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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照旧 写完《山河 ...

  •   陆砚川走后的第七天,家里才真正安静下来。
      前几日来来往往的人多,院门几乎没有关过。
      有人来吊唁,有人送东西,有人坐在堂屋里,说几句旧事。孩子们一会儿哭,一会儿又被大人带到一边去。
      到了第七天傍晚,最后一拨人走了。
      门合上。
      院子里忽然空了。
      玉琴站在门口,看着外面那条路。
      路还是原来的路。
      卖菜的人从巷口经过,挑着担子,吆喝声隔着墙传进来。街边有人骑自行车,车铃响了一声,很快又远了。
      有人家的孩子在追着跑。
      日子没有因为这个家少了两个人,停下来。
      玉琴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陆母坐在窗边。
      老人这几日睡得多,醒的时候也少。偶尔清醒一阵,便嫌屋里闷,让人把窗户开大些。
      玉琴走过去,将窗推开一条缝。
      “冷不冷?”
      陆母摇头。
      过了一会儿,她问:
      “今天吃什么?”
      “炖鸡。”
      “别放太多盐。”
      “知道。”
      老人点点头,又闭上眼睛。
      玉琴站在旁边,把她肩上的披肩往上拢了拢。
      她忽然发现,母亲已经老得很快了。
      从前总觉得老人老得很慢。
      慢到无论孩子们走到哪里,回头的时候,她总还在那里。
      现在才知道,不是慢。
      只是自己从来没有认真看过。
      ---
      午饭还是照常做。
      玉琴打开米缸,舀了两碗米。
      走到灶边时,她停了一下。
      以前这些事情都是周静宜安排。
      多少人吃饭,米要留多少,哪几日买肉,哪几日吃素,厨房里缺什么,谁的药快吃完了,她都记得。
      玉琴以前只觉得嫂子管得细。
      现在才知道,一个家里真正难管的,从来不是大事。
      是这些一天一天重复的小事。
      她把米淘好,下锅。
      五个孩子陆续从屋里出来。
      清禾已经大了。
      从前最爱哭的那个孩子,如今只是眼睛红着,坐下来以后不说话。
      清妍给清和夹了一筷子菜。
      清宁低着头吃饭。
      清安坐在最边上。
      玉琴自己的两个孩子也挨着她坐着。
      女儿还小,吃饭的时候总要人照看。儿子比她大些,已经会自己拿碗,只是坐不住,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
      这一桌人,比从前少了两个。
      可碗筷还是满的。
      清和吃了一会儿,忽然抬头。
      “姑姑。”
      “嗯?”
      “以后谁给我们做饭?”
      玉琴怔了一下。
      “我。”
      清和低下头,继续吃。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
      “那父亲以前做什么?”
      清禾看了他一眼。
      “父亲挣钱。”
      清和想了想。
      “那以后谁挣钱?”
      桌上忽然安静了一下。
      玉琴看着他。
      “你们先把书念好。”
      “为什么?”
      “等你们长大了再说。”
      清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玉琴给他夹了一块肉。
      “吃饭。”
      那天中午,没有一个人吃完一整碗饭。
      玉琴也没有催。
      ---
      下午,她去了书房。
      桌上还放着陆砚川临走前看过的账。
      墨迹已经干了。
      她翻开。
      第一页还是铺子的流水。
      哪家欠了钱,哪家已经结清,哪一批货还在路上,哪笔钱该什么时候收回来。
      字迹一如从前,规整、清楚。
      没有一点凌乱。
      玉琴一直翻到最后。
      最后一页空了一半。
      右下角有几个字:
      玉琴,照旧。
      她看了很久。
      不知道这四个字原本是写给谁的。
      也许是承礼。
      也许是陈绍安。
      也许只是他记账的时候,随手留下的两个字。
      她把账本合上。
      门外有人叫她。
      “姑姑。”
      是清禾。
      “进来。”
      清禾站在门口。
      “父亲以前说过,铺子的账每个月要核一次。”
      “嗯。”
      “那以后谁去?”
