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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秋兰 秋兰真正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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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兰真正有钱,是很多年以后的事。
最开始的时候,她和吕怀远不过租了两间屋子。
屋子不大。
前面做买卖,后面住人。
下雨的时候,屋檐漏水,盆子摆了一地。
吕怀远常常忙到半夜才回来。
秋兰也不闲着。
白天看货,晚上算账。
有时候两个人累得连话都不想说,坐在一盏小灯下面,各自做自己的事情。
最初卖的是布。
布不好卖的时候,就添些南货。
后来又做粮食。
生意不算大。
赚的钱也不多。
但秋兰有一个习惯。
每赚到一笔,她总要留下些。
吕怀远有时候问:
“留这么多做什么?”
她低头,把钱一张一张理好。
“有用。”
“什么时候用?”
“不知道。”
“那还留?”
秋兰看他一眼。
“你做生意,难道每一笔都知道什么时候用?”
吕怀远笑了。
“也是。”
便不再问。
那时候他们手里的钱,连买一间像样的铺面都不够。
有一年冬天,布价忽然涨了。
吕怀远想把手里的钱全部压进去。
秋兰没答应。
“留一点。”
“压得越多,赚得越多。”
“赔了呢?”
“哪有那么巧。”
秋兰看着他。
“做生意,不能只想赚。”
吕怀远笑。
“那你想什么?”
“想明天还能不能开门。”
吕怀远愣了一下。
后来还是少压了一半。
那批货果然没有按时运到。
别人都在赔。
他们虽然少赚了一笔,却没有伤筋动骨。
吕怀远回来以后,坐在桌边看了她半天。
“你以前是不是就这么过日子的?”
秋兰低头算账。
“以前没有钱。”
“所以呢?”
“所以更知道没钱是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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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后来换过一次房子。
不是因为发了财。
是原来那两间屋子实在太小。
孩子出生以后,前面做买卖,后面住人,连转身都困难。
新租的房子多了一间偏屋。
秋兰把里面收拾出来,给孩子睡。
她买不起新的家具,就慢慢添。
一张旧床。
一只木箱。
两把椅子。
桌子还是别人用过的。
吕怀远说:
“等以后赚了钱,换新的。”
秋兰说:
“旧的也能用。”
“你怎么什么都舍不得扔?”
她想了一会儿。
“习惯了。”
其实不是舍不得。
只是她年轻的时候见过太多东西被人轻易丢掉。
一件衣服穿过一季便嫌旧。
一只碗磕了一点口便换新的。
她知道这些东西在有些人眼里算不得什么。
可她也知道,一个人真正过日子以后,许多东西都是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所以她从不乱花。
买了新衣服,也会穿多季。
首饰不多。
孩子该吃的,她不省。
孩子该读的书,她也不省。
只有自己的东西,她总觉得还能再用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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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砚川走后的第二年,秋兰去过一次陆家。
她带了一袋米。
还有两匹布。
那时她自己的日子已经比从前好一些了,却还远谈不上宽裕。
玉琴出来接她。
“你怎么来了?”
“正好经过。”
玉琴看了看她手里的东西。
“又带东西。”
“家里多出来的。”
“你留着。”
“我家吃不完。”
玉琴看了她一眼。
没有拆穿。
秋兰往院子里看。
“孩子们呢?”
“清禾在屋里,清宁在读书,清安出去了。”
“清和呢?”
“睡着。”
秋兰点点头。
她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玉琴说:
“进去看看吧。”
秋兰摇头。
“不了。”
“怎么?”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进去也不知道该坐哪里。”
玉琴听明白了。
便没有再劝。
秋兰把布递给她。
“给孩子们做衣裳。”
“好。”
又拿出一个小纸包。
玉琴接过来。
“什么?”
“药材。”
“给谁?”
