话。
有一年,他忽然问:
“姑姑,父亲是什么样的人?”
玉琴愣了一下。
“你小时候不是见过?”
“记不清了。”
玉琴想了一会儿。
“他话不多。”
“还有呢?”
“做事情很慢。”
清和笑了一下。
“慢也算优点?”
“对他来说,是。”
“为什么?”
玉琴没有回答。
她只是想起很多年前,陆砚川坐在桌边看账。
窗外有人催他。
他却不急。
把手里的事情做完,才站起来。
那时候她以为,那只是一个人的性格。
后来才知道,有些人的性格,会留在孩子身上。
只是不会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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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和后来没有走得很远。
留在长沙。
成家。
有了自己的孩子。
偶尔帮承礼看看铺子。
有时候也陪玉琴去江边。
五个孩子里,他离这个家最近。
可他也没有真正留下。
人长大以后,总要有自己的生活。
玉琴知道。
所以她从来没有要求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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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1953年前后,日子渐渐稳定下来。
街上的房子重新修过。
铺子也慢慢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只是旧人已经少了。
陆母已经去世多年。
陈绍安也走了。
周庭山更早已经不在。
文远没有回来。
而陆砚川和周静宜的五个孩子,也终于都有了自己的归处。
清禾留在长沙。
清妍有了自己的家庭。
清宁在远方。
清安也安定下来。
清和留得近一些。
他们没有一个真正继承父亲的全部。
也没有一个完全成为母亲。
这样也很好。
人活一辈子,本来就不该只是重复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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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琴自己的两个孩子,也早已各自成家。
他们偶尔回来。
带着孩子。
吃一顿饭。
坐一会儿。
再回自己的家。
玉琴不再过问太多。
只是在他们走的时候说一句:
“路上慢点。”
门关上以后,她便回屋。
她知道,他们已经有自己的日子。
她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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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琴后来慢慢老了。
她开始记不清一些小事。
有时候忘记钥匙放在哪里。
有时候刚说完一句话,转身便忘了。
可是有些事情却越来越清楚。
她记得陆砚川。
记得周静宜。
记得陆母戴着老花镜念信。
记得陈绍安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
记得承礼年轻的时候跟在陈绍安身后。
也记得五个孩子小时候挤在一起吃饭。
那时候饭桌很大。
后来慢慢小了。
不是桌子变小。
是人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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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清和来帮她搬柜子。
柜子靠墙放了很多年。
底下积了一层灰。
清和蹲下来,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旧账本。
几把钥匙。
几只已经不用的茶杯。
还有那只木盒。
玉琴看见它。
“这个放一边。”
清和拿起来。
木盒已经很旧。
边角磨得发白。
盒盖上的“十七”还在。
“这个我小时候见过。”
“嗯。”
“里面到底是什么?”
玉琴笑了一下。
“以前不是给你看过了吗?”
“我不记得。”
“那就是没什么。”
清和打开。
里面还是那几样东西。
两把旧钥匙。
一枚旧印章。
几张已经没有用的票据。
还有一张发黄的纸。
清和看了半天。
“这些东西都没用了。”
“嗯。”
“还留吗?”
玉琴想了一会儿。
“留着吧。”
清和把东西放回去。
合上木盒。
这一次,他没有再问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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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清和带着孩子去江边。
玉琴也去了。
风很轻。
江水缓缓往前。
孩子蹲在岸边看了很久。
忽然问:
“姑婆,水要流到哪里去?”
玉琴说:
“往前。”
“前面是什么?”
“还是水。”
孩子想了想。
“它会不会回来?”
玉琴看着江面。
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才说:
“水不会。”
孩子似乎没有听懂。
很快又跑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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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琴坐在那里。
看着江水。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的人都还在。
有人在铺子里。
有人在厨房里。
有人在院子里说话。
有人坐在窗边看书。
有人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后来一个一个走了。
有的人留下名字。
有的人留下信。
有的人只留下一个位置。
还有的人,什么都没有留下。
可那些日子并没有真正消失。
它们藏在一个人的记忆里。
藏在一棵树下面。
藏在一间铺子的旧账本里。
藏在一只没有再打开的木盒里。
也藏在五个孩子各自走出去以后,仍然没有完全断掉的那条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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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和站起来。
“姑,回去吧。”
玉琴点头。
她起身的时候,动作已经很慢。
清和伸手扶她。
她没有拒绝。
孩子跑过来,牵住她另一只手。
“姑婆,快一点。”
玉琴笑了。
“来了。”
三个人慢慢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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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街口的时候,玉琴回头看了一眼。
江水已经看不见了。
只有风还从那边吹过来。
街上有人挑菜。
有人推车。
有人站在门口说话。
远处传来一声自行车铃。
很轻。
她忽然觉得,这样就很好。
陆砚川有陆砚川的路。
周静宜有周静宜的路。
他们的五个孩子,也终于各自走出了自己的路。
没有一个人真正留住过去。
也没有一个人能够替另一个人活。
可他们都还在往前。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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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院子的时候,天还亮着。
桂花树下落了一层细碎的花。
孩子松开她的手,跑进屋里。
清和站在门口等她。
玉琴慢慢走进院子。
走到廊下时,她停了一下。
看了一眼那棵树。
风吹过来。
树叶轻轻响。
她没有再想什么。
只是推开门。
“进来吧。”
屋里有人应她。
“来了。”
她笑了一下。
然后走了进去。
门没有关严。
院子里的风还在吹。
江水仍旧往前。
天还没有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