      玉琴看着她。
      “你想去?”
      清禾摇头。
      “我不知道。”
      玉琴笑了一下。
      “那就先别知道。”
      清禾站着没动。
      “铺子怎么办?”
      “先让承礼和陈绍安管。”
      “他们能管好吗?”
      玉琴没有立刻回答。
      “你父亲活着的时候,他们就在管。”
      清禾点点头。
      转身要走,玉琴又叫住她。
      “清禾。”
      “嗯?”
      “你母亲留下来的东西,别乱动。”
      清禾回头。
      “什么东西?”
      “以后你就知道了。”
      清禾没再问。
      她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姑姑。”
      “嗯?”
      “以后……我们都跟你住吗?”
      玉琴看着她。
      这一次,她没有马上回答。
      “先住着。”
      清禾点点头。
      “那你呢?”
      玉琴说:
      “我也住着。”
      清禾这才出去。
      ---
      晚上,玉琴一个人坐在书房。
      桌上放着那串钥匙。
      陆砚川走的时候,钥匙在他身上。
      后来到了她手里。
      她以前见过,却从没有仔细看过。
      一共七把。
      大柜子、书房、账房、后院的门,还有两把小一些的。
      最后一把,她认不出来。
      边缘缺了一小块。
      她记得周静宜以前用过。
      嫂子病得还没有那么重的时候,总把钥匙挂在腰间。
      走路时,钥匙会轻轻碰在一起。
      有一次玉琴嫌它响。
      周静宜低头看了一眼。
      “习惯了。”
      后来她病重,钥匙交给了陆砚川。
      再后来,到了玉琴手里。
      玉琴把它们一把一把排开。
      忽然不知道自己应该先开什么。
      最后,她打开了书柜下面的小抽屉。
      里面是几本存折,几张房契,还有一叠已经发黄的单据。
      房子、铺面、地契。
      都是陆砚川这些年一点一点留下来的。
      不算少。
      也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多。
      五个孩子。
      两个自己的孩子。
      还有一个老人。
      往后的读书、看病、成家,哪一样都不能省。
      铺子的生意又一天比一天难做。
      玉琴把账本摊开。
      算了一遍。
      又算了一遍。
      最后拿笔写下几行:
      米。
      煤。
      药。
      学费。
      铺子。
      婚嫁。
      写到“婚嫁”两个字,她停住了。
      想了一会儿,在旁边补了一行:
      急不得。
      她看着那三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这是周静宜的口气。
      从前嫂子算账,也总这样写。
      玉琴把纸折起来,放进抽屉。
      钥匙没有收。
      还摊在桌上。
      ---
      第二天,她去了铺子。
      承礼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
      看见她进来,站起身。
      “姑姑。”
      玉琴看了一眼四周。
      货比以前少了。
      门口也没有多少客人。
      “哥哥留下的账,你都看过了?”
      “看过。”
      “陈绍安呢?”
      “去收一笔账了。”
      玉琴点头。
      “能撑多久?”
      承礼没有回答。
      算盘珠子在他手里停了一下。
      “先撑着吧。”
      “能撑就撑。”
      “嗯。”
      过了一会儿,陈绍安回来。
      他进门便看见玉琴。
      “太太。”
      玉琴摇头。
      “以后别这么叫。”
      陈绍安顿了一下。
      “那……”
      “叫玉琴吧。”
      陈绍安没有坚持。
      “好。”
      玉琴把桌上的账本推过去。
      “你跟我说实话。”
      陈绍安坐下来。
      “什么?”
      “铺子还能不能做?”
      他没有马上回答。
      翻了两页账。
      “能。”
      “只是不能像以前那么做。”
      玉琴看着他。
      “为什么?”