“给你。”
玉琴愣了一下。
秋兰笑:
“你别老顾着他们。”
玉琴低头看着纸包。
“我没事。”
“你以前也总说没事。”
两个人都笑了。
秋兰这才转身走。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清安正从外面进来。
母子两个隔着院子看见了。
秋兰没有叫他。
清安也没有追出来。
只是远远地点了一下头。
她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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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兰后来来得少了。
不是不愿意。
而是她也有自己的事情。
铺子里有人催账。
货到了,要验。
孩子病了,要请大夫。
吕怀远有时候回来得晚,她要留一盏灯等他。
她渐渐发现,日子原来真的可以重新长出一个样子。
不是回到从前。
也不是忘了从前。
只是一个人开始有了自己的生活以后,旧日子便会慢慢退到身后。
偶尔想起,仍旧清楚。
却不再时时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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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过去,他们终于攒够了钱,盘下一间小铺面。
铺面不大。
门脸只有三间。
秋兰第一次拿到契约的时候,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吕怀远说:
“看够了吗?”
她说:
“这是咱们自己的。”
“嗯。”
“以后不用交房租了。”
“嗯。”
她把契约收起来。
当天晚上,她多炒了一道菜。
吕怀远笑她:
“买个铺子就高兴成这样?”
秋兰说:
“不是。”
“那是什么?”
“我就是觉得,以后下雨的时候,不怕房东来敲门了。”
吕怀远笑了半天。
秋兰也笑。
那一晚他们喝了一点酒。
没有说什么发财的话。
只是把灯留到了很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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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宁要去外地读书,是几年后的事。
学校已经定下来。
学费、路费、住宿,一样一样算下来,不是小数目。
玉琴在桌前算了两夜。
最后,她把自己的一只银镯子拿出来。
承礼看见了。
“真要卖?”
“嗯。”
“先别卖。”
玉琴抬头。
“怎么?”
承礼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
“昨天有人送来的。”
里面是一张汇票。
没有多余的话。
只有一行:
清宁读书用。
落款是秋兰。
玉琴看了很久。
“她怎么知道?”
承礼说:
“我不知道。”
玉琴问:
“多少钱?”
承礼说了一个数。
玉琴沉默了一会儿。
“太多了。”
“够她读一阵子。”
“我不能要。”
承礼没有说话。
他把汇票放回桌上。
“你自己跟她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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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兰果然来了。
那天她穿了一件很普通的深色衣裳。
头发挽得整齐。
已经不像从前那个站在周静宜身后、说话总要先看人脸色的小姑娘。
玉琴把汇票推过去。
“这个你拿回去。”
秋兰看了一眼。
“为什么?”
“太多了。”
“我手里有。”
“那也是你的钱。”
秋兰笑了笑。
“我的钱也是钱。”
玉琴看着她。
“你这些年也不容易。”
秋兰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
“我就是知道不容易,才留着。”
玉琴没有说话。
秋兰把汇票推回来。
“清宁想读书,就让她读。”
“我能想办法。”
“我知道。”
“那你还……”
“玉琴。”
秋兰叫她的名字。
很轻。
“我不是拿钱来买什么。”
玉琴抬头。
秋兰说:
“她是孩子。”
“我帮她一点,是我愿意。”
玉琴看着她。
过了很久,才把汇票收起来。
“以后还你。”
秋兰笑了。
“好。”
两个人都知道,这笔钱大概不会真正还回去。
可玉琴还是说了。
秋兰也还是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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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宁走的那天,秋兰没有去送。
她在铺子里忙。
下午货到了,她一直验到天黑。
回家的时候,吕怀远正在门口。
“人走了?”
“走了。”
“舍不得?”
秋兰脱下外面的衣裳。
“舍不得也得走。”
吕怀远点头。
秋兰把账本放在桌上。
翻了两页。
忽然说:
“她像太太。”
“谁?”
“清宁。”
“哪里像?”
秋兰想了一会儿。
“心里有数。”
说完便继续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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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兰真正开始有余钱,是再往后的几年。
他们又添了一间铺子。
不是一下买下来的。
先租。
后来赚了钱,再盘下来。
又过了一阵,才在城外置了一小块地。
钱一点一点变成房子、铺子、货物。
账上的数字慢慢大起来。
可秋兰还是原来的样子。
她不爱炫耀。
买了新衣服,也会穿多季。
家里的家具倒是慢慢换好了。
不是因为讲究。
只是孩子大了,旧的东西实在不够用了。
吕怀远有一次看她的账本。
“你这辈子大概是穷怕了。”
秋兰没有否认。
“穷过才知道钱是什么。”
“那你现在不穷了。”
她拨了一下算盘。
“所以更不能乱花。”
吕怀远笑。
“行,都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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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安后来病过一次。
不重。
只是反复发热。
玉琴守了几夜。
秋兰知道以后,送来一些药材。
没有人参。
也没有什么贵重的东西。
只是几味当时不容易买到的药。
玉琴拿着药包看了半天。
“你从哪里弄来的?”
