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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山河与卿》跋 写到这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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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到这里,故事终于安静下来。
窗外已经没有了民国年间的风声。
没有报纸上忽明忽暗的消息,没有湘江上的船,也没有谁在深夜里等一个迟迟未归的人。
那些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到这里,便都成了旧事。
周静宜已经不在了。
陆砚川也走完了他的一生。
孩子们长大,各自有了自己的生活。这个家曾经人声鼎沸,后来渐渐散开,又在另一处人生里重新生根。
他们终于不再属于故事里的那个时代。
可我总觉得,一个人的一生,并不会因为故事写完了,就真正结束。
有些人会留在另一个人的记忆里。
有些人会留在孩子的一句话里。
有些人甚至什么都不留下,只是在很多年以后,当一个人经过旧地方,看见一盏灯,听见一阵雨,忽然想起从前。
那一刻,他便又回来过。
《山河与卿》写到最后,我越来越觉得,这并不是一个关于乱世的故事。
时代当然重要。
他们遇见的,是一个并不安稳的年代。
长沙的街道曾经有过枪声,报纸上的消息一天比一天沉重。有人南下,有人北上,有人从海外回来,也有人在兵荒马乱里守着自己的生意、自己的家。
他们没有办法选择出生的年月,也没有办法决定山河会走向哪里。
他们能决定的,其实很少。
不过是爱一个人。
守住一个家。
在事情发生以后,尽量把该承担的承担下来。
如此而已。
所以我一直不太愿意把周静宜写成一个完美的人。
她聪明,有主见,也有自己的骄傲。
她受过伤,却没有因此变得怯弱。
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
她的一生里有过很多选择。
有些选择后来证明是对的,有些并不一定。
可一个真正活过的人,本来就不会永远正确。
她也会固执,也会心软,也会因为爱一个人,而替他做出一些别人无法理解的决定。
她甚至明知道人生不会完全按照自己的愿望走下去,还是愿意把自己交给它。
这或许就是我喜欢她的地方。
她不是因为命运善待她,才显得坚定。
而是在命运并不善待她的时候,她仍然没有放弃自己的体面。
陆砚川也是如此。
他这一生走得很远。
从年轻时那个并不起眼的银行职员,到后来拥有自己的事业、自己的家业,他经历过很多事情。
他见过繁华,也见过兵荒马乱。
他渐渐变得有能力保护更多的人,也渐渐拥有了年轻时不敢想象的东西。
可如果要问他这一生最富有的时候是什么时候,我想,大概并不是后来。
而是周静宜还在的时候。
那时候他们的房子也许并不大。
孩子还小。
家里有琐碎的争执,有吃不完的饭,有孩子半夜的哭声,有第二天还要处理的事情。
那时候,他们甚至不会觉得那样的日子有什么特别。
人总是这样。
年轻的时候,总觉得人生还长。
以为今天没有说完的话,明天可以继续说。
以为一个人一直在那里,便理所当然地会一直在那里。
直到有一天,才知道所谓一生,不过就是许多个寻常日子连在一起。
而真正珍贵的,恰恰是那些当时没有被珍惜的寻常。
后来孩子们长大了。
清禾、清妍、清宁、清安、清和,各自走向自己的生活。
他们曾经在同一个院子里长大,吃过同一张桌上的饭,也曾因为一点小事争吵,又在第二天若无其事地和好。
他们后来去了不同的地方,遇见不同的人,有了自己的家庭。
他们记得父亲,也记得母亲。
可我想,他们真正记住的,未必是父母曾经经历过的那些大事。
也许只是母亲坐在窗边的样子。
是父亲晚归时轻轻推开的那扇门。
是夏天院子里的蝉声。
是冬天屋里烧着的火。
是饭桌上有人说了一句什么,所有人都笑起来。
一个家庭最后留下来的,往往不是家谱,也不是家业。
是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
多年以后,孩子们各自有了自己的孩子,也许某一天,他们会忽然发现,自己说话的语气像极了父亲,或者在某个黄昏里,做出了一个和母亲年轻时很相似的选择。
