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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时代的帐本 1941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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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年,长沙的天比往年阴得早。
九月以后,街上的人开始谈起北边的战事。
报纸一天比一天难买。
有时候早晨刚摆出来,中午便没有了。
玉琴买回来一份,陆母戴着老花镜看了半天。
她的眼睛已经不大好了。
看了一会儿,便把报纸递给玉琴。
“你念吧。”
玉琴便念给她听。
念到长沙附近的时候,陆母忽然问:
“又要打仗了?”
“嗯。”
“离这里远不远?”
玉琴顿了一下。
“还远。”
陆母便放心了。
她摘下眼镜,放在桌边。
过了一会儿,又问:
“那晚上还是照常吃饭?”
玉琴笑了一下。
“照常。”
老人点点头。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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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下旬,长沙的枪声真的来了。
不是每天都有。
有时候隔得很远,像从城外传过来。
有时候夜里会有飞机经过,声音压得很低,从屋顶上慢慢掠过去。
孩子们已经学会听声音。
飞机来了,院子里的说话声便停一会儿。
等声音远了,又继续。
清和有一次站在廊下问:
“飞机会不会掉下来?”
清禾说:
“不会。”
“你怎么知道?”
清禾想了想。
“我就是知道。”
玉琴从厨房里出来。
“别站在外面。”
几个孩子便都进了屋。
她没有解释。
其实她也不知道。
战争来的时候,谁也不知道下一声会落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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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天,陈绍安送来一批货。
比从前少了一半。
玉琴翻着账。
“怎么少这么多?”
“路上不好走。”
“还能运?”
“能。”
“以后呢?”
陈绍安摇摇头。
“以后不好说。”
他把一份报纸放到桌上。
上面写着长沙附近的战事。
玉琴没有看太久。
她把报纸折起来。
“铺子还开吗?”
“开。”
“那就开。”
陈绍安看了她一眼。
“陆先生以前也会这么说。”
玉琴低下头,把账页压平。
“他要是在,也得开。”
陈绍安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道:
“只是不能像以前那么做了。”
玉琴点头。
“那就换个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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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事过去以后,城里的人松了一口气。
有人回了家。
有人发现铺子没了。
有人家的屋顶被炸掉一角。
也有人家里少了一个人。
街上重新有了挑担子的人。
只是货越来越贵。
米价一天天往上走。
原来一块钱能买的东西,慢慢变得不一样了。
玉琴开始把家里的米分成两处。
厨房里一处。
柜子后面一处。
清和发现以后,问她:
“为什么要藏起来?”
“不是藏。”
“那是什么?”
“留着。”
“留给谁?”
玉琴看了他一眼。
“留给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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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文远来了一封信。
信从延安寄来。
已经被拆过。
纸也皱了。
上面只有几句话。
说自己很好。
说天气冷。
说那边的人都忙。
最后又说:
“家里不必挂念。”
玉琴看完,把信递给陆母。
老人戴上眼镜,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说什么?”
“说很好。”
陆母点点头。
“那就好。”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
“他什么时候回来?”
玉琴没有回答。
老人自己想了想。
“等不打仗了,他就回来了。”
“嗯。”
“那就等。”
她把信放到枕头下面。
后来一直没有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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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远的信渐渐少了。
第二封来得晚一些。
第三封更晚。
后来有半年没有消息。
玉琴去问陈绍安。
陈绍安说:
“延安那边的信,本来就不好走。”
玉琴点点头。
没有再问。
年底的时候,又收到一封。
这一次只有很短几行。
说最近事情多。
说不要给他寄东西。
最后写:
“照顾好母亲,也照顾好孩子们。”
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玉琴把信折好。
放进柜子。
那天晚上,她去看陆母。
老人已经睡了。
枕头底下,还压着上一封信。
玉琴没有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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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这一年,周家出了事情。
先是张氏病了。
病拖了些日子,吃得越来越少,也越来越少问家里的事情。
周静宜走后,她有一次忽然问:
“砚川在吗?”
周庭山说:
“在。”
她便点了点头。
“那就好。”
后来,她连这句话也不再问了。
第二年春天,张氏病得更重。
到秋天的时候,人便去了。
张氏下葬以后,周家几个孩子难得聚在一起。
周明礼留下来帮父亲料理后面的事情。
周静柔带着丈夫回来住了几日。
周明诚也从外地赶回来。
一家人难得坐在一张桌子旁。
吃饭的时候,谁都没有先提父亲。
后来还是周明礼开了口。
“爹,老宅留着吧。”
周庭山抬头。
“留着做什么?”
“母亲住了一辈子的地方。”
周庭山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只道:
“我还住得动。”
周明礼看了他一眼。
“我不是这个意思。”
周庭山笑了笑。
“那就不用说了。”
那顿饭后来很快散了。
周明诚第二天便走。
周静柔也带着丈夫回了自己的家。
周明礼没有走。
他原本就在长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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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庭山后来做的生意,和从前渐渐不一样了。
最初只是有人牵线。
日本人要货,他手里恰好有货。
第一批货送出去的时候,周明礼没有说什么。
只是看了一眼账。
过了几日,他问:
“以后还做?”