      “钱越来越不值钱,货也越来越难走。”
      他指着一笔账。
      “这批货上个月还值这个数,现在已经不是这个数了。”
      玉琴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陆先生还在呢?”
      陈绍安抬头看她。
      “陆先生也得改。”
      这句话说得很轻。
      玉琴点点头。
      “那就改。”
      她把账本推回去。
      “以后每个月给我一份。”
      陈绍安应下来。
      “好。”
      承礼在旁边听着。
      玉琴又说:
      “该收的钱照收,该停的货就停。不要为了面子撑。”
      承礼点头。
      陈绍安看了她一眼。
      忽然笑了。
      “嫂子以前也是这么说。”
      玉琴说:
      “我没有她厉害。”
      “没关系。”
      陈绍安低头合上账本。
      “慢慢学。”
      ---
      临走时,玉琴站在铺子门口。
      那块招牌还挂着。
      是陆砚川在的时候换的。
      漆已经旧了。
      街上人来人往,没有谁停下来知道这间铺子刚刚少了一个主人。
      玉琴忽然想起周静宜从前说过:
      “人可以不做大生意。”
      “账不能乱。”
      那时候她觉得嫂子什么都要管。
      现在才明白。
      一个家也是一笔账。
      不是只算钱。
      还要算人。
      ---
      回到家,陆母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清安坐在旁边。
      老人看见玉琴,只问:
      “今天是不是又下雨?”
      “没有。”
      “那就好。”
      她闭着眼睛晒了一会儿,忽然问:
      “清安,你今年是不是该换鞋了?”
      清安低头看自己的鞋。
      “还能穿。”
      陆母皱了皱眉。
      “脚长得快,别舍不得。”
      玉琴站在旁边。
      “明天给他买。”
      陆母点头。
      “别买太大的。”
      清安笑了。
      “祖母,我自己去挑。”
      陆母也笑了一下。
      “自己挑就自己挑。”
      说完,她又闭上眼。
      阳光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玉琴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
      老人还记得孩子的鞋。
      孩子还知道自己挑鞋。
      日子虽然已经换了样子,却还有这些琐碎的事情,一件一件接着。
      ---
      秋兰是在那个月月底来的。
      她一个人来的。
      没有进堂屋,只站在院子里和玉琴说了一会儿话。
      她看起来比从前沉静了。
      玉琴问:
      “最近好吗?”
      “还行。”
      “吕怀远呢?”
      “在铺子里。”
      两个人说了一阵。
      秋兰看了看屋里。
      “清安呢?”
      “在后面。”
      秋兰没有进去叫他。
      过了一会儿,清安自己出来。
      母子两个站在廊下。
      秋兰看了他一会儿。
      “跟娘走吗?”
      清安没听明白。
      “去哪儿?”
      “跟娘住。”
      清安沉默了。
      屋里传来清妍叫清和的声音。
      又有人在院子里跑过去。
      清安回头看了一眼。
      很久以后,他才说:
      “娘,我不走。”
      秋兰问:
      “为什么?”
      清安低声说:
      “姐姐还在,弟弟也在。”
      “奶奶还在,姑姑也还在。”
      秋兰没有再问。
      她伸手替他把衣领理好。
      “那就不走。”
      临走时,她又说:
      “缺什么告诉娘。”
      清安点头。
      秋兰走到门口。
      玉琴送她出去。
      两个人都没有说破。
      她们都知道,从今天以后,秋兰仍旧是清安的母亲。
      只是这个孩子,也已经有了另一个家。
      ---
      一年以后,孩子们慢慢习惯了没有父母的日子。
      人不会永远停留在失去里。
      清禾开始帮玉琴看一些账。
      清妍替妹妹缝衣服。
      清宁每天晚上读书。
      清安会帮着搬米。
      清和已经会自己穿衣服。
      玉琴自己的两个孩子也长大了一点。
      女儿常跟着清妍。
      儿子则最喜欢跟清和在院子里玩。
      有时候五个孩子和玉琴的两个孩子挤在一处,屋里吵得不得了。
      玉琴在厨房里喊:
      “别把桌子碰倒了。”
      没有人听。
      她走出去。
      几个孩子立刻安静。
      她看了他们一眼。
      “继续。”
      孩子们又笑起来。
      她也笑了。
      有一天傍晚,清和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木盒。
      “姑姑。”
      “什么?”