那时候,他们才真正明白:
一个人离开这个世界,并不意味着他就真的消失了。
他会以另一种方式继续活着。
活在孩子的眉眼里。
活在一个家庭的习惯里。
活在下一代人面对人生时,某一个不经意的决定里。
所以我想,周静宜并没有真正离开。
陆砚川也没有。
他们只是从故事里退了出去。
像所有真正生活过的人一样,回到了时间里面。
而我们能够看见的,不过是他们漫长人生里的一小段。
我也曾想过,为什么要把故事放在那样一个年代。
也许只是因为那个年代离我们足够远。
远到我们可以看见山河的变化,看见一个家庭怎样在时代里起起落落。
可写到最后才发现,时代其实从来没有真正离我们远去。
人面对的事情会改变。
房子会改变。
城市会改变。
人们说话的方式会改变。
可一个人想要爱另一个人,想要被理解,想要守住家人,想要在自己有限的一生里过得体面一些——这些事情,从来没有变过。
所以山河很大。
大到一个人的一生放进去,不过是很小的一点。
可一个人的一生也很大。
大到足以装下爱过的人,走过的路,失去的人,以及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年月。
我想,这也是“山河与卿”这个名字最后留给我的东西。
山河,是他们无法选择的时代。
卿,是他们在无法选择的时代里,唯一真正选择过的人。
他们没有办法决定山河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但他们曾经决定过,要和谁一起走过一段路。
而人生最难得的,大概也就是这个。
不是一定要走到最后。
而是在还能同行的时候,认真地同行。
在灯还亮着的时候,知道有人在等自己。
在一个人还在身边的时候,知道回头便能看见她。
后来山河依旧。
江水照旧向东。
长沙的街道换了一代又一代的人。
那些旧房子有的拆了,有的还在。
报纸上的名字早已被新的名字替代。
曾经惊天动地的事情,也慢慢沉入岁月。
没有人再知道,那些年里有一个叫周静宜的女人,曾经坐在窗边读书,也曾经为了一个男人,把自己的一生交给了一个并不太平的时代。
也没有多少人知道,曾经有一个叫陆砚川的男人,从一个年轻的银行职员,一步一步走过风雨,最后拥有了一个家。
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人生本来就不是为了被所有人记住。
能够被一个人记住,已经很好。
能够被自己的孩子记住,已经很好。
能够在许多年以后,还有人偶尔想起:
那一年,谁曾经爱过谁。
那一盏灯,曾经为谁亮着。
那条路,他们曾经一起走过。
便已经足够。
写完这本书的时候,我忽然很舍不得他们。
不是舍不得故事结束。
而是舍不得那个世界从眼前慢慢退远。
可故事终究要结束。
就像人生一样。
我们不能让一个人永远年轻,也不能让一场相逢永远停在最好的时候。
有些人注定要离开。
有些家注定要慢慢散开。
有些日子,注定只能成为回忆。
可正因为如此,那些曾经拥有过的时光,才显得格外珍贵。
所以到最后,我不想再替他们说什么。
也不想告诉读者,他们的一生究竟是悲还是喜,是得还是失。
每个人看见的,或许都不一样。
我只愿意相信,他们曾经真切地拥有过彼此。
曾经在一个并不安稳的年代里,认真地爱过。
认真地生活过。
认真地做过父亲,做过母亲,也认真地做过一个普通的人。
这就够了。
至于山河。
它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离去而停下来。
江水仍然向前。
春天仍然会来。
旧人去了,新人又会在街角相逢。
一代人的故事结束以后,另一代人的故事还会开始。
而我们每一个人,也不过是漫长岁月里短暂的一程。
能够遇见一个愿意同行的人,已经是很大的幸运。
能够在山河之间,有一个人让你愿意回家。
大概就是这一生,最好的事情。
故事写到这里。
他们也该回到自己的岁月里去了。
愿周静宜在另一个世界里,仍旧是那个有自己的主意、有自己的骄傲,却也愿意在黄昏里等一个人回家的女人。
愿陆砚川走了很远以后,终于可以放下这一生没有说出口的话。
愿他们的孩子们,各自安稳。
愿他们曾经拥有过的那个家,在时间里留下一个很轻的影子。
而我,也该把笔放下了。
从此以后,山河还是山河。
而卿,已经留在故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