“铺子里有人认识药行。”
“多少钱?”
秋兰看她一眼。
“你先问这个。”
“总得算账。”
秋兰笑了。
“你跟嫂子越来越像了。”
玉琴也笑。
“那你说多少钱。”
“不要钱。”
“怎么可能?”
“我拿货价。”
玉琴还是不放心。
秋兰便说:
“算了。”
她把药包往玉琴那边推。
“以后清安有什么事,告诉我。”
玉琴点点头。
“知道了。”
秋兰没有进去看清安。
她知道他已经睡着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玉琴送她。
“他知道你送药吗?”
“知道不知道都一样。”
秋兰停了一下。
“他有他的家。”
玉琴看着她。
秋兰又说:
“我有我的。”
她笑了笑。
“这样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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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清和要成亲。
玉琴忙了很久。
秋兰送来一套银器。
不多。
一对杯子,一把小壶,还有两只碗。
玉琴看了看。
“孩子成亲,陆家还买得起。”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送?”
“我愿意。”
玉琴看她。
秋兰也看她。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
最后玉琴把东西收下。
那天晚上,她把银器放进新房。
清和问:
“姑姑,这是谁送的?”
“你秋兰姨。”
他愣了一下。
“她为什么送?”
玉琴说:
“因为她记得你。”
清和低头看了看那只杯子。
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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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兰和吕怀远的日子,后来越来越稳。
有了自己的院子。
孩子也渐渐长大。
她不再需要为了每一笔钱算得那么紧。
可她还是记账。
还是把钱分成几份。
一份做生意。
一份留着。
一份给孩子。
还有一份,她从不告诉吕怀远放在哪里。
吕怀远有一次问:
“你藏什么呢?”
秋兰说:
“没什么。”
“肯定有。”
“你管那么多。”
“我以后老了怎么办?”
秋兰头也没抬。
“你老了我养你。”
吕怀远笑起来。
“这话我记住了。”
她也笑。
“记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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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后,秋兰才真正有了旁人眼里的“家底”。
铺子多了。
手里的房契也多了。
有人开始说她会做生意。
有人说她命好。
秋兰听见了,只笑。
她知道自己没有什么特别的命。
只是年轻的时候穷过。
知道一分钱是怎么来的。
也知道钱到了手里,不能只看今天。
所以她走得慢。
不冒险。
也不轻易把谁的难处当成自己的生意。
可到了真正需要的时候,她总愿意伸手。
不是因为欠谁。
也不是因为想证明自己过得比别人好。
只是她记得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曾经有人替她留过一碗饭。
有人告诉她,钱该怎样用。
有人在她不知道往哪里走的时候,替她把门打开过。
这些事情,后来都变成了她自己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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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秋兰去看玉琴。
两个女人坐在院子里。
孩子们都已经大了。
院子比从前安静许多。
玉琴说:
“你现在真有钱了。”
秋兰笑。
“还行。”
“还行是多少?”
“你管不着。”
玉琴也笑。
“你以前不敢这么跟我说话。”
秋兰看着她。
“以前我是你身边的人。”
“现在呢?”
秋兰想了想。
“现在也是。”
玉琴摇头。
“不是。”
她给秋兰倒了杯茶。
“现在你是你。”
秋兰端起茶。
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
“你也是。”
两个女人坐在午后的院子里。
谁都没有再提从前。
其实不用提。
她们都知道。
一个人的一生,不可能永远停在别人家的门槛里。
秋兰终于有了自己的门。
自己的丈夫。
自己的孩子。
自己的铺子。
自己的账。
也有了在别人需要的时候,能够拿出一点东西的余地。
这就够了。
那天她走的时候,玉琴送到门口。
秋兰回头看了一眼。
屋里的灯已经亮起来。
玉琴说:
“有空再来。”
秋兰说:
“好。”
她走出巷子。
没有回头。
自己的家还在前面。
那里也有一盏灯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