周庭山正在看报纸。
“看情况。”
周明礼点点头。
“嗯。”
便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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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这样的货越来越多。
周庭山的生意也渐渐好起来。
有些别人拿不到的货,他能拿到。
有些别人不知道的消息,他总能早一步知道。
铺子重新热闹起来。
周庭山偶尔会说:
“现在这个世道,能做就做。”
周明礼听见了,也只当没听见。
有一次,他从账房出来,在门口站了片刻。
周庭山问:
“有事?”
“没事。”
“那站着做什么?”
周明礼看了看院子里的货。
“没什么。”
他说完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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媳妇淑平后来问他:
“你是不是不赞成爹做这些生意?”
周明礼正在看账。
停了一会儿,说:
“他有他的打算。”
“那你呢?”
周明礼没有抬头。
“我有我的。”
淑平便不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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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琴知道周家的事情,是陈绍安偶然提起。
她问:
“周家那边?”
陈绍安点头。
“周老爷还在做生意。”
“明礼呢?”
“还在。”
玉琴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问:
“他也做?”
陈绍安摇头。
“他只是没走。”
玉琴听完,便没有再问。
她忽然想起周静宜从前说过的一句话。
“我爹总觉得自己看得比别人远。”
那时候她没有太明白。
现在想起来,也只觉得世道太大。
谁也未必看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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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庭山的生意越做越大。
后来,连他自己也很少再提那些货从哪里来。
只是有一天,周明礼从铺子里回来,站在书房门口。
“爹。”
“什么事?”
周明礼沉默了一会儿。
“没什么。”
周庭山抬起头看他。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坐着。
过了片刻,周明礼说:
“有些钱,还是别挣了。”
周庭山没有问是哪一笔。
只低头翻了一页账。
“知道了。”
周明礼看了他一会儿。
“您知道就好。”
他转身出去。
门没有关严。
周庭山坐在那里。
半天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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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父子两个人仍旧住在同一座宅子里。
只是说话越来越少。
周明礼照旧管自己的生意。
周庭山照旧做他的事情。
有时两个人在院子里碰见,也不过点一下头。
谁都没有再提那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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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十二月底,第三次长沙会战开始。
这一次,连普通人都知道事情不一样。
街上的人少了。
商铺早早关门。
有人往乡下走。
有人拖着箱子坐船。
也有人舍不得铺子。
玉琴没有走。
她把孩子们叫到一起。
“晚上不要出门。”
清和问:
“为什么?”
“听话。”
“是不是又要打仗?”
“嗯。”
孩子们安静下来。
外面忽然传来很远的一声炮响。
屋里的灯晃了一下。
陆母从里屋出来。
“怎么了?”
玉琴过去扶她。
“没事。”
老人看了看几个孩子。
“都在?”
“都在。”
她点点头。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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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天,玉琴把粮食一点一点分出来。
米缸里留一半。
另一半藏在柜子后面。
药材放到高处。
陈绍安送来的钱,她也没有全部留在铺子里。
有人问她为什么。
她说:
“现在不能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这句话,是陆砚川以前说过的。
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记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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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事退去以后,长沙慢慢又有了人声。
街上有人挑着担子。
有人修屋顶。
有人重新开门。
那天,玉琴站在门口,看见一个卖菜的人经过。
还是原来的吆喝声。
她忽然觉得战争很奇怪。
它来的时候,好像要把一切都掀翻。
它走的时候,人还是要买菜。
还是要吃饭。
还是要给孩子交学费。
日子并不会因为谁走了,便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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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远就是在那以后又来了一封信。
信比以前长。
他说延安冬天很冷。
说自己在做事情。
说很多人从很远的地方来。
还说:
“我暂时不回去了。”
玉琴看到这里,停了一下。
后面还有一句:
“若有一天我回去,家还在就好。”
她把信重新看了一遍。
没有告诉陆母最后一句。
只说:
“他说挺好的。”
陆母笑。
“那就好。”
过了几个月,陆母问:
“文远有没有信?”