      “这是母亲的东西。”
      玉琴接过来。
      盒子里只有一支旧钢笔,一块表,还有一张已经发黄的纸。
      她展开。
      是周静宜的字。
      只有一句:
      清和长大以后,自己选。
      没有写选什么。
      也没有写什么时候。
      玉琴看了一会儿,把纸折好。
      清和问:
      “给我吗?”
      “先替你收着。”
      “什么时候给我?”
      “等你长大。”
      “那还要多久?”
      玉琴笑了。
      “还早。”
      清和把盒子抱在怀里,跑出去了。
      ---
      那天晚上,玉琴一个人坐在书房。
      窗外已经黑了。
      桌上仍放着那串钥匙。
      她拿起来。
      一把一把地看。
      大柜子的。
      书房的。
      账房的。
      后院的。
      还有那把她一直认不出的。
      她忽然想起哥哥陆砚川。
      那个人活着的时候,家里许多事情都是周静宜管。
      后来周静宜病了,他便接过去。
      他没有说过“以后你来”。
      也没有说过“这个家交给你”。
      后来他只是把钥匙放在她手里。
      好像这件事本来就应该如此。
      玉琴握着钥匙坐了一会儿。
      她终于明白了那句“照旧”是什么意思。
      不是叫她照着周静宜过日子。
      也不是叫她照着陆砚川留下的规矩过。
      是让这个家继续有饭吃。
      有人生病,就去请大夫。
      孩子该上学,就让他去。
      铺子的账要记。
      老人该添衣,就添。
      有人要走,就让他走。
      有人还没长大,就再等几年。
      至于那些已经离开的人——
      不必每天提起。
      他们留下来的东西,会自己留在那里。
      玉琴把钥匙收起来。
      厨房里传来声音。
      “姑姑,吃饭了!”
      她应了一声。
      “来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书房。
      灯还亮着。
      桌上那本账还摊着。
      她没有去合。
      ---
      饭桌上已经坐满了人。
      陆母在最里面。
      五个孩子一边。
      玉琴的两个孩子挨着她。
      八个人。
      玉琴低头数了一遍碗。
      忽然停住。
      她又添了一只。
      清妍问:
      “姑姑,怎么多了一只?”
      玉琴看着那只空碗。
      过了一会儿。
      她说:
      “没什么。”
      然后把碗收走。
      重新放回柜子里。
      “吃饭吧。”
      屋外的天已经全黑了。
      灯光落在饭桌上。
      有人说今天的米不好吃。
      有人说学校里的先生布置了太多功课。
      清和嫌鱼刺多。
      玉琴让他慢一点。
      陆母忽然又问:
      “今天吃什么?”
      玉琴看了她一眼。
      “炖鸡。”
      老人点点头。
      “别放太多盐。”
      桌边的人都笑了。
      玉琴也笑。
      她低下头,给自己的女儿夹了一块肉。
      窗外的风吹过院子。
      那串钥匙就在她身上。
      轻轻碰了一下。
      她没有再去摸。
      有些东西拿久了,便知道该放在哪里。
      有些人也是。
      而一个家真正的“照旧”,从来不是回到从前。
      是人已经不在了,日子还得有人替他们往下过。
      一顿饭吃完,孩子们各自散去。
      玉琴收拾碗筷。
      她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柜子里,关上门。
      然后吹灭了厨房的灯。
      院子里很静。
      可屋里还有孩子说话的声音。
      她站了一会儿,才回自己的房间。
      那一夜,她第一次没有觉得这个家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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