玉琴说:
“没有。”
老人点点头。
“忙吧。”
她已经不再问什么时候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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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庭山的生意却越来越大。
也越来越危险。
日本人需要他的时候,对他客气。
不需要的时候,也会拿走他的货。
有一次,他去找一个从前相熟的人。
对方只说:
“现在上面有新的规矩。”
周庭山皱眉。
“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那人看着他。
“以前是以前。”
周庭山回去以后,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张氏已经死了。
静宜也死了。
明诚不肯再管他的事情。
明礼虽然还在,却越来越沉默。
院子里没有一个人等他吃饭。
靠北房的那株桂花树,叶子掉得比往年早。
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家比从前大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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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局势越来越坏。
货越来越难进。
钱越来越不值钱。
那些曾经围着他转的人,一个个开始想办法撇清关系。
周庭山还是照旧坐在账本前。
只是有些账,已经越来越难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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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日本投降。
消息传来的那一天,街上的人都在说。
有人哭。
有人笑。
有人把旧报纸撕下来贴在门上。
玉琴站在人群外,看着有人把一面旗重新挂起来。
她没有往前走。
只是想起了这些年。
想起陆砚川。
想起周静宜。
想起文远。
想起那些没有回来的人。
也想起周庭山。
就在那几天,周家的铺子被查了。
账册一箱一箱搬出去。
那些曾经来往密切的人,没有一个出现。
周庭山站在门口。
没有争。
也没有骂。
只是问:
“能不能把家里的东西留下?”
没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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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礼从外面赶了回来。
站在旧宅门口,他看着父亲。
周庭山问:
“你不是自己有了生意吗?”
“这次回来看看您。”
周庭山笑了一下。
“有什么好看的?”
周明礼没有接。
过了一会儿,他说:
“跟我走吧。”
周庭山摇头。
“走去哪儿?”
“哪里都行。”
周庭山看了他一眼。
“我这一辈子都在这里。”
周明礼没有再劝。
只是站了一会儿。
“那您保重。”
周庭山点头。
“你也一样。”
周明礼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然后继续往前。
那以后,他很少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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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庭山最后一次回到旧宅,是在一个秋天。
屋里已经没有什么东西。
柜子空了。
墙上还留着一块褪色的印子。
那是从前挂照片的地方。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忽然想起静宜小时候。
她有一次站在这里,说:
“爹,我不要嫁给那个人。”
那时候他嫌她不听话。
如今想起来,却已经很远了。
院子里的桂花开了。
张氏不在。
静宜不在。
几个孩子也各有各的日子。
他坐下来。
很久没有动。
后来外面有人叫他。
他没有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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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以后,他病倒了。
没有撑多久。
有人说他是病死的。
也有人说,是那些年的事情积在一起,终于到了头。
玉琴后来听到消息,只说:
“知道了。”
没有再问。
她只是想起周静宜。
又想起那个总觉得自己还能再往前走一步的人。
后来才明白,有些路走得越远,回头的时候,已经没有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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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以后,世界终于安静了一点。
可这个家里,已经没有多少人还在原来的位置。
文远仍没有回来。
他的信断断续续。
有一年寄来一封,说人很好。
再后来,又是很久没有消息。
玉琴偶尔会把他的信拿出来看。
每一封都没有写什么大事。
天气。
吃饭。
让家里不要挂念。
最后一封的落款已经有些模糊。
玉琴把它收回信封。
没有再等下一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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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清禾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
清妍在外地。
清宁也很少回来。
清安有自己的事情。
清和也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抱着木盒,问“还要多久”的孩子。
玉琴忽然发现,屋里的人越来越少。
她有时坐在饭桌边,会数碗。
从前一数就是八只。
后来七只。
六只。
再后来,四只。
她已经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饭不用做那么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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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清安回来。
坐了一会儿,他忽然问:
“姑姑,母亲还好吗?”
玉琴说:
“好。”
“她还做生意?”
“嗯。”
清安笑了一下。
“她以前总说,钱要留着。”
玉琴也笑。
“她现在还是这样。”
清安低头喝茶。
过了一会儿,说:
“她其实挺辛苦的。”
玉琴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才知道?”
清安笑了。
“小时候不知道。”
玉琴没有再说话。
窗外风吹过院子。
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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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结束以后,秋兰的生意才真正开始往上走。
不是一下子。
而是一点一点。
有些人倒下了。
有些铺子空出来。
有些旧账重新可以清。
她和吕怀远终于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家底。
可她仍旧没有搬离那条街。
仍旧每天算账。
仍旧不肯浪费。
有人问她:
“你现在也算有钱人了,怎么还这样?”
她只是笑。
“过日子哪有那么多讲究。”
说完,低头继续算。
窗外有人喊她。
是她自己的孩子。
她应了一声。
“来了。”
然后合上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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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以后,玉琴整理旧东西时,翻出一封文远的信。
又翻出周家留下的一张旧照片。
照片里的人还年轻。
张氏站在旁边。
明礼、明诚和静宜都在。
周氏姨娘没有站进去。
只在照片边缘留下了一点衣角。
照片已经旧了。
玉琴拿起来看了很久。
那时候的周静宜还没有出嫁。
她站得笔直。
眼睛看着前面。
明礼站在她身旁。
明诚还小。
他们那时候都不知道,后来每个人会走到哪里。
玉琴最后把照片放回去。
关上柜门。
屋外有人在叫她。
“姑姑。”
她应了一声。
“来了。”
她走出去。
院子里已经有人等着她。
天还没有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